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搁浅

傅恒之以为俞幼宁是不信任他, 略微烦躁地吸了口气，然而没等他又说何，远处又一次传来细微的走动声响。

俞幼宁反应过来, 出手去让他把自己从洞眼拉出去。

山海相连，岩洞里阴暗潮湿, 味道并不好闻。

山壁光滑, 两人摸黑前行, 按理说行动不会太快，可人鱼的眼睛甚至能在深海视物, 不会被黑暗阻隔。

惊奇的是傅恒之像是也很适应黑暗的环境。

俞幼宁留了个心眼, 乖乖跟着他在岩洞中左拐右绕, 竟然真的成功躲过了士兵们的搜查。

从洞眼走了, 两人进入了岩洞深处长长的水道。

俞幼宁松了口气, 才有心思认真上下打量面前的傅恒之, 他一头短发，墨绿的行装又酷又利落。

这个地方的水很清澈，只漫过小腿, 虽然冰的刺骨, 可对于人鱼来说并不算何, 轻柔流淌的水反而缓解了他先前的焦虑不安。

他满身都是口袋, 腰上绑着枪械武器和绳子, 黑色长靴踩在水里，很熟稔的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显然是个很懂得躲藏技巧的人。

对俞幼宁来说, 在水中行走比岸上轻松得多, 两人穿过长长的水道, 直到确定没人跟来, 傅恒之才从口袋里翻出光源, 毫不客气地往俞幼宁面上照。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俞幼宁双眸刺痛，他抬起手臂遮挡，却突然被傅恒之顺势将双手反剪到后背。

不算疼，却让他动弹不得。

傅恒之弯下腰，正低头细细看着他的脸。

从那条项链来看，这人应该和那群星盗是一伙的，俞幼宁被盯得不爽，抬起头瞪眼看回去。

「小狼崽。」

见他恶用力地看回来，傅恒之嗤了一声，却没松开手，继续以挟制的姿势质问：「我没见过你，你到底是何人？」

俞幼宁心说他竟然不清楚自己是人鱼，于是也淡声道：「我也没见过你，你是谁？」

人鱼的身体久未开口，说起话来都是奇奇怪怪的音调，听着像是刚刚学会说话的幼儿，毫无威慑力可言。

傅恒之被他逗笑，这才松开手自我介绍：「侦查属，傅恒之。」

接着上下打量着他身上的衣服：「你是后勤部的？那是应该没见过我，其他人呢？」

俞幼宁直言：「不清楚。」

「不清楚？」

傅恒之低头细细看他的表情：「都被外面的那些人宰了？」

俞幼宁拿不准傅恒之对自己的态度，便又摇摇头：「不清楚。」

简单地回答却更让傅恒之感到烦躁。

说来奇怪，傅恒之本人的长相是相当周正的，可现在身上莫名带着一股邪气，透着让人不安的压迫，他抬手扣住俞幼宁的后颈：「你叫何？」

俞幼宁被他按着后颈，忍不住想躲：「俞幼宁。」

被傅恒之紧紧盯着，他没敢随便撒谎，也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引起对方的怀疑。

而在这时，系统音也又一次跳出。

[当前高甜值5%]

[任务目标：请宿主隐藏真实身份]

俞幼宁眨了眨眼，傅恒之反复念他的名字：「俞幼宁……」

而后又抬起头，轻笑着对他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将你所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和现实中的傅恒之态度差距极大，现在的他说话总带着难以言说的命令感，偏偏俞幼宁最反感被制约。

他心里算了算和傅恒之打起来不引起注意的可能性，最后忍下火气，半真半假回答：「我晕倒了，醒来身旁没有人，舱内爬满了白色的丝，不知道是何，接着就遇到了那些人。」

果真傅恒之挑起眉质疑：「你说人都不见了，只剩下你？」

泡过了水，俞幼宁的焦躁感消失许多，神态平静地转头看向他：「你不信？」

傅恒之被他看着，沉默了几秒钟，忽然一改先前的审视质疑，和气的伸手按了按他的肩头：「信，作何不信？别生气，我们得先逃出去。」

真是喜怒无常。

俞幼宁暗骂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心里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他们继续往岩洞深处走，这水清澈见底，看起来没有何活物，俞幼宁心里奇怪，也不知道自己原本所知的常识适不适合星际世界，就只闷头跟他走。

