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唳满长空（3）

海州薛府迎亲，新郎官是薛府的大总管，少年有为的薛学诚，新娘子，据传出自洛安泰祥兴，强强联合，从主子到侍从，千年不变。

这场喜事甚是热闹，众人议论纷纷，薛家这是借这场婚宴冲喜，彻底冲一冲这几年来的晦气。

薛老爷子竟也现身了，尽管腿脚不便，但精神不错，拄着拐杖一一回敬众人。薛家的四小姐薛玉蓉随侍在侧，这还是世人从未有过的见薛玉蓉以如此正式的身份登场，看这不凡的气度，这位女少主怕不会逊色于当年苏家的商场女杰苏羽茗。

泰祥兴的掌门人叶九爷也携妻女现身，海州城中皆说此二人便是当年的叶赐准和苏羽茗，可当年见过他们真容的人毕竟不多，而且又过去七年之久，印象总归模糊。但即使是他们二人又如何？朝廷都不追究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还追究个什么劲？就当茶余饭后的谈资吧！

夜幕降临，月上柳梢，学诚和杜鹃已是情意绵绵，共度良宵。

叶沁渝看心言在庭院中自斟自饮，忍不住上来落座，按住她倒酒的纤手。

「怎么？舍不得了？」

「夫人又来取笑心言了，在心言眼里，学诚只是兄长。」

「开玩笑呢，又当真！清楚你想的是学谦，可是茫茫人海，连学诚和学训都寻他不到，再等下去，还有什么意义？我看如海不错，他——」

「夫人！」心言有些急了，连忙将她制止，「这事就不要再提了，现在我都不敢跟易大哥说话……好尴尬啊！」

「那……章济——」

「好了夫人……您还怀着身孕呢，这天色也不早了，深秋霜寒，有个闪失我可对不住未出生的小主子，来，心言扶您回房歇息吧——」

「喝了这么多，你来扶我才更不放心！」

薛淳樾的声音响起，两人都向后看去，只见薛淳樾款步走来，徐徐扶起叶沁渝，柔声道，「回房吧……」，回身之时，回头向心言云淡风轻地丢了一句话，「再喝我就把学诚从温柔乡里揪出来，让他来劝你！」

心言马上把手藏在身后方，退后两步。

叶沁渝嗔笑，作势要打他，薛淳樾缩了缩脑袋，下一瞬竟将她拦腰抱起！

「啊——小心孩子！」

「放心，为夫稳当得很，走！回房去！」

薛家的流水席足足摆了三天，归期将至，苏羽茗却舍不得了，许久不见父亲，想不到竟苍老了这许多，头顶已看不到一缕黑发！

苏羽茗有一搭没一搭地收拾着东西，叶赐准靠近也没有察觉，忽然，她被凌空抱起，紧接着便落了熟悉的怀抱！

「赐准！别闹！」

叶赐准将她置于，在她额上轻吻，「想什么事想得如此出神？住在这薛府里，不自在？」

或多或少总有点，这里给她的噩梦，毕竟太多。

「没何，都过去了……我们，几时回去？」

「回哪里？」

苏羽茗愣神，「回哪里？自然是洛安啊，还有哪里……」

「啊，对，洛安……那我们早些休息，明天一早动身？」

「唔……」，苏羽茗所有所思，胡乱地应着，随手铺床。

叶赐准从她背后欺身而上，亲吻着她的后颈……

「赐准，这里是薛府……」

叶赐准在某方面特别孩子气，你越是不准，他越是要，「别担心，夜已深沉，不会有人管我们的……」

苏羽茗拧不过他，最后终是半推半就……

叶赐准狡黠地微笑，餍足地沉入她的温柔乡……

次日一早，叶赐准与苏羽茗辞过薛家众人，上了归家的马车。

马车的铜铃清脆作响，一路向西，旋即就出城门了，苏羽茗不由得掀起帘子，不舍地看着家乡风物，七年了，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留恋此物地方，可身体毕竟是诚实的，赶了回来了，便舍不得走了……

马车忽然转向！

今日还有拜访行程？苏羽茗愣愣地转头，望着叶赐准。

苏羽茗还沉浸在缅怀故土的情绪里，并没有多加留意，等她反应过来时，马车业已来到一所安静的宅邸前。

「走，我们回家了！」

何？！

叶赐准亲了亲愣神的苏羽茗，把她牵下马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奇儿，往府门努了努嘴，「走啊，愣着干嘛？」

苏羽茗抬头，宽阔的宅邸之上，赫然是一方写着「叶府」两字的牌匾！

「赐准，这是……」

「我们的新家，进去看看，喜不喜欢。」

苏羽茗顿时又惊又喜，「你是说，我们在海州定居？！可是……泰祥兴还在洛安啊……」

「我们一家三口在哪，泰祥兴就在哪。章济和云湘明业已在来海州的路上了，商行的地址我已选好了几间，过几天我们一块过去瞧瞧，你觉着哪间合适就买哪间！到时候泰祥兴的招牌一挂，我们就开业了！」

