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萧家三娘子

嬉笑声驱散了书房之中原本的阴霾。

不管作何说，日子还是要过，需要对未来作些许筹划和安排，但如果就此便怕得何事儿也不做了，整日价里忧心忡忡，显然也不是一人正常人该做的事情。

或者事情会向着萧禹所希望的那样发生呢？

已届天命的官家，蓦然之间便想名垂青史，立二大王为东宫，随后集全国之力，以期在最短的时间内，振顿起军备，从而发动北伐之战呢？

如果是这样，那萧家不但会高枕无忧，甚至能够再更进一步封候封公了。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屋内两人这时侧身，便看见一张精致的脸庞从半开的门里露了出来。

「二哥哥！」小姑娘笑吟吟地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今年业已十二岁的方旖，继承了母亲姣好的面容，小小年纪，已经能够看出将来必然会是一人倾国倾城的美人了。

许勿言赶紧站了起来，微微欠身道：「小娘子过来了？」

方旖嗯了一声：「嬢嬢让我过来看看二哥哥赶了回来了没有，如果赶了回来了，就去后头吃饭。」

许勿言听了，回身便向萧诚拱了拱手：「二郎，哪老奴就先下去了。」

萧诚站了起来点头道：「那几件事，许爷爷还请抓紧一点时间。」

「二郎放心，下去之后我便会安排的。」

向着屋内两人点了点头，许勿言转身走了了书房。

房门一关上，刚刚还一本正经的萧旖的眉眼儿，顿时便活跃了起来，盯着萧诚，伸出一只手来：「二哥哥，你给我找的书呢？」

望着此物小妹妹，萧诚摇头叹息，走到一边的书架之上，从最底层的角落里，鼓捣了一会儿，这才拿出一本有些残旧的书来，递给了萧旖。

「喏，这一回，还是只找到了一个残本，这样的书，很难找到完好的了。」

萧诚递给萧旖的，竟然是一本外头很难找到的《竹书纪年》。这样的一本史书，只因里头记载的很多东西，与世人的认知有着极大的不同，甚至是截然相反，从统治者的角度来看，这样的记载，甚至能威胁到他们统治的正当性，是以，一向是在禁书之列。

经年累月下来，想要找到这本书，已经是极难的事情了。

看着萧旖一拿到手，便急不可待地打开了书页，萧诚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一把将书抢了过来，扣在书案之上，在萧旖不满的眼光之中，他摊了摊手追问道：「小妹，你一人姑娘家家的，又出身金贵，怎么就喜欢看这样的书呢？」

萧旖哼了一声，坐到了书案之后的大椅子之上，将两只脚也拿了起来盘在身下，瞪着一双大双眸看着萧诚：「二哥哥，难不成你也认为我就只配看看女诫，女容，女德吗？或者就是觉得我们女子，就只能整日价在房里裁衣刺绣？」

萧诚干咳了一声，望着嘟着小嘴的小妹，苦笑着道：「要是二哥哥真这样认为，还会想法设法地为你去找这些书吗？只是二哥哥觉着你在这上面花的时间太多了。」

萧诚的这位妹妹，在他看来，却也是一个不寻常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她开始喜欢上了史书，家里所珍藏的那些书，短短的时间内便被她看完了，然后便缠着萧诚给她找同样种类的书籍。

关键这位小妹妹不是看看就算了，竟然还能举一反三，从这些很枯燥的史书之中总结出一条又一条的道理来与萧诚探讨，有时候观点之新颖和激进，便是萧诚也觉得瞠目结舌。

要是萧旖是一个男子，那可算是天赋异禀，但偏生她却是一个女儿身，这便让萧诚觉得长时间这样下去，对萧旖并不是一件何好事。

以父为纲，以夫为纲，女子终究还是围绕着家庭在转，一个女儿家，眼界太开阔了，懂得太多了，对她的未来而言，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或者会让她感到痛苦，困惑，不甘。当一个人胸怀天下而又只能困在方寸之间无能为力的时候，那对其本身而言，只怕就是一件异常痛苦的事情。

萧诚甚是疼爱和喜欢此物小妹妹，要是有的选择，他更愿意自己的这位小妹妹能够一贯懵懵懂懂，永远简单而幸福地生活着。

有自己这样的一位哥哥在，谁也不能欺负了小妹去。

「小妹，看书归看书，你啊，也该在女工上面花些功夫了。」坐在萧旖的对面，萧诚正色道：「萧家有女初长成，知书识礼，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无所不精，这京城之中，不知有多少家都瞪着眼睛看着我们家萧三小娘子呢？据我所知，今年以来，便有不下于十家跟父亲试探过要与我们家结亲呢？你今年业已十二了，再迟，也就是这两年的功夫了。」

