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差我这一个

皇宫当中的事情，其实是非常容易外泄的，不要觉得这个地方面都是秘密，外面人不会清楚。

在皇城之中任职的人是甚是多的，先不说专门伺候皇帝的宦官、宫女、奴婢，也不说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单单北门四军，就是一人外传消息的大喇叭。

左右羽林各四千人，总兵力八千，左右龙武各五千人，总兵力一万。

四大禁军的这一万八千人，几乎全部出自于官宦世家，他们在宫里的所见所闻，不会告诉别人，但会告诉家里人。

所以李隆基每天晚上在太真观幽会的事情，一开始只限于贵族阶层知道，慢慢的一年过去了，长安城里的寻常百姓也清楚了。

尽管说贵族家庭一般对子弟的教导都非常严格，但谁家还没个朱唇不把门的大舌头呢？

李隆基自然也清楚，自己干的这件事舆论太大，一旦在寻常百姓之间口口相传，史书上绝对跑不了，今后的民间野史只怕也会添油加醋的过度渲染。

是以他非常着急，想要将这件事从暗处转向明处，早早摆平寿王，堵住那帮好事者的嘴。

所以李宪的此物法子，一开始，他甚是大怒，恨不得直接将寿王用鞭子抽死，但每每不由得想到杨玉环带给他的温存，他便将愤怒压制了下来。

他的儿子不少，他真正喜爱的，首当其冲就是早夭的夏悼王李一，那是他和武惠妃的第一個儿子。

接下来的便是寿王了，当年的宠冠诸子成了诸子中最大的笑柄，当李隆基开始厌恶寿王的时候，那么从前的那点父子之情，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荡然无存。

延英殿。

李琩就跪在殿内，头额点地一声不吭，而宁王业已被李隆基给打发走了。

只因接下来的这场父子之间的对话，李隆基不会让别人清楚。

「懦弱，无能，你有哪点像朕？」

李隆基双目伶俐，语气冷冽道：「朕当初就不该将你寄养在宁王膝下，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李隆基有个基因特点，额头发际线两侧，有两个旋，头顶一个旋，脖子上的头发两侧也有两个旋，五个旋被道士说成是五龙髻，乃兴世之人君。

李一生下来，也是五个旋，李琩不太行，四个半，其中一个似旋非旋，其余诸子都没有这个血脉特点，所以一直以来都说，李一和李琩最像李隆基。

实际情况是何呢？是因为他们仨都带着李家和武家的血统，有同样的基因传承，是以才这么相似。

一上来就劈头盖脸的叱骂儿子不像自己，李琩听在耳中，心知那件事成了一半，另一半就看他与李隆基接下来的过招了。

「父皇乃天下万民之君，圣人之姿，英明神武，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儿臣只不过一愚钝之人，自是不类父皇万一。」

李隆基狠狠瞪了李琩一眼，沉声说：

「听说昨晚太子送给你一个舞伎？身为朕的儿子，不懂洁身自好，那些苟存民间的贱伎，你也看得上？」

我看不上！但是我看上的，你也看上了，实在是没招啊，李琩故意轻声道：

「阿兄所赐，不敢推辞，何况那名叫云娘的舞伎，虽出身勾栏，然冰清未染.......」

「混账！」

李隆基怒斥一声，转头看向高力士，嘲笑道：

「瞧见没？他就这点出息。」

高力士赶忙赔笑：

「好女色，人之常情，寿王并无不妥，如今身边只有杨氏一位媵女服侍，确实单薄了些，圣人不如，赏赐几名美婢，以供寿王起居。」

「呵呵.......」李隆基冷笑道：「朕没有何能够赏赐他的。」

自从武惠妃去世之后，李隆基的后宫就乱了套，人人开始争宠，而内心寂寞的李隆基，也试着希望能找到感情上的寄托来填补内心深处的空白。

但可惜，他的后宫那么多的女人，谁也无法代替武惠妃。

就连每晚由谁侍寝，他都发愁，便想出一些荒唐的办法，比如每一位嫔妃头顶插一朵鲜花，他来放飞蝴蝶，蝴蝶落在谁的头顶，他就宠幸谁，再比如，妃子们之间赌钱，谁赢的最多，谁来侍寝。

乱花渐欲迷人眼，多情和专情终究是反义词，武惠妃死后，他是玩的越来越花了。

高力士上前，来到李琩身旁弯下腰，小声道：

「十八郎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晌午的时候，圣人便在此与宁王商议过，要寻一良家子，予伱配婚，你可有中意的？」

良家子，也叫好人家，

每个人眼中的好人家，是不一样的，主要在门当户对四个字，李隆基眼中的良家，自然档次更高。

正所谓，自隋唐而上，官有薄状，家有谱系，官之选举，必由于薄状，家之婚姻，必由于谱系。

那么能被皇室看上的家族，目下而言，除了禁婚七家之外，首推琅琊王、京兆韦、弘农杨、河东裴、南阳张、清河张、彭城刘、渤海高、河东薛、京兆杜、河东柳、太原郭、天水赵.......

