第一章 咫尺天涯

景国南郡行宫，也就是曾经的晏国王宫，明瑟宫中。

「殿下？殿下！」念锦从殿门外冲进来，马上焦急地寻找安乐公主。

安乐坐在窗边的书案前，从出神的怔愣中惊醒。

她回头，眼中是一片湖泊般的寂静：「念锦，作何了？」

念锦哽了哽，一把扑上去。

「殿下，你从湘水被救上来之后就一贯这样怪怪的，到底发生了何？跟我说说吧！你老这样，我有点怕……」

她一脸委屈地摇着安乐的胳膊。

她是真的觉出了有些不对劲。

念锦记得，当时安乐公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跳了江，而嬴钧当即脸色大变，紧随其后跳下去，把她给救了上来。

安乐在溺水后发起了高烧，足足昏睡了十多天。

她昏睡时，嬴钧没有真的如他之前所说那样，将晏国王室上下处斩。晏国王室被请到了另一地居住，此事之后也没有再提。

唯有安乐，被嬴钧留在了身旁。

他日夜忙于军务，却还每日都来探望昏睡的安乐。

念锦站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然后偷偷地观察嬴钧——她发现，嬴钧望着安乐的眼神总是交织着复杂而激烈的情绪，最后却每每化为深切的哀戚。

就在念锦都快被这眼神中化不开的深情所感动时，安乐醒了。

她醒的那一天，嬴钧却没有来。

第一时间送来的，是冷冰冰的一句反问，和一句威胁。

反问是：「安乐殿下，你不就是想虚与委蛇，自己以亡国公主身份逃去成国，投奔你姐姐永宁公主么。我凭何相信你？」

而威胁是，「你若老老实实待着，晏国王室还能偏安一隅。若你再寻死，那就让你的家人都为你陪葬吧。」

念锦听到传话的宫人对安乐公主说出这些话时，气得要冲上去揍人，却被安乐拦住了。

她的公主殿下垂下眼睛，眼里是仿佛穿透了时光一般的寂寥和尘埃落定：「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寻死的，请殿下放心。」

念锦莫名地觉着，这眼神好生熟悉。

……作何会，她越想越觉着，这眼神和安乐仍昏睡时，嬴钧转头看向她的眼神如出一辙？

这两人到底是作何回事？

难道在安乐跳江之前，嬴钧对她说了何？

念锦分明感觉到这两人各自都有秘密，却谁都不跟她说。

尤其是安乐公主，念锦觉得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很难说出哪里不一样，别人像是也并没有发现安乐的变化，但她就是感觉，安乐尽管和以前一样默默扮演一个小透明，但以前的她低调里透着一丝豁达和调皮，而如今却像是真的突然勘破了什么玄机，真正地消沉下来。

她待念锦和以前一样好，但不知为何，念锦隐隐觉着，她看向自己的目光除了一如既往的亲热，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尤其是每每看到白璋将军驾临，与念锦闲聊时，更是如此。

念锦越发看不透他们了。

此时，景国正以晏国为大本营，攻打成国。

此时，念锦摇着安乐的胳膊撒娇，安乐却平静地盯住了她的眼睛，仿佛瞬间就看穿了她用娇憨的表象掩藏的那一丝惊惶。

安乐问她：「念锦，出何事了？」

她的目光里有一丝哀切，飘向窗外：「是太子还是阿彤？」

念锦沉沉地吸了口气：「不是太子也不是太平殿下。是……文默先生。」

安乐的双眼瞬间瞪大了。

她一把抓住念锦的胳膊，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的声音和手都在抖：「他作何了？！」

念锦被吓了一跳。

她清楚安乐殿下望着冷淡，其实重情重义，如若告诉她文默先生出事，她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但再作何说，文先生也不过是民间生意缈云阁里一个普通的掌柜而已，虽说对她多有照拂，但也不应当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文先生怎么了？念锦，你快说啊！」安乐是真的一脸焦急，好像文默是一人对她来说顶顶要紧的人。

