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是恩人，就是仇人

起火？

直到注意到库房那边冒起滚滚的浓烟，她才一下子回过了神，望着被熏得满脸乌黑，眉毛都烧没了一半的陈阳：「你……你是从家里出来的？」

陈阳点点头，伸手一抹脸，把自己抹成了大花猫：「姐，咱快去救火吧，你的画片，还有我的一罐子玻璃弹珠，都在一楼那堆布头底下藏着呢！」

说着就要往火场里跑。

陈颂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这都何时候了还想着你的玻璃珠！我问你，妈呢？」

「妈？」陈阳挠挠头，「妈先前拿着桶打洗衣服的水去了，叫我乖乖在家等她赶了回来。」

正说着，纺织车间的李婶子来了，一见陈阳就直跺脚：「哎哟，你怎么在这儿啊？你妈还以为你去了一楼废料间跟人玩弹珠呢，非要冒着大火进去找你，三五个人都没拉住！」

一楼废料间？

陈颂心里一紧，拔腿朝库房跑去。

李婶子急得拍起了大腿：「别去了别去了，火都快把房梁烧塌了！」

陈颂跑得不多时，耳边嗡嗡直响，分不清是风声火声还是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窜出来的声线。

明明不该有这场火，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脑子里乱得出奇，来到前门见火势太猛冲不进去，又很快绕到了后门。

浓烟扑面而来，熏得她双眸发涩。

她三下五除二脱下身上的棉袄，砸开院里大水缸面上浮着的薄冰，把棉袄扔进去打湿了，严严实实盖住脑袋，一头扎进了火里。

不是不惧怕，而是根本顾不上害怕。

这一瞬间，火焰带来的恐惧并不是陈颂首当其冲要克服的东西，再一次失去母亲的恐惧才是。

没走两步，她就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咳嗽声，心里猛地一喜：「妈，妈？」

「囡囡？」丁卉芬也不多时听见了女儿的声线，循声跑了过来，一个劲儿把她往外推，「你作何来了，快出去快出去……」

陈颂顺势拉住了她的手臂：「妈，我是来找你的……你别急，听我说，阳阳他在外头，一点儿也没被烧伤。」

丁卉芬听得一愣：「何？」

陈颂把湿淋淋的棉袄高高撑起，重复了一遍：「妈，阳阳在外头，他没事。你快把头盖住，咱们得赶紧出去，不然可就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身后方突然轰的一响，也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炸开了。碎片和火星满天飞，飞到墙角那几捆辨不清颜色的布料上，一眨眼的功夫就顺着布料堆爬上了房顶

墙上，地面 ，整个屋子都着了，黑烟滚滚，火光冲天。

「走这边！」陈颂拉起丁卉芬就往烟气稀薄的地方跑。

丁卉芬被呛得直咳嗽，边咳边拽住了她：「不行，那边是会计室，最先起火的就是会计室……」

陈颂匆匆环顾四周，牙一咬心一横，一脚踹开了会计室烧出个大黑窟窿的门：「到处都是火，没别的地方能去了。」

事实证明，这一把她赌对了。

会计室尽管是被烧得最厉害的，但因为在一楼，而且靠院子的一侧有好几扇窗，由纺织厂职工自发组成的救火队正一个劲儿把水从窗外泼进来，屋里的火业已被灭得差不多了。

地面湿漉漉的全是被水浸透的灰烬，踩上去活像踩在了墨汁里。

「快来人，卉芬大妹子在这儿呢！」随着李婶子的一声吆喝，好几个汉子冲了上来开始拆那几扇早就已经七零八落的窗户。

还有人搬来了电锯，锯起了窗户上的老式铁栏杆。

眼看旋即就能得救，陈颂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地了一半，可环顾四周总觉着有些不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等等，会计室？

她依稀记得，上辈子的那场大火几乎把整个库房付之一炬，幸亏厂里的职工当时全都不在库房，没有人葬身火海。

而被损毁得最严重的，当属紧挨着的会计室和财务室，据说绝大部分账本都被烧没了。

怎么会这么巧？

陈颂心念微微一动，她不是个相信巧合的人。

「妈，你等我一下！」她猛地站起身，拔腿朝一墙之隔的财务室跑。

财务室的门是紧锁着的，烟从门缝里涌出来，熏得陈颂两眼热辣辣的疼。

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她捂住口鼻使劲儿踢门，踢了约摸十来脚，门锁才终于松动，只听得哐当一声，也不清楚是哪个零件掉到了地上。

她冲进去觑了一眼，抱起些许火焰蹿起半人高的账本没命地往外逃。

丁卉芬被女儿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拾起那件浸了水的大棉袄扑火。

火舌舔舐-着湿漉漉的棉袄，发出一股古怪的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