说的直白一点，就是活跃在长安和洛阳周边的两京走廊贵族集团。

「孩儿有中意的。」

李琩心里感谢高力士八辈祖宗，只因对方口中那句「可有中意的」，百分之百是句客气话，换作李隆基，绝对不会这么问，只因老子给儿子赐婚，向来不会以儿子的心意为主，也就是说，儿子的婚姻都是老子做主的。

高力士也是一愣，心知自己多嘴，被人家给将了一军，这下好了，自己一句客气话，给皇帝出了一个难题。

便他赶忙弥补道：「圣人自会做主，婚姻大事，十八郎还是要听圣人的。」

说罢，他就赶忙退到一面，不想再掺和了。

「说说看，」李隆基呵呵冷笑言：「朕倒是很好奇，你看上哪家的了？」

他其实心里挺开心，自己这个儿子要是能移情别恋，对他来说是好事，因为他现在绝不允许任何人在心里惦记杨太真，而李琩无疑就是那个唯一。

是以李琩若是肯再娶，他一定是举两手赞成。

李琩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道：

「朔方振武军使郭子仪四女郭氏，可为儿臣良配。」

李隆基和高力士同时愕然。

他们俩都认识郭子仪，而且印象甚是深，只因郭子仪的妻子，是宁王李宪的府掾王守一的女儿，而郭子仪的亲爹郭敬之，是宁王府典军。

此物王守一，可不是李隆基王皇后的胞兄祁国公王守一，这是两个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当年郭子仪参加武举，就是宁王一力保举的。

「你见过此女？」

李隆基一脸错愕询追问道，刚开口他就后悔了，觉得实在没必要多此一问，郭子仪的爹既然是宁王幕僚出身，李琩自然是从宁王府认识的，

李琩道：「回父皇，四个月前，在大伯府上见过。」

李隆基一脸疑惑的转头看向高力士，眼神中颇有责备之意，大概是不满李琩身旁那两个宦官办事不力，这种事情作何就没有上报？

高力士自然不能直说严衡和王卓工作失误，只因那样等便他工作失误，便赶忙道：

「这件事老奴是清楚的，当时只觉着是些微末小事，疏忽了，请圣人治罪。」

「治何罪？这也叫罪的话，天下有罪的人将何其之多，」

李隆基笑了笑，心情挺不错，儿子有新欢，自然就会忘了旧人，那么这世上唯一还惦记杨太真的人，就没有了。

太原郭氏，名门望族，家中女子嫁给自己的儿子，不算辱没。

就是此物郭子仪，如今是边将，手握一镇兵马，与自己儿子联姻，不太合适。

不过办法不是业已有了吗？他不是朕的儿子了，是六郎的嗣子，就算娶了王忠嗣的女儿，对自己也没有任何威胁了。

「宁王有意操办，你的这些事情，便与宁王商量吧，」李隆基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轻轻挥了摆手。

高力士赶忙上前扶起李琩：

「十八郎去吧。」

李琩点了点头，拜别自己的父皇，就这么走了了延英殿。

父子俩刚才的对话，只字不提过继的事情，完全在李琩的意料之中，他很清楚，李隆基绝对猜到这件事是他在背后撺掇宁王的。

站在殿门外的台阶上，他仰天深吸一口气，仿佛呼吸到了自由的味道，只要能离开十王宅，不当皇子算个屁啊。

你知道是我的意思，我也知道你清楚是我的意思，你清楚我知道你清楚是我的意思，但就是不能点破，这世上不少事情，都得装糊涂。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只因这种事，宁王出面来说，是体恤兄弟，李琩来说，那是不认爹了。

而李隆基决口不提继嗣的事情，也是要推给宁王，让宁王自己去跟李琩说，李隆基自己来说的话，等于不认儿子了，传出去让人笑话。

出宫的路上，禁卫和宦官的眼神，一直落在李琩身上，他要是敢往太真观的方向看一眼，这次的谋划就等于全盘失败。

李琩由始至终都是目不斜视。

长安宫城分为西内太极宫，东内大明宫，西内兴庆宫，统称「三内」。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其中太极宫，也就是隋朝时候的皇宫，李渊和李世民主要在此听证居住，而大明宫取「如日之升，则曰大大明」，坐落在长安城北的龙首原上，自从唐高宗李治移居此处之后，后世诸多皇帝皆在此听证。

大明宫的修建初衷，主要是防着玄武门。

李治武则天夫妇，防儿子就防的比较厉害，而李隆基在武则天的阴影下成长起来，早就没有骨肉之情此物概念了，是以防儿子防的更狠。

大明宫南边有三道门，从这个地方出去，就是长安城东北的里坊区。

其中丹凤门为正门，李琩出了城门之后，回头望向宫内。

终究自由了，憋了我六个月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们老李家祖上的风水也真是够差，爹跟儿子，跟仇人似的。

大唐皇室，父子之间的相互猜忌，是有唐一代，老李家始终避不开的一场梦魇，又像是流淌在血液里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