水越来越深，傅恒之的动作也越走越慢，大概又走了半个小时左右，他蓦然停住，顺手将绑在腿上的小型镭射枪抽出来。

俞幼宁被他一把拉回身旁，傅恒之压低声说：「别动。」

他声线极小，小到无法在空荡的岩洞内荡起回音，却还是引起了注意，俞幼宁屏住呼吸，这才顺着他的目光注意到岩洞上壁亮晶晶的水迹。

傅恒之关掉了灯，黑暗瞬间侵袭，即便俞幼宁能够周遭看清楚，可却仍然感到心跳加速。

可即便熄灭了灯，那些亮亮的液体还是流淌而来，紧紧附着在岩石上，却不会像水一样滴下来。

黏腻的咕嘟声不断响起，那些东西正快速向他们所在的方向爬行，还没来得及反应，俞幼宁就被傅恒之一把拽进了水里。

俞幼宁水性并不好，换做以前这样蓦然被拽进水，几乎半条命就要没了，可现在却只是心跳快了一拍，身体没入水中，反而给他更加充足的安全感。

真正的危机此刻正水面上。

黏稠的液体业已包围了水岸，铺天盖地，爬着水面想要往他们身上涌，似乎铁了心要找上他们。

可是它像是太轻了，能平铺在水面上，无法下潜进入水底，原本平铺的液体汇成球状试图下沉，俞幼宁又开始紧张起来，使劲地将身体往水底贴近。

好在液体无法融进水里，他们只能耐心等。

那团液体却还是没有走，不断地变换形状，想要将他们抓上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其间俞幼宁忍不住看向傅恒之，刚侧过头，就发现这人也在盯着他，全然没有缺氧的征兆。

被发现偷看，傅恒之像是也不在意，反客为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像是担心他会忍不住上去呼吸一样拉住他。

普通人在水下憋气有四五分钟已经算是极限，现在少说他们也在水下呆了十几分钟，他拿不准是此物人天赋异禀还是星际时代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能耐，心里开始忧心会不会因此露出什么破绽。

而在俞幼宁看不见的角度，傅恒之转头盯着那团液体，目色冰冷。

他像是与水融为一体，细细看的话甚至根本没有呼吸，丝丝绵绵的白线从指尖涌出，一丝肉眼看不清的丝扎进了液体内。

整团液体便像是被刺痛一样躲远，接着用比来时快了几倍的迅捷迅速逃离。

俞幼宁松了口气，以为这东西是放弃了，直到望着那团液体彻底从视线消失，他才敢探出头去。

傅恒之也探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

俞幼宁看着任务光闪了闪，不敢暴露身份，只能学着他的样子喘息，吸气太猛，还被空气呛得闷咳了好一阵。

只不过他这幅样子才算正常。

傅恒之喘着气在他耳边夸他水性好，叫俞幼宁不自在的侧头躲开。

身后方还有那种诡异的东西，等两人喘匀了气，随即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士兵们像是业已被甩开很远，由于那种液体怪物，他们一直都在水边走，直走到透进能微光的石台才停住。

他们上了岸稍作休息，尽管双腿在水中浸泡舒服了不少，可人鱼不适应行走，走了这么久，俞幼宁只觉着腿脚都疼的发麻。

而骤然放松坐在地上，隐忍许久的痛楚汹涌而至，比先前的疼又加了几倍。

俞幼宁也不吭声，看着傅恒之先喝了营养液，才学着他的样子打开破口灌下去。

傅恒之打开身上的一个口袋，翻出压缩营养液丢过去，望着他伸手揉腿的动作笑了一声：「娇气。」

营养液小小一包，味道并不好，非要形容，可以说像是放了几天的羊奶。

俞幼宁不清楚究竟是这东西本身就不好喝，还是人鱼的口味特殊，先前吃鱼片都没觉得恶心，这会儿胃里却翻江倒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过即便如此，俞幼宁还是乖乖地将营养液喝光，有的吃总比挨饿要好。

