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一别关山（6）

没有人比叶沁渝更了解玉佩的来历了，这是叶赐准进士及第时，叶氏家学的老师，族中人称七叔公的一位老儒送给他的，当时叶沁渝也在场。后来七叔公仙逝，这便成为一件叶赐准极为珍视的心爱之物。可是，怎么会出现在薛汇槿的手里……

然而，在注意到苏羽茗哀戚的眼神后，叶沁渝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叶赐准从未有过的到海州后的反常行为，这些画面层层叠叠，环环相扣，她顿时明白了些许事情！

虽然不知道薛汇槿怎么拿到这枚玉佩，但模糊回答总不会有错，便她便回道，「兄长，这的确是我叶家之物，既然嫂嫂已经不需要了，我收回便是。」

「此玉质地上乘、雕工精细，一看就知不是凡品，不知，是属何人所有？」

苏羽茗心里咯噔一声，手掌沁满冷汗。

「这是叶家家学先师绍德公的遗物，兄长何故此问？」

苏羽茗的心已灰了一半，微微闭了眼。

「那就奇了，羽茗说，这是令尊的遗物，那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是我说话没说齐，让兄长误会了。玉佩本是先师所有，后来我父亲外放出仕蜀州，他老人家送给我父亲作临别赠礼的。兄长不妨细心看看玉佩背面，有一人小小的‘德’字，是先师的名讳。」

叶沁渝神情自若地接过獬豸腰佩，交给心言吩咐她好生收好。

薛汇槿翻过背面一看，果然如她所言，看来是拿不到何破绽了，于是便将此玉交还给叶沁渝。

惊险过关，苏羽茗这才微微松开紧握的拳头，感激地看了叶沁渝一眼。

早膳过后，叶沁渝待薛汇槿离府，专门去了一趟瑞和居还玉佩。

苏羽茗自知隐瞒只不过，便屏退了左右，与叶沁渝在房中相谈。

「小准叔的腰佩，沁渝不敢私吞，奉还给嫂嫂。」

「沁渝妹妹，你没有何要问的吗？」

「从小准叔从未有过的来薛家，却一反常态开始，我就知道你们之间肯定不是第一次见面。我也想过质问他，然而终究没有问出口，现在，已经不需要问了，这枚玉佩业已做了回答。」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一个闺中寂寞、红杏出墙的女人……」

苏羽茗心中哀戚，她自小深受礼教熏陶浸染，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一贯为自己所不齿，如果叶沁渝看不起她，甚至因为替叶赐准不值而给她好几个耳光，她都能理解。

可是，叶沁渝却丝毫没有震惊愠怒之色。

「你们……何时候开始的？」

她平和的语气反而让苏羽茗很意外，愣了一会后才回道，「我旧疾复发，去落霞峰养病之时。沁渝，请你相信我，我与他，真的只是巧遇……」

「嫂嫂无需紧张，我相信你。既然只是巧遇，那便是天定的缘分，你注定不属于兄长。」

听到叶沁渝的回答，苏羽茗终究舒了一口气，她们又能够像在落霞峰医庐那般坦率地交谈了。她和叶赐准的相遇，一贯是埋在她心底深处的一人美好神话，她既想与人分享，又怕事迹败露，经常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现在终于可以统统倾吐出来，苏羽茗顿时觉着心中舒畅不少。

这样的相遇相知相爱，叶沁渝也觉着神奇，但转念一想，苏羽茗毕竟不是自由之身，两人离经叛道，结局堪忧，「只是，马姨娘和兄长，都不是易相与之人，将来，你打算作何办？你和小准叔，总不能一辈子都维持这样的关系啊！」

叶赐准视为珍宝的腰佩都已经在苏羽茗手上了，他们之间发展到何种程度，不消多问也清楚。

苏羽茗苦笑，「我是薛家的囚徒，活着也只是行尸走肉，只等哪一天终究积孽过多，老天爷自会收了我……至于他，等他离开海州，回到长兴，自会有他的康庄大道，与我的种种，皆是前尘往事、过眼烟云，不会留下半分印记的。」

「你错了，我认识的叶赐准，绝不是这样的人。我认识他很多年了，他虽说是我叔父辈的人，然而只长我几岁，我和他能够说是一起长大的。」

苏羽茗望着笃定的叶沁渝，微微吃惊。

「你清楚怎么会家学先师会把他的獬豸玉佩送给小准叔吗？一来是寄语他入仕后为官清正、公正严明，二来是只因他的性格与獬豸有几分相似，端正坚忍、一以贯之。只要是他认准的事，即使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他在意过哪个女子……嫂嫂，要是你心里真的有他，你要做好日后的打算，不要辜负了他。」