「赐准……」，苏羽茗顿时红了眼眶，紧紧地挽住他的臂弯。

原来，她的心思，他一贯都知道……

苏羽茗忽然觉着，海州城，不再是七年前的海州城，而是二十多年前，她童年之时的海州城，此物海州城，不再有任何的痛苦记忆，有的，只是恬静、美好。

不多时，薛淳樾、叶沁渝、薛沛杒等人也到了，同贺叶家乔迁之喜。

原来这么多人都清楚泰祥兴要迁来海州，只有她自己蒙在鼓里！苏羽茗不由得嗔怪叶赐准，难得在众人面前流露出娇憨的女儿姿态，众人都乐了。

正打趣之间，后面忽然传来一把女子的声线，「各位好雅兴，看来我们的贺礼来得还算及时——」

众人扭头看去，竟然是萧廷楚正款款而来！

「沛杒，你承诺之期已过都不见你归来，我便离京来找你了。」说着，萧廷楚往薛沛杒身边靠了靠，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刚从薛府那边来，听闻叶大人乔迁之喜，临急临忙备了份贺礼，还请叶大人不要嫌弃。」

叶赐准拱手致谢，「薛夫人哪里话，你亲自造访，弊府已是蓬荜生辉。不过……在下已非朝中之人，这声‘叶大人’，愧不敢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哦？既是如此，称呼您一声‘九爷’，怕是再合适不过了。」

「哈哈哈……薛夫人见笑了！诸位，请进！」

日落时分之际，叶赐准备下薄酒，款待诸人，席间觥筹交错，其乐融融，萧廷楚望着当空的明月，不由得想起了当初薛沛杒在洛安时，他们两人在府中对酒当歌、一书胸臆的场景，不禁有些触动，便亲自给薛沛杒倒了杯酒，敬他一杯。

薛沛杒没有举杯，他见众人都离席玩闹去了，便扭头冷然道，「你来，是为了德妃吗？」

萧廷楚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端起的酒杯悬在空中，不知是该饮，还是该放。半晌之后，她一饮而尽，徐徐放下酒杯，苦笑一声，「沛杒，我们，也曾是恩爱燕好的夫妻，那时的你，不是这样的……」

「物是人非事事休，呵……」

「萧家，可是让你为难了？」

「我志不在仕途，只想安度此生，萧大人的重托，我怕是难以胜任。」

「沛杒，父亲本意不是这样的，萧家已是惊弓之鸟，往事的教训太深刻，一时情急才会——」

「不管如何！」薛沛杒终是失了耐心，「德妃已经离开，这世间再无长离，萧大人要是忧心长离的孩子会回去抢昕王的地位，便自己去寻，要是寻到了，要杀要剐，我薛沛杒无力干涉。只不过现如今，我没何能帮他的。」

「你既不想，我跟父亲说就是了，何必——」

「你又何必？！」

萧廷楚本想跟他说清楚，父亲的想法，不代表她的想法，萧鸿鸣想除掉长离，可不代表她萧廷楚也想除掉长离，可是薛沛杒如今如此凌厉，她也无力再辩，便唯有黯然起身，悄然离席……

薛淳樾见她离去，便走了过来，给他斟了杯酒，感叹道，「萧鸿鸣想除掉柳絮，是意料中的事，可是萧廷楚未必是这么想的，你何必迁怒于她？你们是结发夫妻，难道要结怨一辈子不成？她既已置于身段，亲自来海州寻你，你便给自己个台阶，过了这个坎吧。」

薛沛杒回头，看着萧廷楚瘦削、落寞的背影，微微握了拳……

是夜，万籁俱寂，薛沛杒不知如何对待自己的枕边人，唯有侧身假寐。

窗外忽然闪过一个身影，薛沛杒警觉，瞅了瞅身旁已经熟睡的萧廷楚后，果断披衣起身，悄然出门。

身影潜入了瑞和居！

彼处业已荒废，他去那里做何？！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来不及知会众人了，薛沛杒作势就要追去，忽然一双纤手紧紧抱住他的手臂，回头看去，却见是萧廷楚，原来，她也是假寐。

「别去，我担心……」

她急得哭了出来，一连串的政变、灭族、身首异处，萧家虽然惊险过关，毫发无伤，但毕竟身处漩涡中心，早已是战战兢兢，萧廷楚柔弱的双肩，业已背负了太多不应由她背负的责任，她的内心深处，其实业已不堪一击。

她可以失去一切，但她不能失去薛沛杒……

薛沛杒心中悸动，把她拥进怀中，轻抚她的背脊，「没事的，我看看便回，你在这里等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萧廷楚不舍地拉着他的衣袖，半晌后，徐徐松开……

薛沛杒顿了一会，随后果断地转身，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学诚与学训也醒了，一起赶赴瑞和居，三人在大门处碰头，兵分三路，包抄进去。

薛沛杒手上没有兵刃，一不小心吃了亏，背后被划了一刀！

黑衣人像是觉察到危险，悄然抽刀，来个先发制人！

学训见他主子受伤，顿时大怒，铆足了劲朝那黑衣人杀去，那黑衣人见薛沛杒受伤，像是也愣住了，完全没留意学训凌厉的刀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说时迟那时快，学诚一人箭步过来，举剑截住了学训的刀锋，大喊一句，「刀下留人！」

当此之时，薛家众人已被惊醒，房门之外，顿时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