他疯狂咽了几口口水，试图冲刷嘴里的怪味，转移注意地问：「那是何东西？」

他问的是那团液体怪物，傅恒之坐在唯一的光口下懒洋洋说：「你不是业已见识过了。」

俞幼宁愣了一瞬，紧接着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的意思是，那个东西……」

大概嫌弃他说话太慢吞吞，傅恒之打断他：「是，你在飞行舱里见过那些菌丝，就是这种东西，它们吃人，吞噬所有带热气的动物，也喜欢潮湿阴暗的地方，这洞就是它们的老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遇到活物，这种东西就会从液态实体化，变成你看见过的那些白色菌丝，将人裹紧，等消化的差不多，这些菌丝又会慢慢变成液态，重新回到巢穴。」

俞幼宁想起飞行器内铺天盖地的菌丝，不寒而栗。

他手脚开始发麻，原本刺痛大脑的痛感也被震惊逼退，转头看着傅恒之问：「你怎么清楚？」

傅恒之的神情变得凝重，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冷寂得可怕，俞幼宁心底泛起狐疑，总觉着此物人满身邪气。

良久，傅恒之才开口说：「我注意到的，原本和我出来探查的人有十个，现在只剩我自己。」

俞幼宁沉默住，不乱问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蓦然乖了起来，让傅恒之神情缓和不少，紧接着又对他说：「所以我真的很好奇，你怎么会活下来？」

俞幼宁也在想此物问题。

他怀疑当时自己会晕倒，也是这些东西搞的鬼，只是当时他业已神志不清，又作何会逃过一劫呢？

他觉得可能是人鱼的体质作祟，但对傅恒之只摇了摇头：「不清楚。」

也不算撒谎，他是真的不清楚。

傅恒之倒是也没深入去问，而是快速转了话锋：「小狗崽，你知道外面的是什么人吗？」

方才还是小狼崽，怎么现在就成了狗崽？

俞幼宁瞪他，恶用力地说不清楚。

然而他这样凶人，高甜值却涨到了7%，俞幼宁目光诡异起来，暗自思忖这人什么毛病？

傅恒之笑着看他：「何都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混进来充数的。」

这话俞幼宁哪敢接，就只能低头认真按揉双腿，珍惜休息的每分每秒。

傅恒之挑起眉，往他身旁凑了凑问：「不想知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俞幼宁倒是觉着无所谓，不管是什么人都与他无关，但看看停止不动的剧情值，顺着他的话问：「何人？」

傅恒之心满意足地说起来：「这就是磁河附近攻击我们的军队，星团赤字部，要不是他们，我们也不用被迫降停在这个鬼地方。」

俞幼宁面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傅恒之观察着他的反应，觉着没什么意思，不依不饶地问：「你不会不知道星团吧？」

「不清楚。」

傅恒之心情也好了不少，却没有再解释了，只是略微感慨的开口：「不容易，你能活到这么大真的是不容易。」

俞幼宁乖乖地回答，声线柔柔顺顺的，与漂亮的外貌十分相衬。

剧情值并没有涨，让俞幼宁有些灰心，他们休息的时间也不长，傅恒之很快就喊他起来。

他也知道这个地方危险，不能久留，于是点点头问：「我们现在要去哪？」

这样近乎于依赖的问法让傅恒之觉着顺耳，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个坏笑：「卖了你。」

