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它在十三万公里之外

  王宁话音一落，茶几上的725业余无线电台开始对外辐射电磁信号，它把图片转换成声线，又把声音藏进人类耳朵捕捉不到的无线电波里，这是人类无法捕捉和理解的呢喃细语，但神奇的是它其实是一幅图像把图像转化为声线，对普通人而言或许难以想象，但对掌握了信息编码技术的人们来说，信息是信息，载体是载体，只要洞察信息的本质，把它和载体剥走了来并非何难事从数十万年前人类把壁画用凿子刻在岩洞里开始，图像作为视觉信息的载体，它从岩壁上发展到泥板上，画布上，草纸上，感光底片上，历经万年沧桑光阴，二者的关系像是亘古不变，直到工业革命的大火燃起，信息论带来世界的革新，人们终于可以把图像信息从二维的平面里抓起，塞进声音里，塞进电流里，塞进光波里，从此任何信息都能够被掰开揉碎，塞进任何载体中。

  掌握信息，人类则向神明的方向又踏出去了一步。

  洞察信息的本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上帝的权能。

  白震守在笔记本电子设备的屏幕前，照片此刻正一点一点从上到下扫出来，这个感觉像是什么呢？像是开奖，刮刮乐，一条一条地刮下来，露出背后的图片。

  一开始信号接收不好，刮出来的只有绿色的雪花噪点，白震稍微调整天线的方向，这才能接收到更清晰的照片。

  「情况怎么样？」王宁问。

  「还行。」白震回答，「只是迅捷有点慢。」

  只不过事实哪有那么理想呢？

  一张乌干达黑猩……呸，狒狒的半身照片是15KB大小，而此刻客厅里进行模拟实验的725和705之间的传输迅捷大概只有1000bps，也就是每秒0.1KB，理想情况下，把这样一张照片完整地传输成功，需要150秒，也就是两分半钟。

  无线电毕竟是无线电，不是电缆光纤，利用无线电波传输信号方便是方便，简单是简单，但你不能再指望它很高效。

  方便、简单和效率这三个里面你只能同时拥有两个。

  所以业余无线电传输图像是不稳定的，放到网络工程上来，那就是丢包严重，天线一人没对好，刮出来的就是一条绿色雪花斑点带子，想一次成功地接收一张完整清晰的图片是办不到的。

  为了确保信号能完整传输，王宁这端会发射多重冗余信号，他那台725将以一百五十秒为一人周期，连续循环发送图片，直到白震能把一张图片接收完整为止，便在白震的眼里，他面前的联想电子设备正在反复刮刮乐，能刮出自己的完整照片算是中大奖。

  「等等……有干扰，哪来的干扰？」白震挠挠脑袋，左右张望一圈，「是开关吗？老王你等等，我去把闸拉了试试。」

  他立即跑去把电闸关了，拉闸断电，屋子里顿时一片漆黑。

  「老白拉闸了。」王宁坐在沙发上，一张胖脸被RT显示器幽绿的光照亮，「我们在做图像传输实验。」

  「停电了吗？」老妈举着手机打着手电筒，从卧室里出来，「怎么蓦然黑了？」

  「你们做实验就做实验，拉什么闸？」老妈问。

  「有干扰。」王宁回答。

  现代社会恼人的电磁干扰无处不在，比如说隔壁的工地塔吊，小区门口的保安对讲机，楼底下的电动车，以及日常生活中许多不起眼的小电器，例如屋内的电源开关，它到处都是，全方位立体声干扰，根本无法避开，白震只能关自己家的电闸，没法关隔壁邻居家的，更不能关梅花山庄小区的，城市里的电磁环境就是这么变差的。

