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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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个是真正的一家团圆。

便是过往数年过年期间，也是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齐整的。

萧禹也好，萧韩氏也好，都是欣慰无比。

望着座下萧定英气逼人，高绮温婉贤淑，萧诚儒雅沉稳，萧旖活泼亮丽，便是那才三岁出头的小孙孙萧靖，今儿个也是显得无比乖巧，坐在高绮的身旁，手里拿着一根鸡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一面侧头望着母亲上首坐着的那满脸大胡子被自己称做爹爹的家伙。

比起那些毫门大族，萧氏尽管还是显得人丁单薄了些许，但眼下却是一片勃蓬向上之势，家族兴旺，开枝散叶，也不过就是这些年的事情了。

萧定就不用说了，是名字被官家记到了心里的边关悍将。

萧诚更是被全家寄予了重望，只要在明年的进士试中第，则萧家也就是进士之家了，可以堂而皇之地在大门前立上一根旗杆的。

而走完了这一步，萧家可就是文武两途，都算是站稳了脚跟。

萧禹是想起了当年父亲萧鼎临去的时候，那满是担忧的眼神。

父亲那是怕自己撑不起萧家的门户啊！

这些年来，萧禹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虽然也靠着父亲当年的余泽，只不过他自己，终究也是个努力的，萧家，现在可也并不比父亲当西府相公的时候便差了一些。

而萧韩氏则是想起了当年嫁给萧禹之时，家族之内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以信阳韩氏的地位，当初嫁给萧禹，的确是下嫁了。

但如今，却不得不说自己的父亲还真是慧眼独具。

十六岁入萧家门，至今二十四年过去了，忽忽儿的，自己都是当奶奶的人了。

那时候的公公，还不过是一人边关将领而已。而丈夫萧禹，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儿而已。

公公算是异数，以一介武将，竟然成就了宰执之位。

而自家相公，亦是努力向上，如今成了大宋计相。

自己在汴梁，也妥妥地算是一流人家的当家大娘子了。

而当初嘲笑自己的那些族人，如今都还在下头苦苦挣扎呢！便是长房嫡系一脉，官儿最高的，也只不过是一州知州而已，与自家那是没得比了。

而往下一代再看，长子走得是公公的路子，媳妇儿是勋贵世家高家的女儿，次子读书有成，起码有七八成把握能够拿下进士，而小女儿也是京师之中有名的才女，如今又定了相公家的公子。

萧家，可算是兴旺发达了。

心中高兴，自然要以酒佐之。

萧禹父子三人饮得是天香阁里的烈酒，而好几个女眷，喝的却是丰乐楼的眉寿，这种酒醇而不烈，香味悠长，倒是适合女子饮用。

以萧定为首，儿子女儿媳妇儿自然都是要向长者敬酒的。便连小小的萧靖，也有样学样，举着杯子里的果浆，奶声奶气地祝祖父祖母身体康健，福寿绵长，只把萧禹两口子喜得双眸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一刻，只把平日里无数的烦恼忧愁以及勾心斗角全都抛诸到了脑后，心中仅剩下了安乐详和。

酒宴即罢，喝得有些酣然的萧禹，带了两个儿子去小书房说话，而萧韩氏却是带了女儿儿媳和孙儿去后头。

望着老头儿摇摇晃晃的模样，萧定赶紧上前去扶着，萧诚却是笑着跟在后头，平日里老头儿小心谨慎，极少喝这么多酒的。大哥甚少回家，正是让大哥尽尽孝心的时候。

「二弟，今日这酒，以前却是没有喝过，酒性之烈，平生仅见！不知出自七十二家正店的那一家？」虽然满脸的大胡子遮着，但没胡子的地方，却也是红扑扑的。

「这却不是七十二家正店所产。」萧诚笑道：「此酒出自天香阁，是人家的家酿，向来不外卖的，只只不过我与天香阁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相识，此时人家有些难处，我伸手帮了一把，结了一人善缘，是以这酒，我倒也能弄到。」

「二弟向来古道热肠，好心自有好报。」萧定笑道：「不知二弟能否还弄一些，多多益善，这玩意儿，在北地，却是极好的东西。」

萧诚笑了笑，其实还有比今日喝得烈度更高的酒，而其妙用，也就更多，在大哥军中，的确可以发挥大用处的，不过这件事，还是以后渐渐地再说，反正一时三刻，大哥只怕也不会走。