俞幼宁望着他的神色不变，也不说话。

傅恒之觉得他这反应无聊，见他坐在地面不起来，伸手去拉他，一边解释：「去海滩，穿过这个洞，后面海滩有一架小飞行器，运气好的话，它能够带我们逃出去。」

飞行器？

俞幼宁闻言双眸一亮，撑着身子要爬起来。

可是两条腿软绵绵的，疼痛成倍袭来，俞幼宁心里一凉，才明白自己可能是高估了这双腿的实用度。

比起尾巴在海中的矫健，岸上化出的双腿实在娇弱，长时间的大量运动直接导致他无法站起身。

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能走动几乎是致命的。

傅恒之很快看出他的窘迫，立刻蹲下身查看，察觉他双腿肌肤滚烫，像是有何特殊病症，才诧异地看他：「怎么回事？」

俞幼宁疼的脸色发白，抿直了唇回答：「天生的，走不太久，撑不住。」

傅恒之蹲在地上，匪夷所思地打量他，认真地重复先前的那句话。

「你竟然能活到现在。」

还能混到星盗堆里，真是个奇迹。

说完傅恒之就霍然起身了身，俞幼宁以为这人是要丢下自己走了，没想到这人却没走，而是在他面前蹲下身。

「上来。」

俞幼宁有些恍惚：「你……」

傅恒之沉声催促：「快点。」

或许是这人命令得太过于自然，俞幼宁下意识乖乖伸手趴在了他背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人鱼骨骼轻，傅恒之霍然起身身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啧了一声问：「你瘦的只剩骨头了吗？」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俞幼宁没回答，只是被他背着往外跑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看来在此物世界里，这人好像也是挺好的，至少心善，没丢下自己逃命。

他想起上次剧本里，傅恒之被刺穿身体护住自己的样子，又想起前几天在他家吃到了饭菜，最后糊里糊涂地不由得想到睡前傅恒之吃的那颗安眠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药吃了半盒，看来不是第一次，他父母常年不在家里，只可能是傅恒之自己吃的。

难道此物人常常会睡不着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俞幼宁开始在心里默默祈祷，能够快点从这里成功逃走脱离危险，好让他安心地刷高甜值。

想着他悄悄收紧了手臂，觉得疲惫，便将脸贴在傅恒之肩头上。

高甜值竟然悄悄又涨到了12%。

俞幼宁眼中惊喜，心说这人难道与长陵君一样喜欢贴贴，正要搞些小动作，却被人往上送了送，伸手一巴掌拍在了屁/股上。

「别动，再乱动就把你扔进海里。」

俞幼宁被拍了一下才老实了，心说自己巴不得回海里才舒服，咬着牙盯着他脖子，气得很想狠狠咬一口。

傅恒之体格健壮，背着他也健步如飞，比起两人一起走的时候迅捷还要快不少，要是不是要等俞幼宁的话，他理应早就成功跑出去了。

外面的天还没亮。

巨大的树叶遮在海水上，珊瑚里有些发光的物质，让这片海岸亮起来，隐约能照亮岸边。

海岸的岩洞外有更亮的物体，细长三角形的飞行器像是尖塔，悬停在距离地面两三米高。

这就是傅恒之口中那个坏掉的小飞行器。

俞幼宁挣扎了一下，很快被人按住，三两步将他放在了银灰色的椅子上。

迈入海滩里，俞幼宁拍拍傅恒之的肩头，让他只要把自己放在这个地方就可以了，可傅恒之却没听，直接背着他进入了飞行器内。

「现在怎么办，要修理飞行器吗？」

他其实是急着回到海里泡一泡，是以开口询问：「我觉着好了很多，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傅恒之弯下腰，伸手将他按回座位上：「坐好，别动。」

俞幼宁心里奇怪，看他直直地盯着自己，心里蓦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有些坐不住了，神情变得不安起来，然而就在他试图起身的时候，身下的椅子忽然向下一陷。

紧接着，他的手脚迅速被冰冷的镣铐锁在了椅子上。

俞幼宁心跳骤停，傅恒之业已直起身，突兀的对他笑了一声。

不多时，飞行器的舱门又一次打开，那位身上环着蟒蛇的军官迈入来，在距离傅恒之半米远的地方停住，恭敬地行了个军礼。

「上将，清缴已全部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