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二章 悲的旅行——殇星（四）

「说实话我并不想听，现在要紧的并不是这些。妲己姑娘，还是快快随我去见大王吧，不然大王真的等急了，怪罪下来就不好了。」平夷再次作揖，恳求阿考。他的眼中明显略过焦虑。

阿考一听这话，对平夷的态度感到难过。那日，自己还是公子身份时，平夷与自己无话不谈。现如今，倒是生分了。到底是他没认出自己来吧。

随着心中气愤的升高，她慢慢地把嘴撅起，快要碰到了鼻子。并且，像老黄牛一样呼着粗气。

「好吧好吧，我想听，妲己姑娘快说吧。」平夷认输，暗自思忖，这个女子真是有个性。

阿考心中蓦然窃喜，却仍旧有些失落，因为平夷并非真暗自思忖要听自己的梦想，而是「被逼无奈」才肯听的。

她淡淡地笑了，可是这笑容里又充斥着悲凉。

徐徐开口，淡红色的唇上下碰撞着：「我的梦想便是，将如今残存的奴隶制度，统统废除掉。」她高扬着头，把话说得一字一顿，不容对方忽略其中的哪怕一个字。

平夷听了这话，眼中蓦然有亮光闪过，他隐隐约约感到，这话好像从哪里听过一般。

他望着阿考的眼神，慢慢地，从平静或是带着一丝惊艳，竟然多出了几分欣赏。原本被其克制的平静，蓦然有了涟漪。他暗自思忖，这样美丽的小姐，竟也会有这般超前的思想和胸襟，真是难得，后宫中凭空多出了这样的女子。可是君妃是俊废，而臣子是臣子，自己万不可有过界的想法。他镇定了几秒，令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阿考注意到了方才平夷无意中露出的欣赏表情，害羞地抿了抿嘴唇，略微低下头，试探性地追问道：「你觉得，我的梦想怎么样？会不会太傻了点儿？」

平夷微笑，目光温柔：「妲己小姐的想法很好，令在下实在佩服。只是，如今的世道，宫廷制度和奴隶制度业已深入人心。

如果你想要实现你的梦想，第一要做的，便是认真地在这宫中活下去。只要能活着，就有机会获得大王的宠爱。只要被大王宠爱，就有更多的机会实现你的理想。」

阿考的心里仿佛渗出甜丝丝的蜜糖来，她用同样温柔的目光望着平夷：「其实我的此物理想，并不是非做不可，但是你的回答，使我信心倍增。」

平夷回报以甜甜的微笑。两人对视着。阿考忘记了时间，只希望这一刻能够永远停留。

其实，第一日进宫，而且是被抓进宫里的阿考，对于大王还是感到极其恐惧的。她一贯在想办法拖延时间：「那……我想先去个茅厕。」

如今阿考的梦想，还只是雏形。她的梦想，终究会变成吞噬她骨血的利器。那便会是多日之后的事情了。

平夷蹙眉：「妲己姑娘，我们还是先去面见大王吧。万一被他生气了，你就没有机会分到宠爱了。」

「可是……我害怕嘛……」

「迟早要见他，何不趁早。」

「我讨厌大王！他命人把我抢来！」阿考在平夷面前终于说出来心里话，「我早就有了意中人。」她看向平夷的眼神柔美动人。

「其实，妲己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其实，大王抢来你，有他的苦衷。殷商自成立以来，政权便经常被王室贵族分割掠夺，不知死了多少无辜之人。为了避免百姓受到伤害，大王只有巩固自己的势力。而和有苏氏联姻，便是其中一个办法。要是你能理解大王，便能释怀了。」

阿考是不想听这些长篇大论的，她被平夷教育得有些头疼，只得说道：「呃嗯……那好吧，带我进去吧。」

阿考做好了仿佛被杀死一般的准备，长吸一口气。外殿的熏香扑入鼻内，令她的身心感到万分愉悦。再长呼几口气，待心情渐渐地平稳，心跳没有那么厉害后，才跟着平夷迈入了内殿。

「平夷带妲己姑娘，面见大王！」

内殿的门徐徐打开。平夷弯腰，平举双手于额头，毕恭毕敬地迈入去。阿考自小便经常混在军营里，很少关注女人的礼仪。一时更加想不起理应做何动作。她一惶恐，便学这平夷的姿势，进了大殿。