「大哥是想给军中手足弄些许吗？这可是几千人，那是弄不到的。天香阁可没有酿酒牌照，所出甚是有限，只不过供大哥喝，还是没问题的。」

「这样啊？」萧定略略有些失望。「那以后我喝的酒，可就靠二弟你了。」

「包在我身上！」萧诚大包大揽。心里却在道，我真告诉了你这酒其他的用处，只怕你就舍不得喝了。

进了小书房，老管家许勿言，却是早早地就准备好了醒酒汤，热面巾之类的物事，好给家里的三位男主人醒酒。

这间书房，以前便是连萧诚也不许进来的，平素的打理，也都是许勿言亲自在做。

喝了醒酒汤，又用热面巾敷了一会儿，萧禹终于是缓了过来。

「听说今日陈景圣把你送到了门口？」萧禹追问道。

萧定不由咋舌，这只不过是下午发生的事情，父亲竟然就业已清楚了。

「这京城里，口舌倒真是快，比我们北地的斥候腿脚还要快些！」萧定一面摇头，一面笑言。

「这京城，岂是边地可比的啊！今日，还只是一定范围的人知晓，到了次日，只怕便要传得沸沸扬扬了。」萧禹道：「你不过一个统制而已，在这汴梁，芝麻小官儿一个。陈景圣何许人也，他亲自送你到门口这是何等待遇，嘿嘿，便是为父，以前也巴望不到这样的待遇，现在才差不多了。」

「陈相公并不是一意反战的，以前，或许我们对他都有些误会了。」萧定蓦然道：「今日与陈相公一席长谈，我觉着，我们还是有可能争取到他的支持的。」

萧禹呵呵一笑：「定儿啊，你还是年少了一些啊。陈规是主战还是主和，只只不过是随着他本人利益的需要而变化的，这样的人，你切不能对他抱以太大的希望。」

「只要他不是坚定的反战一派，我们就能够争取！」萧定坚持道。

「你这话倒也没有错。」萧禹淡淡地道：「其实两府之中，谁又是坚定的主战派和主和派呢，都只不过是与自己的利益挂钩而持有立场罢了。到了他们这个地位，即便是王位的归属，对他们的影响也不是太大了。」

萧定不吭声。

「你可注意到荆王殿下与楚王殿下针尖对麦芒，但有谁会明目张胆地去拉拢两府宰执？」萧禹接着道：「只因他们知道，即便是拉拢，也没有用的。」

「难不成这朝堂两府之中，就没有一位宰执真正心系天下，想要驱除鞑虏，一统天下吗？」萧定不服气地问道：「可是大人您贵为计相，不也还心心念念着要击败辽人，收复幽燕吗？」

「我们萧家，与他们是不一样的。」萧禹叹了一口气，望着身子坐得笔直，显得有些怒意的长子，这一刻，他的脑子中与陈规一样，陡然闪过了父亲年轻时的影子。「二郎，说说你的看法！」

「父亲所言，大致不差！」萧诚低声对萧定解释道：「两府宰执，基本上不需要太多立场，真想让他们全心全意支持北伐，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营造大势，让大形式逼得他们不得不如此。大势在我，则他们自会全力支持北伐，而相反大势不在我的话，那他们也就变会成绥靖主和一派了。」

「大势？」萧定颓然不语。

如今，除了北地，大宋其他地方的人，又何曾希望发生大规模的战争呢？

和平的日子久了，谁也不希望有何波澜再起。

「总得做点什么？」萧定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以我一力支持荆王殿下上位。」萧禹道：「荆王上任，或可自上而下，改变眼下状态。」

「这也算是大势的一种，哪么，还有其他吗？」萧定问道。

「自然有！」萧诚接口道。

「还请二弟为我解惑！」萧定喜道。

萧诚看了一眼父亲，见他也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当下沉沉地地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自己的一些想法。

所谓大势，不但可以是己方的，也能够敌方的，而大势所趋，则更加可以是双方叠加的后果。最终逼得双方不得不一步一步地往着战争的方向走去。

听着萧诚娓娓而谈，萧定眼中却是惊意与敬佩之色愈来愈浓，兄弟二人虽然常有通信，但真正第一次与二弟如此认真地讨论国是，却还是第一遭。

大宋朝堂之上的这些真正的掌权者，没有一个是傻瓜，真要到了这种地步，不管他们做何想，也得为全面战争作准备了，而这个步子一旦迈开，想要拉赶了回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自己去北疆的时候，弟弟还方才十岁出头呢，转眼之间，便已经长大成人，而且对政治的认知，明显不是自己此物长期浸淫在军事之上的人能比的了。

咚咚之声传来，萧禹热情正高，被人打断，立时便不耐烦了起来。

「谁？何事？」

「老爷，大娘子让我请您回去，说是有事相商！」外头传来的却是婉儿的声线。

「回去跟夫人说，还要一会儿呢！」萧禹道。

外头的婉儿却是不屈不挠：「大娘子说了，大郎今儿辛苦了，该歇息了，老爷您也该体恤儿孙些许。」

听了这话，萧禹顿时脸色有些发赤，萧诚也霎那之间明白了过来。

再不放大哥回去，只怕明日嫂嫂要给自己脸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