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排在第三

眼下的高力士，正值事业的上升期，几乎是坐了高铁一样在往上急速飙升。

因为压在高力士头顶的那片云不在了，那片云有个名字，叫杨思勖，此物人在历史上的名气远远不如高力士，但实际上在今年三月之前，李隆基最信任的宦官，就是杨思勖。

内侍省的最高长官叫内侍监，置二人，就是杨思勖和高力士，不过前者业已挂了，如今宫内的那帮宦官都是以高力士马首是瞻。

高力士有多牛逼呢？太子亦呼之为兄，诸王公呼之为翁，驸马辈直谓之爷。

「十八郎不必起身，老奴来此就是说些家常，没别的事，」高力士上前阻止李琩起身，手掌压在李琩的肩头上，示意他坐在榻上说话即可。

李琩也不强扭，往里坐了坐，给高力士腾出位置。

接下来，高力士聊起了头天朝会上的一些事情，包括朝会结束之后，李林甫和牛仙客在中书门下都议了些何。

国事讲给李琩听一听，高力士并不觉着有什么不妥，大臣们不将皇子当回事，但是他不会，只因他名义上，是李家的家奴。

更何况，李琩就算知道了，也何都干预不了。

「这么说，朔方那十万贯钱，李林甫打算从国库调拨，牛仙客却让王忠嗣自己从朔方筹备？」李琩装傻道：

「两位宰相意见不合，不是何好事啊。」

李林甫和牛仙客搭档，就是这样，一个唱白脸，一個唱红脸，但其实都以李林甫的意志决断大事。

高力士握着李琩的手，笑言：

「事情总会解决的，无论以什么方式，最后总是得圣人点头，千秋万岁节就要到了，十八郎进献的贺礼都准备妥善了吗？眼下，没有比这更大的事了。」

隋朝时期，隋文帝杨坚的生日叫做万岁节，皇后独孤伽罗的生日叫做千秋节，只是生日，不算节日。

但是到了李隆基这个地方，他直接将自己的生日改为千秋万岁节，成为法定节日，举国同庆，休沐三日，来自全国各地的地方官，都得进献贺礼。

这也就是怎么会，律法规定地方官不得无故走了辖地，但是李北海就敢大老远从山东跑到京城，只因人家的借口伟光正，我的礼物太贵重，不放心交给属下运送。

李琩做为儿子，早早便开始准备贺礼，无外乎就是一些请名匠打造的精美乐器，毕竟他那个爹，是个音乐戏曲艺术家。

他想送别的，也送不了，只因连长安都出不去，而长安有的东西，李隆基的内库都有。

高力士像是是出于好心，亲自验查了李琩准备的所有礼物，罢了，所见的是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这些献礼，虽皆为精致器物，然并不足以使圣人欢颜。」

李琩看似落寞的点了点头：「我知道父皇不缺这些，但是我这个地方业已尽力了，阿翁是清楚的，我能力有限。」

高力士微笑道：「听说太子昨晚送给十八郎一名舞伎，圣人知晓之后，一贯牵挂着你的事情，如今你身边就杨氏一个媵女侍奉，终究不妥，百孙院里一片相合，你也该早早诞嗣。」

李琩默不作声，故作颓丧消沉，心里却是有数的，高力士这是当中间人来了，劝自己再婚，好让人家基哥不用再鬼鬼祟祟。

高力士继续耐心劝出声道：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如今还惦记着十八郎婚事的，也就是圣人和宁王了，要不，你先跟宁王通个气？看看他老人家的意思？」

他的暗示其实已经很明显了，李琩只有再娶正妻，才能断了杨太真成仙之路，也好让皇帝名正言顺召一人出家人为妃。

杨太真出家，是一个必备的过程，没有此物过程，皇帝就等于直接抢儿媳，有了此物步骤，人家就是纳了一人出家人。

因为出家断了六根，无父无母斩断尘缘，那自然也就没有丈夫。

但是呢，首先李琩需要移情别恋，再娶个老婆，这样外人就会觉着，是李琩先抛弃了杨太真，不是圣人抢走的，圣人只是让杨太真为自己母亲祈福。

李隆基这么着急，也是只因宁王的身体快不行了，李琩做为宁王养子，届时百分之百会服丧，服丧就是三年，三年不能娶妻，李隆基可等不了那么久。

「阿翁的意思，我明白，」李琩微微颔首。

李琩很清楚，自己斗只不过李隆基，眼下若是不肯妥协的话，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穿越过来六个月，他深深的体会到了住在这十王宅是个什么滋味。

高力士叹息一声，轻拍李琩的肩头。

他心里，对李琩其实是有一份怜悯的，因为他一贯都觉着，李琩是个性格很好的孩子，没有城府心机，以前争储的时候，武惠妃在李林甫的帮助下，几乎就要成事了，然而最后圣人属意长子，还让他高力士背了一人黑锅。

