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始料不及的是,位于荆南道的熙和兴商号竟然在诸多涉事的商号中率先投案自首,将襄王府的罪证逐一抖落出来。从熙和兴提供的证据以及物资调拨记录来看,襄王府背后至少蓄养了十万亲兵,谋反意图昭然若揭!
泓远帝为鼓励更多的涉案商号揭发襄王府的谋反行径,特下诏主动投案并提供证据、线索者,经查实可免死罪。谋反乃诛连九族的大罪,众人一听竟可免死,都一拥而上揭发襄王府的谋反行径。
襄王府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更震惊的消息还在后头,朝廷派往襄州抓捕襄郡王的军队还未出长兴,襄郡王畏罪自杀的消息便传到了宫廷。襄郡王刘佑自刎之前,还杀死了自己的一众妻妾儿女,一人不剩。刘佑伏尸之处,只有沾血而书的两字——「谢罪」。
早晨仆人发现一屋子的主子尸首,吓了个半死。
据闻泓远帝曾亲自赴宗正寺查验办案人员运回的尸身,确认为其侄襄郡王刘佑后,下诏以襄侯爵位下葬,并将自己关在御书房三天三夜,最后亲自到怡宁宫向祝太妃禀报此事。
泓远帝如此厚待襄郡王,也算是仁至义尽,朝臣无不为之动容。其实这十几年来,坊间曾流传当年襄亲王在就封途中意外身亡是泓远帝下的毒手,如今看泓远帝对襄王遗子刘佑的厚待程度来看,不像是有深仇大恨的,因此这谣言也不攻自破。
毕竟如果襄亲王真是泓远帝所杀,则一必会再杀其子,斩草除根;二不会如此厚待祝太妃;三更不会在其子刘佑谋反证据确凿后还以侯爵之礼将其安葬,只因保留爵位等于是将襄王府谋反一事抹去不提,仅认定刘佑「品行欠佳,降爵惩戒」。
一同涉案的仪安郡主刘仪,迁至怡宁宫陪伴祝太妃,但祖孙二人不得走了怡宁宫范围,形同禁锢。前太府寺卿叶赐准,褫夺一切身后方哀荣,但朝廷念其已身死,失去抗辩能力,无法区分其主观意识究竟是用人失察还是有意结党,因此不再追究。
襄王府一案,让靖南道转运使、前滨州刺史沈悦走上政治前台。
群臣对敬王刘安架空大理寺,直接授权沈悦清查靖南道均输平准窝案一事议论纷纷,但泓远帝经此案后有些心灰意冷,无意再厘清这些家长里短,但又不能不顾虑群臣的非议,因此便将此事冷处理,既不言刘安功过,也不对沈悦嘉奖升迁,此事就此不谈。
薛淳樾在此案中独善其身,没有证据指向他曾涉案。
在仪安郡主刘仪被囚怡宁宫后,薛淳樾获特许赴怡宁宫见他一面,此后两人的夫妻关系便名存实亡,估计此生也不复相见。
刘仪经过此番变故,早已没了往日的跋扈,但作为郡主的傲气,还依然保留,「我只问你一句,王兄之事,是否你暗中所为?」
「我也问你一句,叶赐准渝江之难,是否襄王府所为?」
刘仪嗤笑一声,「叶赐准也值得脏了襄王府的手?」
薛淳樾不怒反笑,「既是如此,我也回你一句,襄王府倾覆,全然是自己急功近利,咎由自取!」
薛淳樾回身要走,刘仪终于服软,双眼通红,在背后一把抱住了他,「淳樾,我们回离岛吧……在离州那几天,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薛淳樾闭起双眼,如果说他是一件牺牲品,那刘仪何尝不是……
「等有机会,我会求陛下放你出来……到那时,你想去哪我便送你去哪。」
「你们这些政争我不懂,也不想懂!求你……别走了我好吗?」
薛淳樾掰开她的手,转身定睛看着她,「襄王府业已没了,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做个宗亲孤女。你头上还顶着郡主的封号,没人敢害你性命。从此之后……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将来还有机会一家团聚。」
「你还是不认他……」
薛淳樾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仪安,在襄州的那一晚,就当是我抱歉你,但是你应该清楚,此物孩子的确与我无关。」
薛淳樾不想再与她争辩,毫不迟疑地回身欲走。
「薛淳樾!你对我究竟有没有过一点真感情?!」
薛淳樾顿了顿,头也不回地继续离开。
「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刘仪凄厉的喊声还在怡宁宫回荡,薛淳樾一出宫殿大门却已被内侍臣架住,带离了怡宁宫。
熙和兴涉入襄王府谋反案,整个家业被抄了个底朝天,所幸泓远帝遵守承诺,没有为难苏琦父子,将他们放归故里。
长兴的消息传来,叶沁渝吓了一跳,正要催促学诚赶回长兴接应薛淳樾,不想却被学诚带离住所,辗转来到洛安郊外的一人小镇上。
跟前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小宅,学诚轻车熟路地开了门,将叶沁渝和心言迎了进去后,不多时警觉地关起大门。
「学诚,这是……」
「夫人请随学诚来。」说着就把主仆二人带到后院的一人屋子里,屋子里放了几口箱子,学诚一一打开,竟然满是金银珠宝!