念锦心知不妙，赶紧回答：「殿下你别着急，是这样的，现在嬴铖和嬴钧不是在对晟国发起总攻吗……我刚打听到，就在前几天，嬴钧奉‘关闭所有商户’的令搜查了整个豊都，查封了缈云阁，抓住了文默先生。」

「我听说他们是翻到了不少年前景国的一桩旧案，想抓住缈云阁阁主来着，而文先生被他们带走之后，承认了自己就是缈云阁阁主，所以就被抓起来了……」

念锦咽了口口水，声线小了下去：「听、听说，这罪名说轻了也得下大狱，重了就，就可能要杀头！殿下你可有办法帮帮文先生吗……」

她这句话还没说完，只见安乐霍地起身就往殿外走，没几步就被殿外的守卫拦住了。

「公主请留步。公子钧有令，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请不要走了明瑟宫。」

安乐却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一门心思就要往外走。

念锦愣了一瞬，赶紧跟上去扯住她：「殿下，你做什么？」

开玩笑！安乐还留着一条命，只不过就是只因嬴钧还留她一条命。

明眼人都看得出，虽然嬴钧在晏国吃了这么些年的苦头，对安乐也似乎极其冷漠，却当真是对这位小公主有点情意的，因此也对她客客气气的。

但若是她轻举妄动，难说会不会惹火了那尊大神。

念锦心里这么想着，疑惑地转头看向安乐，却真的吓住了。

朦胧烛火中，安乐眼中似乎已盈了泪：「我必须去阻止他。他绝对不能够这样对文默。」

她似乎哽咽了一声，声线里是压抑不住的大怒：「文默他可是……」

后面的字词淹没在门口一阵兵甲的冰冷摩擦声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问好声依次响起：「武安君。」

武安君，嬴钧。

自他在灭晏国之战中立下汗马功劳之后，就被封为了武安君。

嬴钧一身黑衣银甲，一步跨进了明瑟宫，沉声问道：「这是作何了？」

安乐一抬头，正对上殿门口他的眼睛。

空气瞬间凝滞了。

整个明瑟宫的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大气都不敢出。

原先一直保持沉默的安乐此时一步上前，毫不畏惧地直视嬴钧的眸子：「嬴钧，你不能这样对文默。」

嬴钧闻言，眉毛挑了挑：「为何不可？」

他眼神用意不明地瞅了瞅四周，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揶揄：「公主殿下倒当真是重情重义的。」

啪！

清脆的一声巴掌响，整个明瑟宫都被震住了。

在场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这这这，此物胆大包天的亡国公主竟然甩了武安君一巴掌！

嬴钧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可他还没说好几个字，安乐蓦然低头，猛地呕出了一大口乌血。

他眼神冰冷，声音亦是冰冷：「安乐殿下，你……」

嬴钧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此时的安乐只觉着跟前一阵发黑，脑中晕眩益发扩大，浓重而滚烫的黑暗不可阻挡地淹没了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心头像有一团火在烧。

太痛了，她说不出话。

她想嘶喊，你怎能这样对他！

就算谁都能够这样对他，你也不能够！

我们欠他，太多太多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不是文默啊！

……可他不是文默，还能是谁呢？

她第一次见着文默时，是十五岁。

不是安乐的十五岁，而是……故景国左相千金孟云容的十五岁。

当时，文默一袭白衣，在景国王宫藏书阁里堂而皇之地找书，那么多匆匆而过的宫人学者却视而不见。

十五岁的小姑娘一眼注意到他，前世的记忆骤然回溯，她热泪盈眶之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眸。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而文默，卷卷青简之间长身玉立的白衣文默，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小胖妞，你在叫我？」

那已是九十年前的事了。

那是她和她的呆书生，上一世的故事。

每每回想起来，都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