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到学校，初柠把车停在门口的临时泊车区，提着东西下来。

望着「长莞市第二高级中学」的牌匾，她略有些出神。

这几年总是避开这个地方，业已许久不曾过来看看。

学校翻新过，但一草一木仍觉着熟悉，就连门卫都还是原来那喜欢趴在门卫室的窗口哼曲儿，手指打着节拍的老大爷没换。

初柠走去门卫处，想让老大爷通融一下，好把甜品给池鸢送进去。

她还没开口，哼着曲儿的老大爷眸色却亮了：「诶，你是长莞卫视那个主持人吧，我清楚你！」

初柠在电视台工作，但没何名气，没料到老大爷居然认得她，面上略显诧异。

老大爷已经从门卫室出来，兴冲冲跟初柠道：「我老伴儿可喜欢你们那《古老的传说》了，上年纪的人觉少，夜晚睡不着的时候总要把此物看完。」

初柠连忙含笑打招呼，说明来意。

老大爷热情放人进去，还贴心告诉她池鸢他们剧组在后面的高三教学楼。

这所学校初柠并不陌生，每栋楼的具体方位，楼与楼之间需要走多久，楼下的花坛里种着何花木，她都有印象。

高一和高二的教学楼相对而建，老师激情昂扬的授课声从窗子里飘扬而出，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

穿过升旗广场和教务大楼，左转进入静谧的校园小道，道路两边是名人石雕和排列整齐的樱花树，待春天樱花压满枝头，浪漫清幽，美不胜收。

再往前是个十字路口，直走是高三教学楼和图书馆，左转是超市、食堂等生活场所，右转则是大礼堂和篮球馆。

初柠径直走过时，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恰好从右边的大礼堂里出来，朝这边走。

韩勋跟在秦曦身旁：「曦哥，你作何一回国烟瘾更大了，这才多久，一盒全给你抽没了，还非得这时候去买，让江秘书去不行吗，一会儿宣讲会就开始了。」

秦曦没说话，随意觑一跟前方的路口，身形微顿，桃花目的瞳孔往内收，神情倏然变得严肃。

他加快步子走向前方的路口，凌厉俊逸的面上深沉莫测。

韩勋疑惑地跟上去，见秦曦停在路边，转头看向幽静安谧的校园小道。

路上很静，一只不知名的鸟儿落在地面，胖乎乎的，正撅着屁股埋头啄地面的食物。

再往前，是高三的教学楼，有人往来走动，忙活着什么。

韩勋盯着望一会儿，疑惑：「曦哥，怎么了？」

秦曦眼底的情绪敛去，随口问一句：「前面在做何？」

「据说有个青春校园剧在这儿拍摄，教室取景在高三教学楼里。」

秦曦想到刚刚眼前出现的幻影，心里一阵烦躁，摸口袋才发现烟没了，出来是要买烟的。

——

初柠提着甜品到高三教学楼下，进一楼大厅给池鸢打电话让她下来。

接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美食，池鸢抱住初柠使劲儿夸，又问：「要不要上去看我们拍戏？」

初柠摇头：「不了，我回台里。」

「这么着急？你昨夜晚可是凌晨两点才回家的，也不悠着点儿，老这么忙身体会垮的。」

「下午要主持个外场，我那搭档傅霖的母亲生病住院，他工作心神不宁的，我操心的就多些。」

初柠随口应着，抬手将左侧的长发挽在耳际，「况且也不觉得累，我明后两天休假。」

池鸢想起来，明天是初柠妈妈的忌日。

她侧目，试探着说：「明天我陪你去墓园吧？」

「不用。」初柠神色平静，风轻云淡地笑，「有礼了好拍戏，不用管我。」

她看一下腕上的时间，跟池鸢道：「真得走了，你快去工作吧，等有空我再来探你的班。」

从教学楼里出来，初柠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头顶的太阳很大，炽热的阳光穿透树叶间的缝隙流泻而下，在地面落下斑斑点点的光圈，微风过处时，光圈也随之摇曳，像少女翩然舞动的裙裾。

寂静的夏天，有蝉虫在歌唱。

有两个女人挽着手快速从初柠身旁走过，她们的谈话声擦过耳际。

「快点儿，一会儿好像就轮到秦总宣讲发言了，一定得赶去听听，据说人很帅，我还没见到呢。」

「我早晨第一节的课，来学校时远远见过，校领导围着，确实帅，极品男人！」

「早晨第一节，他来那么早？」

「是啊，猝不及防，欢迎条幅都没来得及往大门口挂，人就来了，后来秦总说不让挂，人还挺低调的。」

……

声线逐渐远去，初柠看那两人在前面的路口转弯，理应去了大礼堂。

从她们的谈话中，初柠大概知道学校理应来了个姓秦的大人物，还是大老总何的，在大礼堂开宣讲会。

她也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路过十字路口时，耳畔传来一抹声线：「曦哥，江秘书都过来好好几个电话催促了，大家等着你上台发言呢。」