萧旖面上闪过一丝黯然的神色，不管她心里头想做何，落到最后，却终是要嫁作他人妇，只是到了那时候，还能不能像现在一样自由自在和快活呢？

「这都是命数，强求不得的。」萧旖道：「但愿小妹的运气会很好，将来的夫婿能像二哥哥一样博学多才而且又趣，最关键的，是不迂腐！」

萧旖翻了一人白眼给对方，摆摆头，像是要将此物不愉快的话题给甩到脑海之外去，伸手拾起了桌上的残本，道：「二哥哥，上次你找回来的那几章残篇，我看了一贯心中有个疑惑。」「什么疑惑？你说说，看看二哥能不能给你解惑？」

萧诚哈哈大笑，拱了拱手：「多谢小妹夸奖。」

萧旖道：「夸父之死。」

「嗯？」萧诚有些懵。

「夸父逐日，因口渴而饮黄淮之水，水不足，其欲奔大泽，路中而亡。」萧旖道：「山海经中是这么写的，可是竹水纪年中却隐讳地写了夸父之死与应龙有关系啊！」

「你怎么把此物联系上了？」萧诚讶然问道。

「作何能不联系上呀？」萧旖歪着头道：「炎黄二帝，中华始祖。夸父是炎帝的部下，应龙是黄帝的部下，炎黄联合，击败蚩尤，然后二帝并列。可后来历传之帝，不都是黄帝一脉吗？夸父是炎帝麾下大将，应龙如果暗中将夸父弄死，以助黄帝，并不是不可能的。二哥哥，你别忘了，诸神大战之中，应龙可是最擅长播风弄雨的，黄淮之水，岂有不够夸父喝的，我猜定然是被应龙做了手脚。」

萧诚哑然。

尽管一切只是小妹的猜测，但不得不说，这翻说辞还真是能自圆其说的。

只不过这种想法，很危险啊！

「小妹，你啊，真是这些书看得多了，看啥都觉得有阴谋诡计啊！这不好！」萧诚揉了揉萧旖的脑袋，「这些事啊，你想想就好了，可别跟外人说去。」

萧旖郁闷地道：「我能跟谁说去？也就跟二哥哥你了。嬢嬢和大嫂啥也不懂，我要跟父亲说，只怕又会罚我抄女诫女德还要禁足了，这样的事儿，我挨过一回，可不想再挨二回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哼哼，谁写的这么一句道理全然不通的话。」

「小妹，这你可理解错了。所谓女子无才不是德，此物无字，可不是没有的意思。这句话正确的意思啊，应当是女子本应有才，只不过呢，不在人前显摆，才是足够德性的意思。」

「果真如此，还是二哥哥解得对。」萧旖惊喜地道。

「我家小妹才情之高，可是世所罕见的，可是呢，你也要牢记这句话，不要让人清楚了。」萧诚笑言：「要是让将来你的夫婿清楚你的才华比他还要高，这可不利于夫妻感情了，你说是不是？」

「希望我将来嫁的是一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比我强自然最好，就算是比我弱，但也能容得下我大放异彩。」萧旖憧憬地道。

萧诚摇了摇头，小妹的此物想头儿，只怕是没有一点实现的可能。或许这世上，能够容得下小妹这种才情的，只有自己这么一人吧？即便是父亲和大哥，也会将小妹的很多见识，看作是异端。

「哎呀糟了！」萧旖蓦然惊叫起来：「跟二哥哥一说话，就忘了正事了，嬢嬢让我来喊你去用饭的。」

听小妹这么一说，萧诚也反应了过来。

「快走快走，别让大嬢嬢等久了。」

兄妹两人慌张地出了书房门，萧旖还不忘将那本残卷小心地藏在了身上。

后院正房饭堂之中，萧氏的女主人萧韩氏正在与萧诚的大嫂高绮说着话，三岁的小侄子，却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一人丫头半蹲着身子，紧紧地跟在小家伙的身后方，生怕小祖宗跌倒了。

萧韩氏出身信阳韩家，尽管不是正房嫡女，但对于当时刚刚起家的萧氏来说，也算是下嫁了。如今风过四十的她，只因养尊处优，看起来却仍然如三十许。而大嫂高氏，更是出身名门，虽然业已有了一个三岁的儿子，但今年不过刚满二十。

注意到萧诚带着萧旖二人进来，高氏赶紧站了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大嬢嬢。」萧诚躬身向萧韩氏行礼，又转身向高氏躬身：「大嫂。」

「二叔！」高氏欠身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