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太原郭氏

出门，是一定要准备马匹的，只因马厩里的骏马，在工作以外的时间，身上是没有装备的。

贵族们养一匹马，比养二十个人的花费还要多。

你得给它装上马具之后，微微喂它一些细料饮水，还得给它套上一个马嘴笼，防止马匹在外面乱吃地上的东西。

今日惊了李林甫的那匹黑马，肯定是不能用了，毕竟还在发情期，比较冲动，遇到异性容易失去理智，其实有些人家里，会将公马阉了，在保证其脚力的情况下，使其性情更加温顺一些。

但李琩不喜欢这么干，公马好比保时捷，阉了的公马，那就是保时泰了，骑乘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李琩喜欢骑烈马。

太子李绍的宅邸，有点远，骑马得二极其钟。

其实这段路程，全然能够走路，但贵族们的出行，习惯了骑马，这叫仪仗，也是礼法。

何况李琩几乎不去太子宅，正因为不熟，所以要正式一点。

过了太子府的前院，就是中堂所在，今晚的宴会就在这里。

太子李绍邀请的也都不是外人。

老十六永王李璘，新任朔方节度王忠嗣，太子宾客兼秘书监贺知章，太子侍读潘肃、工部侍郎兼主客郎中吕向、太子侍读兼集贤院修撰皇甫彬，返京述职实际上是给李隆基送生日贺礼的北海太守李邕，还有长安令韦坚.......

客人有二十来个，李隆基的《诫宗属制》中，可没有规定太子不准结交大臣的，毕竟是储君，储君也是君，明着不能太过于约束太子，暗地里作何干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眼下的太子，还没有历史上那么卑微，毕竟现在还是开元年间，太子太师前宰相萧嵩，太子少师信安郡王李祎，虽已致仕，然而这两人只要活着，李林甫就会有所顾忌。

况且太子业已很小心了，今晚的这些人，大多身上都兼着东宫的官职，而王忠嗣与太子交好，更是李隆基亲口交代的。

坐在左侧上首的王忠嗣挥退了殿内的歌伎，让乐工们退了出去，随后朝太子缓缓道：

「臣这一次去朔方，有两個人要打点好，一人是朔方振武军使郭子仪，此人乃是耿国公（葛福顺）的姑表兄弟，素闻其勇武，擅练兵，若是这个人听话，我在灵武的事情也好做些许。」

「此物好说，」太子微笑点头，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后的一名中年人道：「守贞负责此事，要打点好了，务不能让孤的义兄在朔方为难。」

太子仆王守贞微微颔首：「喏！」

王守贞是谁呢？李隆基的天子元从，霍国公王毛仲的长子，他的妹妹，就是嫁给了耿国公葛福顺的长子，两家是姻亲，而王守贞兄弟四个，统统在东宫任职。

郭子仪当年参加武举，起家左卫长上，长上是从九品的武官，属于长期职位，不会随着京师更换戍卫而调动，他的这个位置，就是耿国公葛福顺安排的，葛福顺的妈妈是郭子仪的亲姑姑。

「除了这个郭子仪，不仅如此一人又是谁呢？」业已八十二岁高龄的贺知章捋着他雪白的胡须，笑追问道。

王忠嗣在太子这个地方是很随意的，闻言调整了一个坐姿，淡淡道：

「还是一人姓郭的，已故太原郡公郭知运次子郭英奇，此人是从河西调任安北都护府。」

韦坚笑道：「此物人我认识，堪称良将，他在河西担任河源军使已有五年之久，一年前调任朔方，大将军与他是同乡，族内没有交情吗？」

「没什么交情，」王忠嗣摇了摇头道：

「朔方七个军镇，经略军，丰安军，振武军、安远军、东受降城驻军、西受降城驻军、安北都护府府下军，统兵六万四千七百，这其中，安北都护府的大都护仍是棣王（李琰，老四）遥领，副大都护，就是郭英奇，此物地方有两个太原郭氏，我需向太子借一人人啊。」

说罢，王忠嗣觑了一眼对面上首的永王李璘。

历史上对李璘的样貌有如此描述：貌陋甚，不能正视，也就是丑的没法看，这小子之是以在这个地方，是只因他就住在这个地方，生母郭顺仪过世之后，是太子在抚养他。

是的，他的生母姓郭，他的亲舅舅也是历史上的一位猛人，目前的官职是拜朝议郎，守驾部员外郎。

李璘心知王忠嗣用得着自己的舅舅了，嘴角一撇正要说话，却被太子抢先一步道：

「好说，孤知义兄所言何人，孤会跟徐国公（萧嵩）打个招呼，由他来请示圣人。」

萧嵩业已六十九了，按照大唐的惯例，七十致仕，有疾提前，萧嵩一把年纪肯定有病，然而现在仍挂着太子太师，能够觐见圣人。

而李璘的亲舅舅郭虚己，与牛仙客一样，都出自于萧嵩门下。

王忠嗣微微颔首，正因为他是军方出身，级别又高，是以很清楚，别看他这次是去朔方当老大，下面的将领要是不听话，阳奉阴违，他在朔方也不好展开工作。

优秀的领导需要具备的第一项技能，就是哄好下属。

比如那韦光乘，朝廷之所以对其诟病颇多，就是因为朔方七个军府，有五个韦光乘管不了。

这方面，王忠嗣要比韦光乘强不少，一来是将门出身，级别太高，身上顶着战功，在军中素有威望，再者，他爹王海宾活着的时候就是朔方的丰安军使，那是他们家的地盘，现任丰安军使，也是王忠嗣的人，叫王思礼。

