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火海

李自成一手执鞭，一手握持着缰绳，竭力的控制着座下只因火光而惊慌失措的战马。

东城方向的灯火陡然一黯下了一大片，两条火龙陡然浮现在夜空之下。

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各种各样的声音，伴随着战鼓声和号角声陡然席卷而来。

东城那边已经是生出了变故，但是李自成的注意力却是根本没有放在东城。

只因，西面有远比东城战场更为重要的一件事。

西面那熊熊燃烧而起的冲天之火几乎映红了整个天际，后营的方向，明亮的犹如白昼一般。

巨大的爆炸声随着那冲天而起的大火滚滚而来，好似暴雨降临之前那滚滚的闷雷一般。

火焰在李自成的的眼眸之中跃动，巨大的火红映红了李自成的眼眸，也映红了李自成的脸庞。

四下兵马一片混乱，这可怖的场面使得所有人都不可遏制的慌乱了起来。

李自成心中冷然。燃起大火的是后营所在的方位，彼处明明是整个淳化境内最为安全的地方。

淳化城的明军明明都被包围在城中，前营的灯火未灭，没有任何受到袭击的模样。

然而现在后营却是燃起了大火，淳化城中的明军莫非是长翅膀，飞过了群山，绕到了后营？

就算真的是长了翅膀，绕到了后营，但后营守备的马步两军也有近两万余人，难道个个眼瞎，人人无能？

紧接着城墙之上再度响起了一连串的铳炮声，北城的城门猛然开启。

就在李自成心思急转之时，一声极为沉闷的号炮声自南面轰然传来。

城门之后，一众手持刀盾，身披甲胄的明军军兵悍然杀出城中，瞬间变冲散了周遭的数处军阵。

短短的电光火石间，李自成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整个战场的局势便业已是彻底的改变。

四下一片混乱，喧哗声、吵闹声、马嘶声、踏地声全都向着他的脑袋之中一股脑儿涌来。

李自成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是他却是不清楚该说些何。

扰得李自成心神难宁，头脑难清。

西面后营之中的爆炸声连绵不绝，火视愈演愈烈，不仅越来越大，况且越来越广。

陕西旱情虽然稍缓，然而降雨仍然不多。

这几日更是一直天晴，没有下过多少的雨水。

营地构造多以木制帐篷为主，老弱营地之中多是自我管辖，只分了少数的步队来放置争斗和骚动。

至于扎营安寨，根本没有何讲究，都是胡乱为之。

营地之中，排布混乱，天干物燥，正助火势。

火势凶猛，向着西面八方席卷而去。

无数被烧尽的尘埃被热浪掀飞而起，又伴随着强劲的西北风腾空而起。

火势冲天映照之下，原本漆黑的夜空都被照亮，天色如同黄昏落日一般，俨然一番末日的景象。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场景所震撼。

不仅仅是此刻正北城督战的李自成，就是连亲手点下第一把火的高杰也被吓的不轻，甚至连站都无法站稳。

「作何……会弄出如此大的动静……」

高杰双手颤抖，山麓之下的大火映红了他的脸庞。

邢氏挽着高杰的右臂，眼眸之中也尽是惊惧，但是却比高杰显得要从容许多，起码她还保持着应有的冷静。

当初官兵的哨探潜入营中，找寻到了高杰，试探了过后，确认了真是淳化城中的官兵后。

她便清楚机会来了，于是劝服了高杰，表示愿意和明军合作。

一应后勤都是由邢氏掌管，火药也被李自成归为军械之中。

这几日，邢氏一贯在排布军械和粮草将其尽可能的堆积在一块，又找寻各种的理由准备了引火之物。

而后一直到今日，见到淳化城中燃起的烽火和信号后，邢氏和高杰两人立即动手。

高杰麾下也有十数名死忠的亲信，都是娃娃兵，是高杰所收的义子，大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流寇之中培养亲信比起明军的将校更为直接，要么是同乡。

要么便是直接从那些孤儿之中挑选，挑选年岁尚小，然而体格不错的小孩，收其作为义子，充为亲信。

到后来，同乡基本都被派出去做军官，而亲卫家丁则都用的是义子，他们的忠心有足够的保障。

兹事体大，一旦泄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高杰甚至连那些一开始就跟随着他的亲信都信不过，他只信这些他从小养大的义子。

月黑风高，前线的大战没有影响到后营，大量的引火物在短时间内被点燃。

高杰和邢氏两人早已经是一路跟着明军前来接引的哨探一路逃往了深山。

他们方才走到半山腰，轰然不绝的爆炸声便业已是传来。

存放火药的库房被引燃，继而引发了大规模的爆炸，赤红的火焰几乎腾到半空。

若非是为了搭建营地，修建云梯，营地两侧的树木都被砍伐的差不多了，火势恐怕会一直蔓延到两侧的山区。

山下营地之中，一阵阵凄厉的哭喊声传来，整个营地业已是全然的陷入了混乱。

大部分的人都还处于梦乡之中，陡然响起的爆炸声，还有巨大的火势惊醒了他们，更是使得营地混乱不堪。

如此大的火势，作何可能救得赶了回来，没有人傻到去打水救火，所有人都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无论是兵，还是民，都只有一人念头——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切的秩序，一切的纪律都消失在了众人的脑海之中，所有人都只想着逃命。

老弱妇孺在拥挤之中处于弱势，人潮拥挤，不断有人倒在地上，不断有人消失在洪流之中。

山下的连营，犹如是人间的地狱，无数人在其中绝望的挣扎，但是最后都逃不过死亡。

越是混乱，越是拥挤，便越是无序，越是难以逃离。

大火已成燎原之势，迅速的向着四周蔓延而去，不断有人被火焰所吞噬。

高杰心中发冷，通体生寒。

他亲手放下的这一把火，比他想象之中造成的混乱和破坏要大上数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