叶沁渝不解,「这是……」
「这是熙和兴最后的家底,少爷与苏老爷忙活了好些年,被折腾得就剩下这点财物了。」
叶沁渝忽然惧怕起来,「所以呢……淳樾作何会不自己来跟我说,他究竟去哪了?」
学诚抿了抿嘴,继续说道,「少爷交代,这些财物理应分成三份,一份归叶大人,一份归苏老爷,最后一份归自己。本以为叶大人已不在人世,少爷特地封存了,准备交给苏小姐的,既然叶大人尚在人世,还到了洛安,就托您转交给他……」
「学诚!我不是想听这些……淳樾究竟怎样了?!襄王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为何陛下却没有过多的责怪淳樾?你们究竟瞒着我什么事,到现在还不想告诉我吗?!」
学诚连忙跪下,神情哀戚道,「夫人,少爷身不由己,您千万别怪他……少爷的事,学诚清楚的也不多,但是少爷从不做没道理的事……不过与襄王府相关的事,现在学诚对您有一说一,不敢隐瞒。」
叶沁渝看学诚这副哀伤的模样,顿时如堕冰窖,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叶大人和少爷在离州海峡遇险,被襄郡王所救,此后便与襄郡王达成了一项协议。襄郡王助其回朝,但叶大人和少爷必须帮襄王府在均输平准机构中培植势力,获取财力,以资其谋反大计。叶大人与少爷本不想答应,然而不由得想到您与苏小姐还在长兴受难,他们自己也受旭王威胁,随时有身死的危险,自己死了也就罢了,但您与苏小姐怎么办……」
「是以,他们答应了……」叶沁渝顿觉浑身发凉,差点站立不稳。
学诚点点头,「以叶大人和少爷的才华,控制均输平准不在话下,他们本来是想满足襄王府的欲望后便尽快抽身的,不想襄王府如此急功近利,才刚有了点成效便然想借羁縻州的叛军势力举起谋反的第一支大旗,最终被旭王抓住了把柄……后来的事您也清楚了,学诚不知道少爷还有何任务在身,但他孤身一身,纵然再有能力也无法在朝堂全身而退啊!」
「我一定要找到小准叔……只有小准叔能救他……」
叶沁渝定了定心神,回身向学诚说道,「小准叔和淳樾都牵涉进襄王府的谋反案中,敌暗我明,绝不能大张旗鼓……羽茗姐姐既然隐藏身份给我们留暗号,就说明她也清楚小准叔身处险境,必然隐居……小隐隐于村,大隐隐于市,我们往洛安人最多的地方找!」
「您是指……洛安夜市?」
洛安夜市,依旧闾阎扑地、灯市如昼,一如五年前叶沁渝初到之时。果真凡人如蚍蜉,不管自己如何跌宕起伏,却半分撼动不了这世间的红尘万丈、繁花似锦。
叶沁渝恍惚出神之时,心言却拉起了她的袖子,指着不远处的绣摊惊喜出声道,「夫人快看,那不就是专门卖刺绣的地方了嘛!好多啊……」
叶沁渝点点头,和心言学诚一起走过去。
苏羽茗和叶赐准都需按时用药,尤其是叶赐准,心肺受损所需的丸药含有不少名贵药材,所费不赀,苏羽茗本身并无多少积蓄,从蜀州到洛安这段行程应该就把她的积蓄耗费得差不多了,不然也不需要入住长兴城郊的茅舍客栈,因此当下她最需要的,便是找到一项谋生手段,维持生计。
苏家在海州以绣庄和绸缎庄起家,苏羽茗的绣工在海州有口皆碑众人皆知,如此说来,以刺绣换取生活所需应该是她在人生地不熟的洛安的首选,叶沁渝等人这才到洛安夜市的刺绣集市,探一下有无线索。
一番查探下来,众人十分失望,集市的绣件样式繁多、工艺荟萃,却一点苏羽茗绣工的迹象也找不到,叶沁渝有些不敢相信,问道,「心言,你确定找过的这么多家,都没有?」
心言也有些气馁,心情低落,「回夫人,心言自小便跟父亲在当铺鼎泰信打杂,看东西的本事还是有点的,大少夫人……咳咳,我是指苏家小姐,她的绣工我在海州薛府不仅见过,还跟她学过,断不会忘记,可是找来找去,真的没有一件是与她的手法相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