「便让郭虚己入我幕府，担任朔方节度行军司马，在御史台挂个御史中丞最好，」王忠嗣道。

行军司马属于幕职，无品级，有临时性质，多以朝臣出任，为行军统帅的左膀右臂，一般都会在三省和御史台有一人挂职，以显示主要为朝廷服务。

王忠嗣现在还是御史大夫，挂职到自己手下，会方便不少。

「郭虚己的本官也不能变，」贺知章道：「驾部掌舆辇、传乘、邮驿、厩牧，既然朔方要用兵，郭虚己在兵部的官职，必须保留。」

太子颇为认同的微微颔首，举杯道：「这个好办，务使义兄在朔方调度征求，万无一失。」

也就是此物时候，

「殿下，寿王来了，」太子少詹事齐浣禀报道。

正举杯与王忠嗣对饮的李绍一愣，双目一眯，猛地一拍大腿，大喜起身：

「吾弟来，孤喜煞矣！」

旋即离开座位，匆匆走向殿门方向迎接李琩。

下首席位上的永王李璘冷哼一声，嘴角一撇，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的长相很丑，而继承了生母样貌的李琩，则是少英武，美姿仪，标准的大帅哥，是以他只要看见李琩那张脸，他就不开心。

「怎劳兄长亲迎，弟愧不敢当.......」李琩态度谦卑的任由太子握着他的手，进入大殿。

太子李绍哈哈一笑：「弟乃稀客，若平日常来，自不远迎，你我骨肉，万不可像从前那般生疏，我这个地方，你今后还是要常来的。」

「算了吧，以前又不是没邀过他，人家架子大，瞧不上兄长这里，」永王李璘冷笑言。

太子李绍瞬间皱眉，用力瞪了李璘一眼：「你再胡说，就给我滚出去。」

李璘悻悻然一笑，两手抱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十六哥说的对，弟平日里鲜少拜谒兄长，是弟的过失，」李琩笑呵呵的看向老十六：「十六哥莫动气了，我自罚三杯。」

「哥」此物词来自于鲜卑语「阿干」，目前为止，此物称谓在皇室和鲜卑族中比较流行，毕竟老李家有鲜卑血统，汉人以哥做称谓的，只有少数，只不过后面会渐渐地普及。

永王李璘排行十六，李琩是十八，所以叫十六哥或者十六郎都能够，叫哥，显得更为亲近些许。

至于李琩称呼太子为兄长，指代父亲，里面有一层尊敬的意思，太子排行老三。

王忠嗣等人也起身相迎，尽管在座的大多数人都对李琩充满敌意，但场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不管作何说，李琩也是圣人的亲儿子，还是当年宠冠诸子的储君大热门。

「我们刚才还在聊今早朝会的事情，寿王体恤国情，不恋大权，忠嗣是由衷敬佩，」王忠嗣脸上一点笑意欠奉，嘴上客气，面子上一点客气没有，道：

「等过了千秋节，我就得远赴灵武了，在此之前能与寿王促谈一番朔方之事，应是受益匪浅。」

他这话有点埋汰人的意思，朔方的事情，请教谁也轮不到请教一个没走了过长安的李琩。

李琩当然听的出来，坐下之后，摆手自嘲的涩笑道：「朔方的事情，我是一问三不知，忠嗣找我，是找错人了。」

他不称呼大将军，而直呼其名，也是因为王忠嗣是圣人义子，名义上跟他是义兄弟。

王忠嗣嘴角一勾：「寿王谦虚了。」

太子李绍哈哈一笑，返回自己的主位坐下，目光看向王忠嗣道：

「吾弟面前无需客套，孤之兄弟皆是遥领藩镇，十八郎一直就没去过灵武，怎知彼处的情事？义兄要再这么问，孤可就要怪罪了。」

王忠嗣笑了笑，一屁股落座。

太子李绍接着笑道：「咱们刚才在聊何，便接着聊吧。」

他这是在提醒众人，不要只因李琩来了，就不能畅所欲言，也是在暗示李琩，我没拿你当外人，虽然你跟我争过储君，只不过现在木已成舟。

在太子看来，死了妈的李琩已经没有威胁了，更何况媳妇现在也被亲爹给抢了。

每每想起杨太真，太子的肠子都快笑拧巴了。

「朝会上，韦光乘言朔方缺财物，这是事实，李林甫拜中书令五年之间，克扣边军，以至于兵士缺饷严重，下面闹情绪，上面的将领管不了，只能是牵头盘剥地方，时日一久，已呈骄兵之势，韦光乘从朝廷要不来财物，自然也就管不了那些骄兵悍将，此政不改，边疆要出大问题，」北海太守李邕率先开口，矛头直指李林甫。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太子党如今还是比较硬气的，与李林甫的矛盾此刻正逐渐从台下转至台上，毕竟太子太师萧嵩，就是被李林甫搞下来的，他们之间的仇怨很深。

但李邕口中所言，明显不是李琩没来之前议论的话题，况且也是语出惊人，比较劲爆，多少有点震慑李琩的意思，伱从前不是跟李林甫狼狈为奸吗？现在你不行了，接下来该轮到李林甫了。

李琩则是面无表情，只是低头以食指摩挲着杯沿，他能察觉到，所有人都在偷偷上下打量着他的表情。

东宫看李林甫不爽，业已打算正面冲突了，李琩对这些事情，其实不太感兴趣，因为他现在连参与进来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他沉默片刻后，抬头看向李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李北海醒世之言，不知你可有何好的对策，可挽形势？」

李邕笑了笑：「暂时没有。」

实际上他们有办法，然而他们的办法不是改变国策，而是将李林甫搞下去，毕竟按照开元年间的惯例，李林甫已经担任五年宰相，时间够久了，该换人了。

在他们看来，李林甫的功绩在于为圣人敛财，不过没关系，我们也有一个人，可为圣人充实府库。

长安令韦坚低头抿了一口酒，闭目享受着酒香在口腔内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