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九章 悲的旅行——殇星（十一）

「老天啊，难道我错了吗？」阿考仰天长啸，望着那平静的湖面，心里却仿佛火山爆发一般，既有强烈的目标，又有情绪的哀恸。

不久又传来一人声音：「没有对错，你用心感受便好。」

这个声音，阿考没有听到，但是和阿考灵魂合二为一的月夏听得真真切切。月夏不记得现实世界的事情，她只是觉得疑惑，为何此物声音总是传来。

阿考在心里走上了歧路。或许也不是歧路，她和他们，本来就是站在各自的眼光和立场之上。有些贵族滥杀奴隶，阿考便杀那些滥杀奴隶的贵族。起码，在她的心中，她是对的，无需后悔。

那一日的傍晚，阿考终于注意到了。此物大而精致的东西，令她感到有些熟悉。她的脑海中隐隐约约出现「欲望扭蛋」好几个字。转动把手，摇出一个透明扭蛋。她对着苍天原野三叩首，微微出声道：「我希望，奴隶制度能够消失。」她笑了，此物笑充满黎明般的希望。

王宫大殿内，帝辛看向术士，他的手细微地颤抖着，声音确是如此镇静：「伯邑考出生之时，果真有紫微星凌空？」

「是的，大王。紫微星乃帝王之星，恐怕此物伯邑考才是您最大的敌人。」

「既然这样，只能将他请进宫一趟了。」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

「见机行事吧。」

「大王，还有一事。听闻，伯邑考与妲己娘娘曾是青梅竹马，有过婚约。」

帝辛眼神掠过阴沉：「我自然是清楚这件事。」

此时阿考正躲在屏风后面瑟瑟发抖，如今她是世人眼中的妲己娘娘，而非伯邑考。现在世人眼中的伯邑考，是三弟……姬鲜。

帝辛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利，再加上民间关于伯邑考妲己之间的传言，定然会对姬鲜下毒手。阿考是不会同意帝辛残害姬家人的！

一直等到术士走后，阿考扭着细腰，婀娜多姿地走到王座旁边，依偎到帝辛的怀里：「大王，我们杀了这么多大臣，再杀下去，恐怕真的会被世人误解呢。」

「可是，成王败寇乃天理。世人怎样看我们，本来就是站在他们自己的角度，无论我们怎样做，他们都会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我们的故事里。要是我们杀了伯邑考，我们还会有生存下去的可能。但是，如果我们不做，到时候，失去的，就不止是生命和名誉。还有，一辈子最在乎的人。」帝辛的手抚摸上阿考的脸庞。

「既然大王决心已成，我不会再加以劝阻。只是，您会如何处置那个伯邑考呢？」

「就交给你吧。」

阿考的眼神骤然惊恐，躺在帝辛怀里的身躯蓦然连一丝微小的动作都停住了，她在尽量掩盖肢体散发出来的恐惧。帝辛感到怀中美人蓦然像一根木头似的呆滞，心好似沉下了湖底。

两日之后，姬鲜正站在王宫大殿之上，看着阿考，小时候的诸多往事涌入记忆。

五岁那年，被敌军细作扔到了地洞中，是阿考深夜将他救出，把他背回军营。十二岁那年，被抢走做人质，是阿考自愿与他交换，替他在敌军大牢里受了三天的鞭刑。

在阿考被抢进王宫之前，自己一直以为她是大哥。此物大哥有着女孩子一般的细心和温柔，将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而父亲和二哥，只会研究地图，研究兵法，娘亲又常年居住在家中。因此，阿考此物大哥，兼顾着父母的职责。

大哥，抑或大姐，对姬鲜来讲，都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可是，现在的阿考大哥，变成了祸国妖姬妲己娘娘。她正拿着剑指向自己。

「伯邑考，你可知罪？」阿考眼眶通红，紧盯着姬鲜，假装在逼迫他，实则只是演戏。

「臣不知何罪之有。」姬鲜语气淡漠。

阿考心里焦急万分，她希望姬鲜说出点何罪名出来，被大王打入牢中，再联系父亲二弟，里应外合把他救走。

「还是快点说吧！这对大家都好。」阿考声线洪亮，却微微发颤。

帝辛眼底掠过不可捉摸的深意。

这一切被阿考收入眼中。她不能做得太明显，更不可叫帝辛产生怀疑。否则，姬家全家的性命都要赔上。

就在这时，她蓦然意识到，自己才是真正的伯邑考！要是把一切事情托盘而出，虽然有欺君之意，可是凭借大王对自己的宠爱，定然会原谅自己的家人。大王主要顾虑的，是紫微凌空这件事。如果他清楚了自己是伯邑考的事实，他便只会杀了自己，并对三弟打消顾虑。

「把实情，告诉大王……」阿考声线颤抖明显，眼神仿佛命令姬鲜。

聪明的姬鲜已经明白阿考的意思，然而他如此爱这个大姐，又作何会害她呢？就算她做了多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他也不想伤她分毫。

他用只有阿考才能够听到的声音说着：「要是真的要姬家死掉一人人，就选我吧。」

阿考的心中猛地一颤，那句「不要」尚未说出口，姬鲜就已经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姬鲜洁白的额头撞在了青铜大鼎之上，他是自愿的，所以嘴角挂着最美的微笑，献血溅在了阿考漂亮精致的面上。