  某些老ham喜欢野战……啊不，野架，冲的就是这干干净净一望无垠的环境，良好的信噪比能让他们听到电波那头苍蝇搓手手的声线。

  断电之后，白震再次实验接收信号。

  「有没有好点？」王宁问。

  「没有！」白震说，「一人**样。」

  「你去找找小区的总闸。」王宁说，「把小区的电全部断掉，这样干扰就好了。」

  「那我不得被物业生吞活剥了？」

  「哎，特殊原因特殊时期嘛，就跟他们说紧急征用电力，初号机在紫金山上用阳电子炮对付第五使徒，再不给电绫波丽就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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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杨披着卫衣坐在黑暗里，电台接着电瓶，开着台灯，暖色的灯光撑开黑夜拢成一个小小的圆，把书桌、笔筒、电台和少年的脸都囊括进来，他一手握着手咪，一手握着笔，聚精会神，奋笔疾书。

  「嗯？没事，灯黑了而已，我老爹他们把闸给拉了。」白杨按住PTT说话，「他们在做图像传输实验，大小姐，我们接着说……你清楚牛顿么？牛顿万有引力定律，oveR.」

  「牛顿？」那头很疑惑，「牛顿是何？」

  「是个人，英国人，大物理学家。」白杨解释，「你老师写在草稿上的Fg·（mm/r）就是万有引力定律公式，这里的F是引力，g是万有引力常数，两个m是天体的质量，r是距离，它的意思是两个天体之间的引力大小，和它们的质量乘积成正比，和它们距离的平方成反比，oveR.」

  「哦……」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推断你的老师当时在研究黑月与地球之间的关系，所以才会在草稿纸上写这些数字和公式。」白杨说，「只是当时的你看不懂，oveR.」

  和尚念经她敲钟，听不懂也不要紧，反正点头就是了。

  「现在的我也看不懂。」

  「你看不懂不要紧，我能看懂！」白杨很有自信。

  白杨的自信和底气是有原因的，他是一人即将面临高考的高三学生。

  他此刻正处于一生当中学识最广博、思考能力最强、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历史政治无所不晓的阶段。

  「让我们来整理一下这些数据，大小姐，你信不信，只靠1200公里这一人数据，我能推断出黑月的全貌？」白杨说，「oveR.」

  女孩愣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白杨点点头，「大小姐，我们先看1200公里，老师写在《西游记》草稿上的此物数字，我们认为它是黑月的直径，对吧？」

  半夏点点头。

  这一页的《西游记》草稿纸上一共有两个数字两个圆，数字分别是1200和3476，两个数字标注在两个圆的旁边，半夏和白杨在判读这张草稿时达成共识，认为这两个圆是白月和黑月，3476是白月的直径，1200就该是黑月的直径。

  「在你眼里黑月和白月一般大小？」白杨接着问，「大小姐，是这样么？oveR.」

  「是，它们看上去一样大。」半夏点头。

  「那我就能清楚黑月距离你有多远……」

  白杨打开计算器，在纸上飞快地打草稿。

  他这辈子也没如此勤奋过，停电熄灯了还在做数学和物理，老妈说他要是平时学习有这个劲头，想进南大也不用从紫金山到玄武湖一路磕头。

  「月球半径1737公里。」

  「地月距离380000公里。」

  「正切就该是0.0045718……」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半分钟后，白杨得到了答案。

  「大小姐，黑月距离你大概是131239公里，oveR.」

  半夏吃了一惊。

  「你是作何清楚的？」

  「弧度，大小姐，很简单的计算，白月和黑月在你眼中一样大，那么你目视它们时弧度角是一样大的。」白杨解释，「白月距离你三十八万公里，直径3476公里，那么黑月直径1200公里，用三角函数计算，它理应距离你十三万公里，oveR.」

  「好厉害。」

  半夏尽管听不懂，然而她觉着好厉害。

  「我们接下来继续计算，既然得知了黑月与地表的距离，我们就能够算出黑月的运行周期，它围绕地球运转的周期。」白杨颇有些得意，被美少女夸赞厉害可比秃头物理老师的表扬让人受用得多，他在草稿纸上列下公式，一鼓作气地往下算，「加上地球半径，r理应是137610公里……T（4r/gm），那么T就应该是……」

