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之中,苏羽茗正在整理床铺,看似不动声色,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东西提起又置于,回身又忘了要做何。
韦知雨猜中了几分她的心事,便走了过来追问道,「姐姐可是担心叶大哥?」
听闻韦知雨的声音,苏羽茗手中的梳子应声落地,她微微一惊,连忙弯腰拾起梳子,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回身反过来安慰她道,「赐准理应无恙。刚在厅堂之上,我看那段氏父子也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除非确认我们是敌军细作,否则不会伤害我们。」
韦知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而问道,「唔……那您可是,在意叶大哥在厅堂之上对我的那句称呼?」
苏羽茗自问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女子,但她也无法接受与其他女子共侍一夫。
侍妾魏氏……原来自己在乎的,真的是此物。苏羽茗不善掩饰,面上忽然染上落寞的神色。从洛安到关南,从关南道南诏……这段时间以来,韦知雨为了叶赐准和泰祥兴的事任劳任怨,无怨无悔,苏羽茗看在眼里,懂在心上,若说这当中毫无男女私情,任谁也不信。
正沉思间,韦知雨上前牵起了她的手,笑道,「姐姐,若您真是这么想,那便是多虑了,我对叶大人,当真只有敬意。退一步说,即使还有那么一丝半点男女私情,我也不会嫁他为妾。知雨这辈子,要么不嫁,要嫁就是堂堂正正的妻子,况且还是一生一世一双人那种。知雨不屑于与人共侍一夫……当然,知雨清楚,姐姐也不屑此事。」
韦知雨说得坦率,毫无矫揉做作的神色,一如她英姿飒爽、爱恨分明的个性。
苏羽茗知道是自己唐突了,连忙道歉,「知雨妹妹,抱歉,我并不是有意要误会你们……其实……若你真与赐准有什么,又何须做妾?这个叶夫人的位置,自然是你的。我……何德何能……」
韦知雨听闻此言,连忙止住话题,「苏姐姐,你怎么还在想海州那些旧事?薛汇槿这种渣滓,根本不配成为你的绊脚石!」
薛汇槿……
似乎好久都没人在她面前提起此物名字了,再次听到此物名字,苏羽茗忽然觉着有些感慨。这本应是她最熟悉、最亲近的一个名字,这个名字本来理应冠在她名字之前,成为她这辈子的标签,可是,现在却变成了她这辈子最大的难堪。
同样的,对他而言,她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难堪。这样,算是扯平了吗?
如果不是薛汇槿在新婚之夜那一念之差,深受礼教熏陶的她恐怕早已死心塌地地扮演好「薛府长媳」的角色。不管叶赐准何时、何地出现,恐怕都不会动摇她的心智,那今天的她,将会是怎样的一人人?
薛家主母?还是薛家囚徒?
至少,理应没有那些痛苦的经历,当然,也没有爱情的喜悦……
韦知雨见她又陷入了沉思,连忙轻声叫唤,「苏姐姐?」
「哦……知雨,我们睡吧……」
「好,苏姐姐,我希望我们之间是坦率的,没有提不得的人,也没有说不得的事。」
苏羽茗抿嘴微笑,微微颔首。
不清楚是因为忧心叶赐准,还是只因韦知雨提起了那人,苏羽茗整晚心神不宁,好不容易睡着,竟然梦到了嫁给薛汇槿的那天……
海州首富薛府长子娶妻,整个城东一片大红喜庆。
大丝绸商苏府长女出嫁,整个城西一片花团锦簇。
年芳十九的苏羽茗,怀着忐忑的心情,放下前尘就爱,拜别父母宗亲,踏上了薛家的花轿……
盖着大红喜帕的她看不到外面人头攒动的盛况,但那些不绝于耳的鞭炮声、欢呼声、恭贺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她是今日全海州最耀眼的瑰宝。
花轿落地,她既惶恐又澎湃,还有些羞赧……
直到那人踢开轿门,牵起她的手,温柔地安抚……
大礼将毕,随着那声绵长嘹亮的「送入洞房」,在红盖头里她又一次羞红了脸。
洞房花烛,最后一礼了,过了今晚,她就是薛汇槿实实在在的妻子,自此一心只有他,一生只有他。
他笑意盈盈地揭开了她的红盖头,温声细语地劝她喝下了那杯交杯酒。
她一度被他的温柔融化……
但很快,她开始觉着浑身发热、不安,身子里像有几千几万只蚂蚁在爬……她的指甲都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可是那点卑微的痛楚根本抵挡不过身子里一波又一波的浪潮……
她难受到了极点,只能无助地抱紧跟前人。
他把她压在身下,肆虐地掠夺着她的一切,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些污言秽语……
满满的都是伤痛,身体上、心灵上、精神上……
苏羽茗忽然惊醒!