初柠不经意朝声线传来的方向扫了眼，脚步蓦然顿住。

不极远处，秦曦刚从超市出来，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

停在路边，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头颈微低，左手挡风，右手按压打火机，点燃。

他漫不经心地抽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圈，随意掀起眼皮朝前看，意外撞上初柠的目光。

女孩站在前方路口，栗棕色微卷的长发披肩，一张脸精致漂亮，双瞳剪水般的眸子望过来，平静的面上看不出情绪，风吹来时长裙微扬。

两人相隔百米，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校园里下课铃声响起，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爱的纪念》。

轻快的旋律，缱绻的温柔，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忧伤。

——「下课时间到了，老师你们辛苦了！」

广播处甜美的声音传来，有学生陆陆续续往超市这边跑，穿梭在二人之间。

初柠回了神，大脑还是一片空白，仿佛在经历一场重复了无数次的梦境。

可这次的梦，比以往哪次都让她觉得真实。

她能察觉心脏处剧烈的跳动，感受到夏风抚过脸颊时那裹着热浪扑面而来的触感，甚至清晰感知到指尖的微颤。

鼻端隐约嗅到淡淡的烟草气，似有若无，熟悉又陌生的。

她仿佛，真的看见他了。

男人身姿挺拔俊秀，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成群结伴自他身边走过。

他站在那儿格外出众，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凝过来，即便穿着稳重正经的商务装，也掩不住身上那份刻进骨子里的桀骜与轻狂，甚至带着三分冷酷。

秦曦有些晃神，再抬头时，路口的那抹身影消失不见了。

有学生追逐打闹着跑过来，一人男生不小心撞了秦曦一下，急忙道歉。

仿佛刚刚注意到的，只是幻觉。

他疾步走向前面的路口，原本静谧的校园小道上，此时有学生往来走动。

却再捕捉不到半点独属于她的气息。

秦曦停在原地，眉头紧蹙成团。

愣了半天的韩勋也回过神，跟着走过来，不太确定地问：「曦哥，刚刚那……是初柠吧？」

韩勋高中时就跟秦曦关系好，对秦曦跟初柠的事记忆尤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俩人在一起时轰轰烈烈，分手时，也干脆利索。

有人说是秦曦只因出国甩了初柠。

也有人说，是初柠甩了秦曦，秦曦难过之余才出的国。

但传言总归是传言。

当事人不出来澄清，就连韩勋都不知道当年具体发生过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韩勋只清楚，秦曦出国前的那夜晚，他和一群兄弟去送行，结果秦曦没在家。

大家准备走时，看到秦曦浑身湿漉漉脏兮兮的从外面回来，脸色很差，人像是在臭水沟里滚过。

他洗了澡，一声不吭地拉着他们喝酒。

后来他酩酊大醉，倒在沙发上红了眼眶，哑声说：「看得那么紧，还是走丢了。」

自那以后，大家再没从他嘴里听到过「初柠」此物名字。

——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初柠回到台里时还觉得恍惚。

她一直觉得，两人若真在这样的城市里遇见，即便不上前打招呼，也绝不该落荒而逃。

昨天注意到微博推送时，她还能很淡定地思考「跟前任重逢，会不会上去打招呼」此物问题。

可真的遇见了，她还是没忍住选择逃开。

从洗手间出来，她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湍急的水流匆匆落下，碰撞到手背时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和秦曦之间，终究不是久别重逢后，还能笑着寒暄的那种关系。

恍惚间，她忆起那雨天，少年眼中的桀骜荡然无存，在她跟前折下傲骨，低下头颅，脆弱的不堪一击。

时隔多年，若他还能一眼认出她来，那想必是恨极了她。

—

初柠上午半天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下午外场活动开始，她才勉强集中精力，专心工作。

活动接近尾声时，搭档傅霖的母亲在医院病情加重。

傅霖工作心不在焉，初柠把自己的车借给他，让他先赶去医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后面的节目初柠一人人主持，站在台上落落大方，调动气氛时也能俏皮玩梗，毫不拘泥。