如今外面的人都认为，是他那句「推长而立，孰敢争」一锤定音，事实上，他只不过是顺应皇帝心意罢了，他还说过「仙客本胥史，非宰相器也」，圣人不照样拜相了吗？

而李琩当年在所有皇子当中，是最得圣人宠爱的儿子，如今沦落至此，也是让人唏嘘。

而李琩也从未埋怨过他一句。

这时候，李琩忽然抬头正色道：

「我不欲让阿翁为难，然而将来若有事，还盼阿翁替我说几句公道话。」

这不算交易吧.......高力士不认为今后帮李琩说话，有什么不合适，毕竟不涉及皇储，适当帮忙他还是乐意的，如今的李琩永远都不会与皇储有任何关系了。

所见的是高力士点了点头：

「圣人诸子当中，唯十八郎与老奴最是亲近，应当的。」

熟悉历史的李琩，甚是清楚该巴结谁，该与谁撇清楚关系，与高力士的关系，还是要维持好的，反正自己干只不过李隆基，卖个人情给高力士，也划算。

「千秋节之前，我会办妥这件事，以为圣人贺礼，阿翁也好交代，」李琩道。

高力士微笑起身：「那老奴就放心了，今日之事不要与他人言说，仅止于宁王，宫里还有些事情，老奴这便回了。」

李琩连忙披了件衣服，亲自将对方送出府外，直到高力士的车驾消失在巷子里，这才返回了王府。

杨玉环，是前身寿王的胞妹咸宜公主牵的线，武惠妃请求李隆基做主，封的寿王妃。

但是那时候，武惠妃还活着，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

也就是说，李隆基在五年前寿王成亲的时候，就见过杨玉环，成为儿媳之后的一些宫廷宴会上，他也见过不少次，理应是早就看上了。

当初李隆基是要册立皇后的，然而因为群臣反对而罢手，因为武惠妃姓武，这天下人，怕了武家的女人了，但武惠妃在宫中礼秩，一如皇后。

是以一贯等到武惠妃过世，李隆基便以杨玉环善舞通音律之名，时常召见入宫，前身寿王理应也是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推脱了几次。

如今一年多过去，李隆基只敢在太真观里苟且，不敢明目张胆的纳杨玉环为妃，只因宁王那一关不好过。

这下好了，李隆基干脆来了个狠的，直接以给自己的母亲窦太后追福为名义，下了一道敕令，去年十月的时候，将儿媳杨玉环度为女道士。

皇权来自于宗室，宁王做为让出储君的先帝嫡长，在宗室内的声望不做第二人想，是以李隆基甚是顾忌宁王的看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李琩想要改变自己当下的生存环境，他需要走了十王宅，继续呆在这个地方，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离开这里，他才不再是笼中之鸟，才有机会获得自由。

所以他想了一人办法，一个有机会走了十王宅的办法，但就怕李隆基那关过不了，是以卖个人情给高力士，希望对方将来能在这件事情上帮忙说话。

.......

宁王府，前身寿王每天都来，因为这个地方供奉着他的养母，是以现在的李琩也保持着这一习惯。

能出门溜达溜达，总是好的。

灵堂祭拜之后，李琩在山池园内见到了养病的大伯。

「这次是个机会，能否成功，全靠阿爷庇佑了，」李琩跪在宁王身前，低垂着脑袋。

他称呼宁王为阿爷，李隆基表面上对此并不在意，毕竟有养育之恩。

宁王的身体近来一直都不好，与自己那位皇帝弟弟反差鲜明，身旁一贯需要有人服侍，他心里也清楚，自己这辈子快活到头了。

也正因为如此，一人月前，他才会同意帮助李琩做那件事，换做他身体康健的时候，他不会这么干，也没那胆子。

「我这身子是好不了了，你那些堂兄弟虽不成器，但也还算过得去，」

李宪望着跪在面前的李琩，叹息一声：

「我的这些儿子，我从未亲自抚养，唯独你，是我与元娘日夜呵护着长大，现在让我放心不下的，也就是伱了。」

当年李隆基将儿子交到了宁王手里，夫妻俩自然不敢怠慢，毕竟那时候武惠妃权倾后宫，李琩虽没有嫡子的名分，但跟嫡子没何区别了。

要清楚李琩那位早夭的大哥，被圣人亲自赐名为「一」，要是李一未死，储君之位，孰敢争？

宁王清楚终日窝在那十王宅究竟是怎么一番滋味，暗无天日，身不由己，各中苦楚，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只因他就是从五王宅里走出来的。

「孩儿都想清楚了，只要能走了那地方，孩儿什么都舍得，」李琩哭诉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的演技是越来越好了，《喜剧之王》里面，星爷业已将诀窍都教给他了，《论演员的自我修养》，他也的确看过。

更何况，生在这种父亲整天想着斗儿子，儿子整天想着亲爹早死的家庭，没点演技的话，实在是活不下去。

太子有够仁厚吧？天底下期盼李隆基早点死的人当中，太子排第一。

而李琩自认为自己能够排第二，因为他清楚，唐朝由盛转衰，祸根就在李隆基身上，而且他留下的那副烂摊子，后继之君全都在给他擦屁股，直到唐朝灭亡，都没有扭转过来。

有时候李琩甚至认为，玄宗之后的大唐皇帝，心里最恨的人应该就是李隆基，要不是自家祖宗，说不定都想扒了他的坟。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既然你都想好了，那我便入宫一趟，」宁王摇头苦叹：「成与不成，看你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