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绮梦
谢玄稷对此困惑不已,甚至还从困惑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沮丧。
他固然算不得一人高风亮节的君子,可自问这些年来也称得上克己慎独,守心明性,从不曾放纵自己对何人何事产生不该有的欲望。
少时,父亲一度把他当作储君培养,母亲教他「蛾眉皓齿,伐性之斧」,先生跟他讲「贤贤易色」,都是在告诫他为君者切莫沉溺于声色犬马,以免消磨意志,扭曲心性。
他对此深以为然,亦不愿辜负父母师长的期许,便愈加严于律己。
京中狎妓之风盛行,王孙公子,文人墨客自诩风流,大都以结交秦楼楚馆的行首为傲,在府中豢养伶人乐工更是寻常。连谢玄翊都曾向大哥宁王讨要过他府上的一人歌女,改头换面送到自己身旁侍奉,为此不知闹了多少风波。
但他从未沾染过这些纨绔习气。
他十四岁就跟着葛其贞将军在南境打仗,军营之中纪律严明,他都没和女子打过交道,更不要说有何亲近的举动。
若说因为是从未有过的与女子同榻而眠,他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时难以自持动了绮念,还算是人之常情。可梦里那些淫靡的画面和放荡的话语,委实太过不堪,不是用一句「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就能为自己辩白的。
即便是到了此刻,他已然记不清梦境里的自己同孟琬都说些了什么,可她在自己怀中面色潮红,喘息微微,被欲念浸湿的模样却仍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事情作何就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谢玄稷只觉着身上一阵燥热,掀开被子正要下床。又忽然想到何,动作一滞,忍不住回头觑了一眼身侧双目微阖,睫羽低垂的孟琬,只觉得被烫了一下,迅速收回了视线。
她倒是睡得安稳。
许是动作惊动到了床上的人,她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哑声追问道:「现在是何时辰了?」
谢玄稷看了一眼窗外微弱的曙光,若无其事道:「理应还是昴时。」
「作何不叫我?」孟琬撑坐了起来。
她起得太急,胸口力场又不大顺畅,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闷哼。
谢玄稷身体蓦然一僵,好像有何和他方才压下去的妄念一起抬了头。他立刻翻身下床,随便拣了件外套遮上,这才回过头淡淡道:「看你睡得熟,不好打扰你。」
孟琬微微「嗯」了一声,心里略微松了口气。
果然没有被发现。
昨夜,她仍旧在闭着眼装睡,本以为能听到他几句梦话,弄清所谓的梦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结果除了一段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异样。
她现在浑身疲乏无力,困得眼皮直打架,可一会儿还要入宫拜见皇帝皇后和各宫妃嫔,怎么都得强打起精神,不能失礼。
要只是硬撑一天,她咬咬牙也就撑过去了。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之间不是一次两次的事。她每晚都要和谢玄稷睡在一起,总不能天天夜晚这么干熬着。
孟琬想了想,还是和谢玄稷商量道:「殿下,要不我今晚以后就搬到别屋去住吧?」
谢玄稷抬眸冷睨了她一眼。
孟琬解释道:「昨夜毕竟是新婚之夜,王府内外这么多双双眸盯着,的确需要掩人耳目。可往后我们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归有许多不便之处。」
「这不妥,」谢玄稷脱口道,「你若直接搬出去,府里人多口杂,难免会传出些闲话。到时母后问起来,要我怎么向她解释?」
「那我们便得一贯像昨日那样?」孟琬撇撇嘴,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谢玄稷反问:「你是怕你那卫小公子介意?」
「不是。」
孟琬懒得和他再重复一遍「我和卫淇何关系也没有」这样的话,反正再作何说他都不会信。而且依现在的情形,让他误会反而更好。
她又真真假假地补了一句:「他才不会介意。」
谢玄稷沉默须臾,方道:「还是我搬去书房住吧,左右近来也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虽说还是免不了被人议论,但怎么都比明面上直接分房居住好。」
孟琬尽管有些过意不去,但这也的确是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她于是颔首道:「那这些日子辛苦殿下了。」
没过一会儿,碧云进到室内给二人送来入宫觐见要穿的吉服。
