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救驾
可是,现实是残酷的。
尽管朱敛在拼命鼓舞士气,尽管身边的亲卫在舍生忘死,但双方的兵力差距实在太大了。
数万后金铁骑如同铁桶一般,将这数千人死死困在中间,并且在不断挤压生存空间。
那面金龙旗,此时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吞没。
「完了……要完了……」
高起潜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前方的后金骑兵业已冲破了腾骧卫的外围防线,十几把马刀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直奔朱敛而来!
距离不到十步!
朱敛甚至能看清那些鞑子面上狰狞的刀疤和残忍的狞笑。
死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后金军阵的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是那种熟悉的、令人热血沸腾的喊杀声。
「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在此!!」
「谁敢伤吾皇!!」
「杀虏!!」
原本正准备给朱敛最后一击的后金骑兵,忽然感觉身后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冲击力。
只见一支身披重甲、浑身浴血的骑兵队伍,如同一把烧红的凿子,硬生生地从后金军阵的屁股后面凿穿了进来!
当先一员老将,须发皆张,手中一口关刀使得大开大合,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赵率教!」
朱敛望着那熟悉的身影,心脏狂跳,那种死里逃生的狂喜让他差点虚脱。
「这老东西……总算没让朕灰心!」
关宁铁骑的加入,瞬间改变了局部战场的态势。
这是一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精锐,是这个时代东亚最顶级的重骑兵之一。
他们不需要花哨的阵型,就是硬碰硬的冲撞!
「砰!砰!砰!」
后金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包围圈,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陛下!臣赵率教救驾来迟!!」
一声如雷般的怒吼穿透吵闹的战场。
赵率教浑身是血,骑着战马冲破最后几名巴牙喇的阻拦,直奔朱敛而来。
「噗通!」
冲到朱敛马前,这位年过半百的总兵官竟直接翻身下马,重重地跪在满是泥泞和血水的地面。
「臣万死!让陛下身陷险境!臣罪该万死啊!!」
赵率教虎目含泪,头磕在地面,咚咚作响。
他是真的怕了。
刚才要是晚来一步,大明的天就塌了!
周围的厮杀还在继续,但在这个小小的圆心处,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朱敛望着跪在地上的老将,左臂的伤口还在突突地跳着疼,但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这一动,伤口牵扯,疼得他嘴角抽搐,但他硬是没哼一声,大步上前,用完好的右手一把托住赵率教的胳膊。
「起来!」
「陛下……」
「朕让你起来!」
朱敛手上用力,死死盯着赵率教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眸,声线急促而有力:
「这时候不是磕头的时候!也不是请罪的时候!」
「赵率教,你给朕听好了!」
「朕会看折子,会骂人,但这带兵打仗,朕不如你!刚才那是凭着一股子血气在赌命,现在命保住了,这仗作何打,你说了算!」
说着,朱敛将手中的染血长剑猛地插回剑鞘,指着周遭那些还在苦战的腾骧卫士兵,大声喝道:
「从现在起,这腾骧右卫,朕交给你了!」
「加上你的关宁铁骑,这里所有的人马,都归你指挥!」
赵率教闻言,浑身剧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着这位年少的帝王。
在这个太监监军遍地、武将被文官压得抬不起头的时代,皇帝竟然要把御林军的指挥权,在此物节骨眼上,全权交给他一人边将?
这不仅仅是信任。
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他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陛下……」
赵率教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
「别婆婆妈妈的!」
朱敛一把揪住他的甲胄,眼神凌厉地看向极远处那几门还在冒烟的火炮。
「朕只有一人要求!」
「看见那边的炮了吗?那是建奴的杀手锏!不毁了它们,咱们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你给朕带人冲过去,毁了那些炮!然后带着朕,带着兄弟们,滚回野猪坡那个乌龟壳里去固守待援!」
「能不能做到?!」
赵率教猛地一抹脸上的老泪,眼中暴涌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士为知己者死!
既然皇帝敢把命交给他,他赵率教这条老命,今天就扔在这儿又何妨!
「末将,遵旨!!」
不再是那个跪地请罪的臣子,而是那个威震辽东的铁血总兵。
赵率教不再废话,翻身上马,整个人的气势在瞬间变了。
「关宁铁骑!腾骧右卫!听我号令!」
「变锋矢阵!」
「目标,正前方炮阵!给老子碾碎他们!」
「杀!!」
随着赵率教接过指挥权,混乱的明军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腾骧右卫的骑兵尽管缺乏野战经验,但胜在装备精良、马力充沛;而关宁铁骑则是杀伐果断的老手。
两股力气在赵率教的调配下,迅速合流。
就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向了后金那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炮兵阵地。
轰隆隆——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混乱。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明军骑兵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硬生生地撞进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发射第二轮的火炮阵地中。
那几门方才还在发威的火炮,连同操炮的包衣奴才,在铁蹄下瞬间变成了废铜烂铁和肉泥。
「撤!往回撤!」
眼见战术目的达成,赵率教没有丝毫恋战。
他知道,周围的后金主力正在疯狂合围,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护着皇上!走!」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大军如旋风般卷过,毁掉炮阵后,借着冲锋的惯性,画出一个巨大的弧线,朝着野猪坡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皇太极在极远处望着这一幕,气得将手中的马鞭用力摔在地面。
「废物!都是废物!」
「几万人拦不住几千人!还被他们毁了炮!」
「追!给本汗追!」
后金骑兵虽然凶猛,也组织了几波疯狂的尾随冲杀,但在赵率教精妙的指挥下,关宁铁骑负责断后,且战且退,始终没有让建奴咬住主力。
半个时辰后。
当最后一名明军骑兵冲回野猪坡那道用大车和石头堆砌的防线后,整个战场终于逐渐寂静了下来。
朱敛翻身下马,脚下一软,差点瘫坐在地面。
左臂的伤口业已麻木,失血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
但他望着周遭那些虽然狼狈、尽管带伤,却依然活着的士兵们,望着极远处那被捣毁的炮阵,嘴角终究扯出了一丝惨烈却欣慰的笑容。
他赌赢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地狱般的一关,算是闯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