活动结束业已是傍晚了。

跟好几个同事一起吃了饭回台里，初柠还要准备夜晚的节目。

忙起来，就没心思想昼间学校里那场意外的相遇了。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

办公间里，初柠正坐在电脑前提前看资料，池鸢发微信过来：【晚上你回家的时候，我让我哥去你那拿我的行李，这段时间我跟剧组的人住在一起，就不去你那儿了。】

初柠敲字回复她：【嗯，好好照顾自己。】

鸢：【今日你来学校的时候有点仓促，忘记带你看美男了。】

鸢：【被乔染带上热搜的那大帅逼，他今天也来二中了，真人比照片帅，很遗憾你没注意到。】

鸢：【（/图片）】

鸢：【我偷拍的，不太清楚，只不过本人真的很帅，好禁欲有没有？】

初柠盯着电脑屏幕上池鸢发来的照片，点击鼠标放大。

秦曦站在人群中央，被一群校领导簇拥着。

镜头定格的瞬间，他垂着眼像是在说何，脸上表情随意平淡，却轻而易举吸引着一众人的视线，态度恭敬地去聆听。

他身穿黑色衬衣，西服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个头高挑，模样英俊，犹如鹤立鸡群，众星捧月一般。

他永远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颗星，璀璨夺目，光芒万丈。

秦曦上学那会儿就很扎眼，他是篮球队队长，人长得帅，家世又好，每天一群兄弟前呼后拥地跟着，一口一个曦少，对他言听计从。

女孩们更是争相追逐，发了疯地迷恋他。

他不是何三好学生，恰巧相反，人有点痞，又有点混，但很讲义气，跟着他的人他都护着，打起架来毫不含糊，往死里干，是个狠角儿。

当时大家都觉得，初柠这种年级第一，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乖乖女，跟秦曦并不匹配，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事实上，两人从高一到高二，虽然始终是同班同学，也的确真的从未有过交集。

他们井水不犯河水，连话都没说过。

可高三的某一天，俩人谜一般地成为恋人关系。

期中考试后选位置，初柠此物老师眼中最好的学生，抛弃雷打不动坐了两年的黄金座位，挪到最后一排的门口，跟秦曦成为同桌。

争分夺秒的高三，初柠的行为惹来各种流言蜚语，更有老师三番两次找她谈话。

但最后初柠用实际行动证明，她坐哪儿都能得第一，甚至还能让秦曦此物另所有老师头疼的不良少年在课堂上安静下来，不仅不打扰别人听课，自己也开始清楚学习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后来学校里都在传，说秦曦偷偷追了初柠两年，初柠被她感动，最后在高三此物关键的一年，两人手牵手走在一起。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为了考同一所大学，曦少痛改前非，奋发图强，初柠为了给他补习，心甘情愿放弃好学生专属座位，陪他坐最后一排。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倒像是真的一样。

对此，秦曦从未出面解释过，初柠也没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对于究竟为何走在一起这个话题，两人讳莫如深，谁也不提，任凭他们胡说八道，吹嘘他们彼此的情深似海。

秦曦是个内心热烈的人，恋爱期间，恨不能让全校人都清楚他们感情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把宠溺摆在明面儿上，为她做尽疯狂的事，也因此被老师骂，被要求请家长。

但他从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只要能哄她开心，他不计后果，甘之如饴。

而背地里，那张嘴能说各种让她脸红的荤话，张扬又霸道，骚起来能要人命。

那时候，初柠还幻想过两人的未来。

他们会一起上大学，一起毕业，说不定还会结婚，生子，随后被他宠一辈子。

可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让人措手不及。

……

初柠晚上下班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从台里出来她才想起，下午把车借给了傅霖，他人这会儿应该还在医院。

本来要去车库的脚步挪回来，直接往大门外面走。

今夜无月，头顶苍穹漆黑得像一匹墨色锦缎，云很低，黑压压遮在头顶，风夹杂几许凉意，像是随时都会下雨。

初柠只穿了件连衣裙，肩上挎着包，长发被风吹得凌乱。

她从大门出来时抬手搓着冰凉的手臂摩擦生热。

正要去路边打车，刚站定，余光往左侧瞥一眼，她身形微僵。

路灯下，一辆黑色布加迪威龙停在路边，秦曦散漫倚在车身，纯黑挡风外套和黑色长裤同跑车一起隐匿在无边的夜色，脸上肌肤却冷白。

他指缝里夹着根烟送至嘴边抽了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那双眼眸在夜幕里莫名有些冷，正静静地望她。

初柠心跳快了不少，镇定地收回目光，仿佛没看见一般，回身往反方向走。

秦曦脸色阴沉，绷着下颌弧线快速掐灭烟头，大步跟过来。

宁静的夜晚，初柠能听到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迅捷上两人差距悬殊，很快，她的手腕被他用力攥住。

蛮力驱使下，初柠被他往回拽。

「你干什么？」

她挣扎，他丝毫不为所动。

秦曦腿长，迈步很大，初柠被迫小跑跟着。

到了车前，他冷脸将人推进副驾，关上门。

初柠心慌了一下，打算开门下车时，他人业已在驾驶位落座，锁上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