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叔
陈颂依稀记得这人性子开朗,很,可今天他眼里透露着一股严肃,似乎挺生气。
「原来刚才你也在?」她慢条斯理地拧上水龙头,「你明知道我是骗冯文文的,作何会不当着他们的面拆穿我?」
「我要是拆穿了,你还下得了台吗?」齐南眉头紧锁,一番话叫陈颂没法反驳,「要不是许迎迎问我作何没去找你,我到现在还被瞒在鼓里呢。看样子冯文文也不是头一回欺负你了,她这么无理取闹,蒋老师清楚吗?」
他很恼火,甚至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作何会而恼火。
他拔腿赶到的时候,陈颂正低头躲过那一盆臭气熏天的污水。
大冷天的别说被臭水淋头,就是洗手的时候不小心沾湿了一圈袖口,也是件很不舒服的事。
扪心自问,齐南做不到像陈颂这样语气疏松平常,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陈颂摇头叹息:「不清楚。」
齐南眉头皱得更深了:「不知道就赶紧让她清楚,她好歹是班主任,班里出了事她得负责!」
陈颂又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也不清楚蒋春桃知不知道。冯家每学期给她送那么多礼,冯文文不闹出何不得了的事,她是不会搭理的。」
其实齐南心里也明白这一点,可他就是替陈颂憋屈得慌:「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万一冯文文下次再折腾你呢?」
「那有何办法?」陈颂抿唇,言语间有些自嘲,「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家境好成绩好又不作威作福。每个班都有那么些人喜欢耀武扬威,多冯文文一个不多,少冯文文一个不少,难不成我为这还能缩在家里不来学校?再说她还有把柄在我手里,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动我。」
齐南闻言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陈颂,我怎么听着你一点也不像是在夸我呢?」
陈颂白了他一眼:「我自然是在夸你,不是夸你还能是夸谁?」
齐南觉着奇怪,他印象里的陈颂从没有这么伶牙俐齿过,她方才抬手狠扇冯文文时的样子,更透露着一股他从没见过的狠决。
人分明还是此物人,巴掌大小的脸,清清秀秀的眉眼……可眼神里似乎有什么变了,从前像是一张白纸,现在变成了一团云雾,叫人一点也捉摸不透。
齐南不清楚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云雾虽然飘忽不定,但至少不会任人拿捏,而白纸掉在地面,谁都能轻易地踩上几脚……
「对了,」陈颂瞧着他定定的眸子,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口,「齐南,要是你给我写纸条,会写些什么?」
「写纸条?」齐南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想了想,嘴角弯起一人笑容,「那一定是约你放学之后去书店看书!」
「说正经的呢。要是给你很多很多张纸条,你会给我写什么?」陈颂又问。
「你是想说……情书?」齐南白皙的脸上闪过一丝腼腆,「我从没给女孩子写过情书。」
「不是……」陈颂老脸有点热,很后悔自己问了这么个奇蠢无比的问题,「算了,你就当我何也没说。」
话音未落,下课铃叮叮咚咚地响了,教学楼顿时变得一片嘈杂。
泸湖镇中学只有六七百个学生,可在此物小地方,也算是一所大学校了。
这年头电子铃声还不是特别常见,上下课全由老师敲铃,老师也有记性不好或有事抽不开身的时候,所以敲得并不那么准时,早一点儿或者迟一点儿是常有的事。
「齐南,齐南,你家的车来了!」不极远处有人在喊。
齐南朝那方向望了一眼,朝陈颂道:「今日是我小叔来接我,不如,我让他送你回家……」
陈颂没等他说完就摇头叹息:「不必麻烦了,我和你不顺路。」
说着甩了甩手上的水,回身往教室走。
「行,那算我欠你一次!」齐南冲着她的背影喊。
他静静望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里的书包搭在肩上,朝反方向出了校门。
校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别克,方向盘上慵懒地搭着一只骨节明晰的手,手的主人胡须一天没刮,业已一腮青色。
齐南把书包扔在后头,坐上副驾驶座,心里像是有团软软的水草正蔓延生长,一点点变得碧绿葱郁。
车刚发动,他就憋不住了:「小叔,你作何也不问问我今日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追到喜欢的女孩了?」陆成奚问。
齐南脸随即涨红:「哪……哪有何喜欢的女孩子,小叔你为老不尊,作何老拿我开涮?」
陆成奚闻言一笑。
他五官的线条干净利落,一头中长黑发茂密且略微卷曲,显得有些不修边幅,手里虽没有烟,双目却像在烟雾缭绕里那样微眯着,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慢慢收成一线。
别克在不甚宽敞的校大门处老练地掉了个头,齐南摇下车窗,在外头的人群里找陈颂的踪影。
这样的一人人,虽然和锋芒二字扯不上半毛钱干系,但满脸胡渣的尊荣也并不那么人畜无害,至少小朋友见了他大多是要绕道走的。
他没看到陈颂,陈颂却瞧见了他。
不止瞧见了他,还瞧见了那驾驶座上的男人。
匆匆一瞥,别克皇朝业已开出老长一段距离。
陈颂愣愣望着这辆车渐行渐远,直到远成视线里的一人黑点,才略微回过神。
作何是他?
她不清楚那人的名字,可那张脸在记忆里定格如过了塑的照片,太清晰鲜明,太不可磨灭。
记忆里缺失的一环重新变得完整,她的眼皮像是被何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微微的疼。
上次见面,她和那人之间隔了一层透明的车前玻璃,雨刷在玻璃上来来回回想要抹去雨水,可在迅速砸落然后汇聚成湍急细流的暴雨面前显得那么无能为力。
她依稀记得那场雨散发着铁锈的腥甜味,又或者那其实是她喉咙深处涌出的血……
要是不是那人的车在红绿灯路口撞倒了她,她不会在「一觉醒来」之后回到十五年前。
小叔,齐南叫他小叔?
陈颂细细搜寻记忆里的细枝末节,没能找出一星半点和此物「小叔」有关的内容。
这种感觉很奇怪——所谓的命数大抵是一张看不见的网,十五年后断送自己性命的人,这么早就已被织进这张密密麻麻的网里了,而自己竟对此毫无知觉……
「哟,某人不是说她要和齐南一起回去吗?怎么人家坐车回家,把她撇在一边了?」不极远处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还用说吗,肯定是这个贱人自作多情说瞎话。」
「就是,还想着齐南会喜欢她呢,切,我看就连隔壁班的李蛤蟆都看不上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