梦……是做梦……幸好只是做梦……
窗外春雨潺潺,苏羽茗听着雨点敲打万物的「沙沙声」,忽然很想那枕边人。不知道在隔壁的他,是不是也被这雨声唤醒,同她一道听着这万物天籁呢……
三日后一人雨夜,前方探子来报,靖南道转运使沈悦与送信的密使一道,正快马驰回!
叶赐准终于注意到苏羽茗,发现她脸色欠佳,十分担忧,挣扎着要站到她身旁。
沈悦竟然在战事胶着之际只身前来,段正刚有些震惊,一边将叶赐准等人带到大厅,一面派人到前方等候引路。两军交战,最怕来使,万一被羌、蛮等族发现大业朝廷命官的身影,段氏部落旋即会成为众矢之的。
「羽茗!」
可惜双手被绑,身边还有两个壮汉钳制,他动弹不得。
「赐准,我没事。」
苏羽茗看他毫发无伤,终究定下了心神。
雨夜昏沉的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只有摇曳的烛火还在压抑的气氛中强撑着,发散出缕缕生机。
部落的大门徐徐打开,前院旋即传来一阵慌乱的马蹄声和嘶鸣声。
叶赐准目光如炬,炯炯有神地盯着厅门。
大门处忽然出现一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那人快步跨入大厅,带来一阵「哗啦啦」的雨水落地声。
「叶大人!」
那人将斗笠一扔,竟直直地跪了下去!面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流了满面!
这声「叶大人」让段正刚大吃一惊,连忙叫人给叶赐准松绑。
叶赐准走上前去,欲将沈悦扶起,「沈兄这是为何,快快请起。」
沈悦不愿起来,低头说道,「沈悦有罪,连累叶大人名声,沈悦不敢起身!」
「名声有甚要紧的。再说我确实与襄郡王结党,助他夺位,这罪名,也不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悦一时被仇恨蒙蔽双眼,几乎坏了大人的大事,沈悦知罪!」
段正刚看这场景,清楚此人是叶赐准无疑了,连忙着人加强岗哨防守,关上厅门,并上前劝道,「两位大人不如落座再谈。」
沈悦这才起身,看到叶赐准身后的苏羽茗,连忙拱手行礼道,「一别经年,夫人还是如海州时风姿绰约。」
苏羽茗福身还礼,「沈大人见笑了。」
叶赐准一拍沈悦的肩膀,佯装生气,「好啊,敢调戏你嫂子了?!」
「沈悦不敢……呃,这位是……」
沈悦望着韦知雨,脑中飞速地回想,自他认识叶赐准以来,似乎从未在他身旁见过此人。
段正刚朗声大笑,「看来叶大人的纳妾之喜并没有通知沈大人啊!」
「纳妾?!那这位就是……二、二夫人?」
沈悦顿时僵住,叶赐准与苏羽茗轰轰烈烈的过往他可是全程目睹的,以他对叶赐准的了解,他断无可能再纳偏房。
「呃……沈兄,你我一别经年,当中有不少事还未来得及与你细说……不如今晚借段大人贵地,你我促膝相谈如何?」
「哦、哦,那自然好……」
沈悦听出了点端倪,便转身向段正刚拱手出声道,「段大人,我与叶大人有些旧事要清理,今晚借贵宝地一聚,还请行个方便。」
「沈大人言重,当年段氏部落也曾受靖南道均输司的恩惠,算起来都是叶大人的功德,如此小事段某自当办妥。来人,将两位大人请到后堂书房,吩咐下去,十步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
众人答应一声,不多时便将两人引入了后堂。
叶赐准自嘲地笑了笑,「沈兄果真了解我。言归正传,我此番去靖南道找你,是有要事相商」
四下无人,叶赐准终究揭晓了韦知雨的身份,沈悦恍然大悟,「原来是韦小姐……我就说,叶兄你是一根筋的人,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哪来的妾室……」
「叶兄但讲无妨。」
「朝局的变动相信你也清楚,增补一名太府寺少卿的议题既已抛出,就不会因为崔永涉事而停止。这世上只有芸芸众生等着一官半职,断没有高官厚禄等着其中一人的道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叶兄可是相中了什么人?如能相助,沈悦不惜一切代价。」
叶赐准眼神一紧,徐徐说道,「沉寂已久的靖南道,是时候要出点事吸引朝廷的目光了。只有这样才能让陛下清楚,他能用的臣子,远不止朝堂里的那区区数十个。」
「整个靖南道的转运以及滨州港的货物进出尽在我掌控之中,在这领域要一个人出彩并不难,不知是哪位能人异士进了叶兄的法眼?」
「滨州市舶司令使,庄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