辜负？她有何资格对叶赐准谈辜负……

要是他真的如此专一，那眠月楼之事又作何解释？苏羽茗不想在叶沁渝面前谈论他的不是，因此没有再说下去。

瑞和居总归是是非之地，叶沁渝不便多留，和苏羽茗再说了一会体己话后就出来了，不料还没走回熙和居就被薛沛杒一把抓住，二话不说将她带离了薛家。

叶沁渝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带上了马车，马车七绕八拐出了城，直奔郊外。

「沛杒哥哥，你干嘛！」

薛沛杒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只是驾着马车一刻不停地往郊外赶，一贯到了城外的十里长亭才停住脚步来。

此处山横水转，别有洞天，旁边还有一座茅屋小院，与海州城内的小桥流水风格迥异。叶沁渝来海州这许久，还是第一次见到与长兴城郊类似的地貌，顿时心旷神怡，徜徉其中十分惬意。

「沛杒哥哥，你专门带我来此物地方的吗？你也知道我想长兴了……」

薛沛杒没有回答，而是走上前去扶住她的双臂，认真地望着她的星眸。

「沁渝，跟我回长兴吧。我下定决心了，要是父亲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我就带你远走高飞，待时势过去了我们就定居洛安。你不是喜欢洛安吗，去年还央求刘翊专门带你去了一次，我们能够一辈子住在那里，你说好不好？」

叶沁渝挣开他的两手，后退了两步。

「沛杒哥哥，上次我不是已经和你说清楚了吗？我已经是淳樾的妻子了，不管去哪我都要和他在一起。海州也好、长兴也罢，甚至去洛安也可以，只要是和他在一起，我在哪里都会觉得是个家——」

「沁渝！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要是你们互相爱慕对方，那为何时至今日都还没圆房？！」

薛沛杒将她用力打断，逼视着她的双眼。

他以为他拿到了击垮叶沁渝心防的关键证据，她自欺欺人的所谓幸福，会瞬间破局。

可是他却没等来叶沁渝慌乱的眼神，取而代之的，是羞赧，和愠怒……

「这些你从哪里听来的？！这是我和淳樾之间的事，不需要你来指责！」

「你以为你们的恩爱把戏能骗到多少人？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再不离开他，你们就会走上薛汇槿和苏羽茗那样的不归路！你希望有一天，自己也变成薛家弃妇吗？！」

这话就过分了，好好的作何会扯上苏羽茗？叶沁渝被气得有些发抖，且不说他们和薛汇槿、苏羽茗毫无相似之处，单说苏羽茗，她业已够可怜的了，凭何还要被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也？嫂嫂被休弃了吗？你怎么能这么不顾女孩子家的清誉？」

「清誉？苏羽茗她还有几分清誉？她在外偷人的事我是顾虑薛家的颜面才没有告诉薛汇槿，你以为她有多三贞九烈？！」

叶沁渝顿时懵了，薛沛杒作何会清楚这件事，他究竟清楚多少，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

「你在说何……」

「沁渝，你和薛淳樾不会幸福的……苏羽茗就是你的前车之鉴……跟我走吧，我们回长兴，我给你想要的美满婚姻——」

「啪！」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薛沛杒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火辣辣疼的脸颊，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叶沁渝。

「此物巴掌能让你冷静下来了吗？我要回去！」

薛沛杒要是单纯只是和她谈话，不会找一个这么偏远的地方，开始叶沁渝没往别的地方想，但现在，她终究意识到情况不妙了。

「沁渝，你现在……不便回城……如果你愿意跟我回长兴，我们现在就走了这里，要是不愿意，那就在这里小住几天，再好好想想。」

叶沁渝一下子醒转，他这话是何意思？难道他正在海州城谋划何不可告人之事？但可以肯定的是，当前并不是只有她身处险境！

「薛家，你对薛家做了何？！」

「没何，总之，你先在此处小住几天。你和薛淳樾的婚姻，敬王爷会帮你做主的。」

「你何意思？！」

「来人，看好叶小姐，本世子回来之前，不得任何人靠近！」

薛沛杒翻身上马，对身后的呼喊声置若罔闻，顿了一会后骑马离开。

一旁忽然闪出好几个全副武装的侍卫，把叶沁渝「请」到了茅屋小院中。

薛汇槿也预料不到薛沛杒的动作如此迅速，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拘禁了叶赐准和薛淳樾时，他还处于晃神状态，等鼎泰丰被查封，一切都尘埃落定后，他才回过神来。

不久薛成贵和薛汇槿就被带到了府衙问话，堂上坐了一排的朝廷大员，光看官服就清楚不是等闲之辈，审讯之人问了关于鼎泰丰的事情，薛汇槿皆言他一概不知。薛成贵不明就里，也只能矢口否认。

薛家陷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劫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