微微抬起眼角，上下打量了周围。才发现此刻内殿只有五个人。

一个士兵打扮的人站在大门处，两个侍女分别侧立于大殿两侧，还有一人内侍在大王身边伺候。

那衣着考究，神色威严的人，想必就是殷商的最高统领者——帝辛了。

远远的看去，大王起色略微差了些许，看起来已经病了很久了。虽不是卧床不起的大病，却也像是看起来小病不断之人。

跪拜后，那高高在上的人竟然没有让他们起来。

莫非，他真的生气了？平夷和阿考在心中都有些焦虑。

阿考不似刚才那般淡定自若了，就连装都懒得再装下去。她的双眸里开始有了怯生生的神色。她又用眼角瞥着大王，看他有何举动。

大王始终没有看向她，也没有转头看向同样跪在地面的平夷。他一贯在绢布上面刻画着什么。

于是，阿考和平夷就一直跪在地上，仿佛被晾在窗台上的咸鱼。

平夷的额角开始渗出汗水，似乎有些惶恐。

大约四分之一人时辰后，大王才微微抬起双眼。那双目空一切的双眸，里面包含着王室的重责和对百姓的责任，全然不似一人昏君，倒像是一个明君。

尽管他看起来极其严厉，气质却并不似民间传闻那样可怕得如同饕餮猛兽。要是一人普通女子，定然希望巴结奉承于前。可是阿考偏偏对大王厌恶不已。而此刻的自己却还要装作尊敬听话的模样，着实难受。

妲己在民间和军营，听到的，都是关于大王如何骄奢，如何迫害百姓的故事。

不少王亲贵胄，包括自己的父亲西伯侯，妲己妹妹的亲族有苏氏，还有大王的叔叔比干等人，都暗地里对大王感到十分不满，表面则是极其恭敬。

可是，第一，方才平夷亲口说，大王不是那么坏。第二，大王看起来的确不那么坏。而其他贤臣口中的大王却是恶贯满盈十恶不赦之人。到底哪一方才是对的？

不管哪一方是对的，大王把自己抢走就是错的。她在心中赌气。

她最气愤的便是，大王命人把妲己妹妹抢进宫这件事。单凭这一件，她就永远不会对大王产生任何好感，无论大王有什么苦衷或是无奈。

大王的眼神深邃，不可令人琢磨，他看着阿考，轻唤一般地追问道：「妲己？」

「是，大王。」

「看起来很普通啊，不似民间传说的那般国色天香。」

「切~~」阿考无意中发出了此物未来才会产生的发音，连她自己都不知晓此物音是啥意思。大概是月夏的记忆又在她的体内短暂复苏了。

「先回自己的宫殿吧，本王回头再去看你。」大王又低下了头，不再理他们。

平夷蹙起了眉头，嘴角露出惶恐神色。

阿考却松了一口气，全身放松，侧过眼神，朝平夷笑了笑。

平夷目视下方，并没有看她。

待两人走出去后，阿考笑嘻嘻：「平夷，我顺利过关了。」

「大王都没有看上你，谈何过关？」

「我呀，最怕的就是被大王看上。」

「也好，照你这样毛毛躁躁的性格，如果真的被大王喜欢的话，恐怕才是厄运的开始吧。然而，现在你不得宠，恐怕也会有危险。」

「我才不在乎呢！要是有人要害我，来一人我打一人，来十个我打十个！要是来一百个人，我就叫家人来帮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平夷望着阿考天真的模样，叹了口气：「可是，后宫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个地方和战场一样，也是有各种阴谋诡计。说不定随时会有性命之忧。」

「哎呀，你刚才还让我凡是往好处想呢，现在你自己又开始杞人忧天了。」

「杞人忧天，是何意思？」

「嗯……我也不清楚诶……但是我脑中确实有这么个词！」阿考现在并不知道她是月夏穿越来的，是以脑中总是会蹦出些许在商代还没出现的词汇。

「哎呀，总之，我先在还是自由身，那就好啦！」

阿考伸了伸舌头，蹦蹦跳跳地向自己的宫殿跑去。

平夷无可奈何的摇头：「奇怪，我本和她无关，为何心中隐隐忧心？」

妲己宫外，八个宫女们在外站成一排迎接。

阿考张开双臂，跑了过去。在此物世界的商代，她毕竟还是一人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儿，实在单纯了些。

「恭迎妲己娘娘。」宫女们跪了下来，有的面上露出喜悦之色。

「咦？那两个男仆呢？」

「南宫人手不够，将他们调遣了过去。」

「哦，那正好，有男人伺候的话，我还感到不方便呢！」

「可是，对于一些粗活重活，只有宫女的话，可就难办了。」

「无妨，我自小跟着父亲习武，虽然没何天分，却练就了一身好力气。以后那些重活，交给我就行了。」

宫女们面面相觑，对阿考的话感到难以置信。

「欸？你们作何还跪着啊？快起来吧。而且，我现在还不是娘娘呢。」

「何？大王没有给你册封么，姑娘？」红媛震惊不已。其实阿考的妆容主要是她给化的。她本以为自己的手艺无可挑剔，没想到却没有入大王的眼。

「嗯，他让我跪了一会儿后，便让我回来了。」阿考语气分外轻松。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是，我们姑娘明明这么美，为何会被大王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