碧云起初还觉着屋里气氛沉闷,也就低垂着头不说话,直到瞥见谢玄稷身上胡乱裹着昨日穿过的里袍,情状颇为狼狈,想来是晨起时乍然见到新妇难为情的缘故,这才忍不住笑了笑。
「殿下,娘娘,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的衣裳,星罗国今年总共就进贡了三匹明霞锦,全在这了,这新婚头一日自然得有新气象不是?」
这就是在调侃谢玄稷了。
说完站在原处,等着伺候更衣。
孟琬掀开帐子下了床,打了个哈欠道:「就搁在那吧。」
碧云心领神会,放下手里的东西,加快脚步退出去。
谢玄稷适才起了兴,现在那股子邪火还没消下去,见孟琬拿起自己那件涧石蓝暗纹锦袍打量,咳嗽了两声,「你别动,本王自己来便好。」
孟琬欲言又止。
她想说她其实没想帮他更衣,不用这么惶恐。但看他铁青着脸,端着右手,垂起长长的袖子挡在身前,仿佛要阻止自己要非礼他似的,不由揶揄道:「我又不是吸人阳气的妖精,这么怕我做什么?」
谢玄稷的脸变得更青了,可他一反常态地没有出言与她争执,反倒是又向后退了一步。
「你这人作何还怪贞烈的,」孟琬才嘀咕完,兀地反应过来,故作惊讶地抬高声线,「殿下,你该不会是……」
谢玄稷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一把夺过孟琬手里把玩着的衣衫,没好气地说了句「与你无关」,然后径直走到了屏风后面。
孟琬便也漫不经心地拾起几件罗裙在身上比划,最后从里头挑了件豆蔻紫的忍冬纹百迭裙,不算太张扬,但也大方得体。
两人拾掇得差不多了,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坐上同一驾马车。
马车行了一路,车上的二人也沉默了一路。密闭的轿厢里,空气好似凝住了。明明是寒风料峭的清晨,却闷得让人透只不过气。
其实孟琬说完那些话之后,没过多久就后悔了。
她不该把上辈子的印记带到这辈子来的。
前世他们的最后几年,她近乎自毁一般丢掉一切廉耻,在床榻上肆意说情话撩拨他,说狠话刺激他,做着各样的情态在他心尖上,在他身体里纵火,把他逼到失去理智,也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
最后他们都疯了,屈从于彼此最原始的欲望,在末日般的欢愉里被烧成齑粉,纠缠着,再也分不出彼此,随后一同坠入那万丈深渊。
她就这么把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刻薄,放浪,工于谋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如此,她便能够将那真实的自己掩藏在这张她精心雕琢的面皮之下。
他见不到那真正的孟琬,自然也触碰不到她的软肋。
这张假面一戴便是十几年,早就渗透进了骨血里,她已然忘记该怎么像一人正常人一样同他说话了。
可重活一世,她不打算再和他斗了,她只想离他越远越好。和他成亲是个意外,是她计划外的变故,那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变故对自己的干扰降到最低,将一切重新拨回到正轨。
最好他今晚就能想恍然大悟,什么梦,何妻子,统统是无稽之谈。随后她数着日子等那个合适的时机一到,旋即和他一拍两散。
在此之前,他们就该井水不犯河水。
她今天当真是糊涂了。
作何就平白无故去招惹他呢?
马车很快就在宫门前停了下来。
谢玄稷先跳下车,没有回头,随后孟琬也扶着厢壁慢悠悠地跟了过去。
对,就是这样,井水不犯河水。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互不搭理地走了一会儿,直到走到福宁宫门口,才不得不靠近了几步。
福宁宫的首领太监吉勋老早就在大殿大门处等着了,看见二人走过来,连忙迎了过去,俯身下拜道:「老奴见过殿下,娘娘。」
谢玄稷上前搀扶他起身,关切道:「吉翁腿疾了好些了吗?我怎么瞧您走路还不大利索?」
吉勋叹了口气道:「都是老毛病了,反反复复一贯也不见好。老奴同陛下提了许多次要告老还乡,陛下都不应准,说宫里的太医是最好的,怕老奴离了京病情反倒被耽搁。」
「父皇也是体恤吉翁身体,吉翁不妨先让太医院医治一阵子,等病情好转了,再说以后的事。」
「陛下也是说让老奴安心休养,已经许久未召老奴到身边侍奉了。老奴念着还未来得及向殿下和娘娘道喜,这才求了陛下今日到福宁宫当差。结果来了一看,那些小兔崽子在御前侍奉竟是这般不上心,连磨个墨都磨不匀。老奴哪里放心这些人跟在陛下身旁,倒还真得重新考虑考虑以后的事了。」
寒暄了几句后,吉勋侧身引二人入内,笑言:「殿下,娘娘,咱们也别站在这风口上说话了,陛下和皇后娘娘还在里头等着见你们呢。」
他又想到孟琬是头一回面圣,大约心中忐忑,便温言宽慰她道:「今儿个陛下与娘娘都心情都很不错,不必担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然而话音未落,身后方业已响起小黄门响亮的通传:「贵妃娘娘与成王殿下求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