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大千世界（上）

高楼大厦，车来人往。乱哄哄的都市里，充满着嘈杂活泼的气息。

十字路口，因为红灯故障而有数不清的车堵在了这个地方。一身笔挺制服的交警站在路口中的指挥岗上忙碌地指挥着。然而行人、车流交织在一起，十字路业已几乎彻底堵死了。

夏季的艳阳下，焦躁的喇叭声、行人的争执声在艳阳的烘烤下，好像膨胀了一般，愈演愈烈。更多的喇叭声跟上来，然后更多的带着口音的骂声跟上来。

「还要上班啊，作何堵成这样？」

「你国标滋养的会不会开车？」「你莫xjb开！」

「卧槽，好热。」「哥，你不是黑人吗？这么怕热？」「劳资不是黑人，劳资是在武州晒黑的！」

纷乱嘈杂的声线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人抬起头转头看向了天际。

天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阴沉沉了，夏季灼热的艳阳，仿佛被强行驱赶离场，随后，厚重乌黑的云层席卷着、翻滚着，爬上了天际的帷幕。

人们讶然抬头望着阴沉天际，最初，还以为那只是如往常惯例、七月的暴雷雨提前来了。大多数人赶往树荫或凉棚下躲避着，有的人则从车厢里拿出伞嘀咕：「今天的天气预报是大晴天啊……」

然后，雪就这么一点一点地下起来，毫无征兆。最初只是一点点、小小的、细碎的雪籽。像在忍耐着何，又像是在浅尝辄止。

灰暗的天际帷幕下，一点点的雪花开始绽放。

有的人好奇地扔开伞走到天空下，抬起头望着天际。六月飞雪，真是诡异。而漫漫的雪花，仿佛也终于像是再也忍耐不住了，如鹅毛般纷纷洒落。天空呜咽着，风吹起来。繁密的雪花飘飞起来，下得愈发汹涌，仿佛由最初浅浅地泫然欲泣，终究似彻底放开了一般，变作了嚎啕……

第一人被雪花落满头顶的人，忽然蹲在了地上，他闭上了眼睛。从未见过的藤蔓从裂开的水泥地面钻出来，捆住了他。满是倒刺的藤蔓一点点扎入了他肌肤。

而后，有更多的人仿佛被落满头顶的雪花砸得呆住，随后诡异的藤蔓从脚下的水泥地里蔓延出来，蛇一样勒住了他们。

第一人被雪花落满头顶的人叫李翔。

藤蔓扎入他身体的那一刻，他闭上了他那有着浓重黑眼圈的双眸。

李翔已经加班整整一人多月了，从最初长期的九九六，不知不觉变成了早九点到晚十二点。老板承诺会给他加薪，然而，只是不停地承诺着、承诺着，仿佛一张永远画不成的大饼……老家的父母又打电话了，村里谁谁娃都多大了，你啥时候带对象回来？我也想啊，可连房子首付都交不起……下班总在凌晨一两点，走在空无一人回家的路上，看着天上孤零零的月亮，总会有种不知要往何处去的感觉……

在这座城市，只是像一个老旧的齿轮，理所自然的转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就是他唯一存在的证明。

藤蔓倒刺的致幻效果业已起了作用，有个声线像甜甜的、美好的少女，「喂，你在此物世界，活得这么辛苦，要不，我们交换吧？」

他闭着眼，手上紧紧握着手提包，里面装着打印好的、今天工作的重要材料。

神识的深处，一人美好的少女凑到李翔跟前，弯下腰，用白皙柔嫩的脸颊，轻轻摩挲他粗粝的手：「要不要，穿越吧？穿越你知道吧？穿越小说你读过吧？你抛下一切，穿越到另一个世界，过着愉快的、幸福的、王者般的生活。在那个世界里，装逼打脸、扮猪吃虎、快意恩仇、三妻四妾，你说好不好？」