  白杨握着手咪，一边算一面念念有词，午夜的房间寂静无声，唯有二十年的女孩侧耳倾听。

  数字和公式从少年的笔尖下流淌下来，在白色的纸面上淌成小河。

  白杨活了十八年，学了五年物理，那些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五洋捉鳖的屠龙之术从未有过的派上了实际用场。

  真用起来，白杨才惊觉自己业已掌握了如此强大的工具，这是宇宙运转的规律，是宇宙online的底层代码，每一人高中生都曾在脑中构建起经典物理的宏伟大厦，只是少有人真正运用它，任由它在时光中风化坍塌。

  「16天！」

  「大小姐，黑月的运转周期是16天，它每十六天绕地球转一圈，oveR.」

  「不可思议！太神奇了，Bg4mxh，这是怎么办到的？」

  半夏难以置信，她觉着Bg4mxh在变魔法。

  他从未见过黑月，怎么会能清楚黑月多长时间转一圈呢？

  「这不是我自己办到的，我背后站着牛顿、开普勒和人类历史上所有的物理学家。」白杨说，「还有我的物理老师，他把历史上所有最天才头脑中所蕴含的最顶尖智慧都教给了我。」

  「那你物理老师好厉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代我们物理老师谢谢你，大小姐，这些东西你老师当时也肯定都算出来了。」白杨说，「我们继续往下推，现在咱们业已知道了黑月距离我们十三万公里，但是我不能理解，它为何要在距离地球十三万公里的轨道上运转呢？」

  半夏怔怔，她不清楚这个问题是何意思。

  为何要在距离地球十三万公里的轨道上运转？

  黑月愿意待在那地方，那是它的自由吧？

  她作何可能清楚怎么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大小姐，大眼珠是从黑月上来的对吧？那么黑月怎么会不凑近一点，方便大眼珠降临？」白杨提出了一人半夏从未想过的问题，「十三万公里诶，这距离可不近，飞都要飞好久，它作何会不挨近一点呢？oveR.」

  「嗯……可能是有何特殊原因？」

  女孩想了想。

  「任何现象背后都有原因。」白杨说，「大小姐，我们不妨这么设想，它之所以不能再靠近，是因为它无法再靠近，它之是以要待在十三万公里外的轨道上，是只因它最近也只能待在十三万公里的轨道上，oveR。」

  「为什么？」半夏问，「作何会它只能待在彼处？」

  「因为有力量在限制它。」白杨回答，「有一种任何人都不可抗拒的力气在限制它，oveR.」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何力量？」

  「引力，大小姐，是万有引力。」白杨说，「此物宇宙间唯一不可统一不可掌控的力气，它在限制黑月，如果黑月靠得太近，它就会被地球的庞大引力撕扯得支离破碎，十三万公里是它的安全范围，它不能越过这条红线，越过雷池者必将粉身碎骨……这条红线的名字叫洛希极限，oveR.」

  「假设十三万公里是地球和黑月的洛希极限，那么我们就能倒推出黑月的密度……让我找找洛希极限的公式！有流体洛希极限和刚体洛希极限……」白杨打开手机手忙脚乱地百度，翻出一张空白草稿纸，「我找到了！我找到了！让我算算，公式是d4.423R（/）^（1/3），地球的平均密度是5507.85kg/m……那么流体洛希极限下黑月的平均密度是7.83kg/m，刚体洛希极限下的平均密度是1.09kg/m。」

  「大小姐，黑月的平均密度介于1.09kg/m到7.83kg/m之间。」

  半夏有点发愣，不恍然大悟这是数字意味着什么。

  这个密度是何概念呢？

  我们日常生活中呼吸的空气密度是1.3kg/m。氮气的密度是1.26kg/m，氧气的密度是1.46kg/m，而密度最大的气体氡气是9.73kg/m，也就是说黑月的最大密度还没有氡气大。

  「这意味着何？」半夏问。

  「这说明要么黑月是一颗气态卫星，它实际上是一团气体。」白杨顿了顿，「要么它内部有巨大的空腔，它是空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