三弟死了，可是她不能哭。事已至此，她只能继续向前，为了完成目标，她不能让帝辛产生任何怀疑。只能默默站着，望着三弟的鲜血流至自己的脚边，被侍卫踩在脚下，尸体被侍卫无情地拖拽。她只能望着。

陷入深渊的悲伤，任谁都能看出来的。

帝辛望着阿考失魂落魄的身影，他误以为是这位妲己娘娘对那个伯邑考爱意难消，顿时妒火中烧。

坐回王座之上，帝辛代替阿考大声命令：「妲己娘娘说，想要将伯邑考剁成肉泥，做肉饼！孤表示赞成。」

仿佛五雷轰顶般，妲己的心碎到了谷底，她眼底是来自地下深处的孤寂和恐惧。她不敢再回头，她怕被帝辛看到自己这仿若鬼魅般的模样。她不能再害自家人了。

三日之后，宫外传来消息：伯邑考的妻子，苏意儿自杀身亡，临死前写下血书，做鬼也不会放过帝辛和宫里的那位妲己娘娘。

阿考清楚，这个苏意儿就是真正的妲己妹妹。再回忆过去的时光，彼时大家无忧无虑，根本不会预知更不会惧怕未来的事情。

可是，千算万算，她终究还是忘了，最想要造反的，就是姬家。或许，她不想要伤害家人，便便在大脑中将他们忽略了。

此后漫长的好几年，帝辛和姬昌两方军队在相互较量，整个殷商，也只剩下这两股势力了吧。令帝辛没想到的是，早年敌对帝辛的人太多，他铲除了大部分异己，只能够帮助姬昌一方减少竞争对手，加速自己王权的毁灭。其实，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并没有天资惊人的军师帮助，再加上阿考的故意挑唆，他只能将异己一人接一人地铲除，无法给自己留下一丝余地。

民心所向的，必然也是姬昌一方。再加上善于用人，姬昌一方势如破竹，攻下了好几座城池。

在征战途中，姬昌病死。大劝由二子姬发继承。

姬发的才能在姬昌之上。不多时，他们就攻进了王宫。

帝辛自缢于悬梁之上。

阿考被二弟阿发亲自绑起，送上了断头台。

姬发站在阿考大面前，望着此物容貌清丽却憔悴不堪的大姐，表情冷酷，声线冰冷：「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二弟……」

「请不要叫我二弟！我和父亲不会原谅你，母亲和意儿恨透了你，三弟和那些枉死的良臣在地狱里等着你。」

「姬大人……」阿考有气无力，但依然不放弃在生命最后一刻完成自己的梦想，「等你登上王位之时，请废除这些等级制度好吗？」

「哈哈哈。」姬发笑得疯癫，「原来，你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竟只是为了此物？你真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总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其实你自己才是害了众人的罪魁祸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阿考不愿解释真相，她清楚解释也没有用，只能用哀求的眼神望着姬发：「二弟，这是大姐在死前求你的最后一件事，不要再让所谓的贵族伤害下人了，尤其是奴隶。」

阿考闭上双眸：「也够了。我知道，一下子将等级制度取消掉，是不可能的。等级制度存在数千年，你们尚且无法真正摆脱这个思想。」

姬发也跪到地上，手捂着脸，发出轻微的抽噎声。他哭了，很难过。过了好一会，他才抬起头：「我只能答应你释放了那些奴隶，从此彻底废除奴隶制度！然而，等级是定要存在的，要是没有等级，时间将混乱。」

随后，姬发站起身，背对着阿考，痛苦地从牙齿挤出两个字：「行刑！」

或许是只因阿考的身体同时住进了月夏，而月夏来之前又吃了蓝色果子的缘故，产生了护体的原因，刽子手作何也下不去手。

一连换了十八个人，都无法砍下去。

姬发走到阿考面前，低声出声道：「快跑！」

阿考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他：「你说何？」

「我们的刀无法砍向你，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都会对外界声称你是狐妖所变。你趁此物机会，向南边逃去，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阿考仍旧愣愣地跪在原地：「我害死了那么多人，我又怎能逃？」

「笨蛋，其实，我们全家还是爱你的。母亲一直在为你祈福，盼着你死后不会堕入魔鬼之狱。意儿虽是恨你，然而在死前仍想着曾经的阿考快点赶了回来。父亲在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叫我劝你收手。他们虽说恨你，然而和恨同样多的却是亲情！只要你有一线生机，我们就不希望你死。」姬发讲出一番肺腑之言，只是只因面前的此物执着又狼狈的女人是他的亲姐姐。

滚烫的泪珠顺着阿考的眼角流了下来：「阿发……」

在叫了姬发最后一次后，她跑了，想着南边跑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业已没有目的，没有活下去的意念。然而她凭着本能的求生欲，还是想着未知的地方，毫不留恋地，朝着远处跑去。听说，和大气秀美的殷地不同，再往南走，在一人叫做青丘的地方，有片蜿蜒缠绵的山丘，和清净透彻的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