「此物世界，所有一切，我来替你承受，你说好不好？」

李翔被藤蔓扎得更紧了，闭着眼，眼泪却一点点从眼角的缝隙里渗透出来。可笑又可悲。

神识的深处，美好的少女俯下身，轻柔地捧起他的脸，像捧起一泓清水，然后轻轻地吻在他的额头。

那电光火石间，他放开了手。一贯紧握的手提包落在地上，里面的A4纸哗啦一下散落出来，被风吹起，散落在风雪里。

随后，好似有道幽幽的、蓝色的光，像萤火虫般，从李翔的身体里飘飞出来，向着天空飘摇着升上去。

美好的少女微笑着，迈入了他空洞的躯壳。

「秘雪编号0101，已完成现实世界第一个人类目标的侵占工作。已获得该名人类——李翔的躯体使用权，附：该人类的冥火已引领穿越到修真世界，请注意查收。」

……

还是那房间，那口干枯的井。今天将萤火虫般的光点从井里捞出来，然后装到了一人针织的拘束袋里。他自语：「已收到了李翔的冥火，开始安排穿越。」微微一笑，偏着头仿佛沉思：「让他穿越到哪个修真世界好呢？历史背景的？仙侠背景的？还是二次元背景的？凡人流怎么样？」

注意到谢犀没有回答，像是觉着有点无趣：「好吧，就历史吧，反正也姓李，回到唐朝当剑仙太子，此物设定作何样？不错的吧。」

今天伸出手，手中幻出了一人空的盆栽花盆来，他打开拘束袋，将李翔的冥火像倒入种子一样，倒入了花盆里，随后微微地抚平了花盆里的土壤。

「你看，又一人穿越者穿越完成。」今天笑着望着谢犀。

谢犀一贯默然地看着他，直到这个地方似乎终究再也忍不住了，目瞪口呆地望着今日：「这就是穿越？他穿越了吗？」

「是的。」

「那，那个人在现实世界会变成何样子？死了吗？」

「自然不会。只有在游戏内部被NPC封印才会死，在现实世界里遭遇NPC封印，会有新的生命占据他的躯壳。」

「新的生命？」

今日笑起来：「是以我才说，谜暝之蔓是有生命的——我们秘雪的每个人都是在谜暝之蔓中孕育而生。彼岸列车开门的那一刹那，时空交接，世界相连，我们通过这口时空之井，变作雪花洒落在你们的世界。」

「随后便是等价交换，你们的人能够穿越到虚拟但无限美好的修真世界，而我们的人，则来到现实世界。」

「值得一说的是，这种交换不是强迫的。」

「只有真心希望穿越到修真世界的人，才会穿越。」

「比如他。」今天指着手中的李翔的盆栽，「他会到新的修真世界过得很好。」

「我们不是在做坏事，我们只是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

谢犀瞪视着他，想反驳，但是找不出反驳的话来。饶是他智技过人，然而一时间竟真的找不到反驳的话。

真的……仿佛没何不对？

紧接着，无数星星点点的冥火从那口枯井里如冒泡般上升出来，今日微微地笑着，「你看，想要到穿越的修真世界里，过开心的日子的人，比你想象的还要多，还要多得多。」

他手中拿起拘束袋，像网鱼一样，网起幽幽的冥火，然后随手扔入了幻出的花盆中。

「这个，女生，那就进到言情一点的修真世界里吧，帅气的大剑仙和人间的皇子争相追求你，用脚踹都踹不走。」

「此物，男的，死肥宅，母胎单身三十年，可怕，送你进小黄文的修真世界吧，翩翩仙子，啪完一人又一人那种。」

「这个，总是被同学欺负霸凌，爽一点的升级流修真世界吧，升级打怪，装逼打脸，看谁不爽，不服就干的人生。」

……

谢犀望着今日手上毫不停歇，每一人幽幽的冥火被网起，又迅速地幻灭在盆栽的土壤中。他们理应灵魂穿越到另一人美好的世界中去了吧。

在那世界中，会过得很美好吗？会幸福吗？这是虚假的幸福吗？可是又凭何说这是虚假？哪一个又是真实呢？

说起来，幸福的真谛又是什么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灵魂深处，仿佛在拷问。

这时候，有个声线在他的神识深处响起：「谢犀。」

那是元邪的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