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这可不是一般的红豆

大约丑时，李琩身在王府，便已经能听到外面的哄闹声。

所有的留京官员，今晚都会带着贺礼进宫，是以丹凤门外的街道早就拥堵不堪了，十王宅距离这么远，都能够听的很清楚。

李琩当然是不着急的，他住的近，何况他也知道，次日一整个上午，李隆基恐怕都不会露面，准确来说，是李琩现在这个身份，已经没资格见到李隆基了。

其中最花费心思的，便是一面羯鼓了，李琩凭借前身寿王的知识和动手能力，亲自手工制作，「以表孝心」。

他的贺礼数量虽少，但都是精品，大多为乐器，也是为了投其所好。

西域公羊皮做的鼓皮，鼓杖用的是安南都护府进贡的交趾黄檀，左右两面鼓中间的连接部分，也就是棬，用的是薄薄的精炼钢。

听起来，也就是那样，好像不费好几个钱，但关键就在精炼钢的圈卷过程，圈不好，鼓边不齐，松紧不一，音质就不好，李琩耗费了数十件精炼铁棬，才达到了现在的效果。

乐器就是这样，别看它材质如何，主要看音色。

李隆基做为当世第一羯鼓专家，造诣极深，鼓有没有卷好，一上手就清楚了，男人总是喜欢在没有灵魂的东西上，留下自己的一部分灵魂。

比如你的第一辆车，你的第一個魔兽角色，你第一双球鞋.......

李琩用屁股想也知道，次日进献羯鼓的人，肯定不少，但没有哪一件能比的过李隆基还是临淄王时候，亲手做的那面羯鼓。

「殿下，宫城业已开始校勘门籍，大臣们陆陆续续进宫了，」杜鸿渐来到李琩身边，提醒道。

李琩淡淡道：「十王宅何动静？」

「太子是最早出门的，毕竟是主朝，」杜鸿渐答：「其他人的车队都已经停在府门外，随时都会出发。」

李琩微微颔首，在侍女的伺候下，梳洗更衣，换上三品以上才能穿的紫色朝服，戴上进贤冠，出门登上了马车。

珍馐丞，九品官，但是李琩的爵位，是嗣亲王，从一品，大唐制，阶高而拟卑，则为行。

阶，就是勋爵，拟就是职事，是以他此物叫做嗣隋王行珍馐丞事。

千秋节休沐三天，今日明天和后天，但是今日呢，你得朝贺，名义上也算是休息了，这可不叫加班啊，你们是自愿恭贺皇帝寿诞的。

人家李隆基可没有逼你们，人家给伱们放假了。

大明宫南边有三道城门，西为兴安门，中为建福门，东为丹凤门。

今天，只有主门丹凤门可以通过，监门府的禁军加派人手，此刻正一人个校勘入门牌籍，除了朝贺的官员和家眷之外，其他人一概不准入内，他们所携带的贺礼，由龙武军查验之后，从兴安门送入皇宫。

而李琩如今的牌籍，还是寿王，毕竟隋王谱牒，宗正寺还没有给你造出来。

亲王就不一样了，能够带宦官和两名王府幕职，这是特殊待遇，以示皇帝对宗室的信任，大唐的亲王们，也就是这种大型典礼的时候，方显的比官员高一个档次。

「寿王，您的位置在含元殿外，」左羽林军将军薛畅，过来接引李琩。

李琩皱了皱眉，觑了一眼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正在陆续落座，随后点了点头：

「薛将军带路吧。」

嗣隋王的诏书，的确业已颁下，然而今日这样的大场面，李隆基自然不希望李琩过继的事情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出来。

所以他的座位在举行千秋礼的含元殿外，仍旧与其他一众皇子坐在一起。

太子为主朝，李琮为长子，是以他们俩在殿内，其他人都在外面。

老六荣王李琬主动走了过来，拍了拍李琩的肩膀，笑言：

「我刚才见到务起了，顺带打了个招呼，你的珍馐丞就不要去了，父皇并不会在意。」

他口中的务起，就是苏兴，苏彦伯了，驸马都尉，光禄寺卿，管着珍馐署。

苏兴的媳妇就比较有意思了，是中宗李显与韦后的女儿长宁公主，要清楚，韦后是被李隆基诛杀的，按理说长宁公主也跑不了。

然而人家比较聪明，将家产全都上交了，从而得到李隆基赦免，交了多少财物呢？两百万贯。

「多谢六哥了，弟正在为此事发愁呢，」李琩非常客气道。

他的此物六兄，人品非常不错，素有雅称，待人接物风度翩翩，清楚的，这是亲王，不清楚还以为是个学士。

李琬干脆让人调了一下座位，就坐在李琩身旁。

除了宗庙祭祀之外，皇子的座位是不论排行的，只有太子和老大李琮，肯定是第一第二，其他人胡乱坐都能够。

「出去了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为兄尽管力微，但总是能在父皇那里说上话的，」李琬和颜悦色道。

李琩只要继嗣出去，面圣的机会能够说微乎其微，除非李隆基心血来潮想着见见他，但可能性也不大，毕竟杨太真也在宫里。

李琩一脸感激道：「有六哥这句话，弟的心里很欣慰。」

「呵！」一贯在偷听两人对话的永王李璘闻言道：「十八郎就不要装了，你现在心里肯定在偷着乐吧？」

李璘这个人，不是说没有城府，相反，李璘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但是他和前身寿王的矛盾由来已久，俩人一见面就互掐，业已习惯了。

李琩反讥道：「十六哥这是何意思？你是说，我巴不得继嗣出去？」

「难道不是吗？」李璘呵呵道。

李琩冷笑言：「那咱俩换一换？」

「哈哈.......」老四棣王李琰听罢，忍不住笑了，你俩怎么换啊？媳妇也换一下吗？

老六李琬比他们俩辈高，顿时耷拉下脸来：

「你们要吵，别在这个地方吵。」

李琩和李璘甚是默契的将脸转向一边，不说话了。

其实他对李璘，并没有多大恶意，甚至也不算多么反感，对方在自己这里说话总是甚是难听，说明人家没有跟你玩心机。

看你不爽，我就要表达出来，这是实诚人啊。

不像其他皇子，面上和气，心里作何想，你是猜不到的。

能够进入含元殿，与李隆基坐在一起过节的，都不是一般人，要么官阶高，要么辈分高。

三品以下，今日是没有机会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入殿的官员们，都会与列席殿外的亲王公主们打招呼。

这个地方面有前宰相徐国公萧嵩、战功最著的信安郡王李祎，前宰相，天子元从、越国公，太子少詹事钟绍京，前宰相，天子元从，现任户部尚书的赵国公王琚，长垣县开国子，修文馆学士吴兢，集贤殿学士、加银青光禄大夫韦述......

这些大佬级人物，都是开元盛世的奠基者。

除此之外，还有两位顶级外戚，太仆卿张去逸，驸马都尉张去盈兄弟，他们俩是李隆基的表弟。

亲王当中，宁王李宪就不要说了，级别是最高的，接下来还有章怀太子李贤次子，当朝司空邠王李守礼，高祖皇帝玄孙，嗣鲁王李道坚之子李宇，高祖李渊玄孙虢王李巨，嗣吴王李祗（zhi，信安王胞弟）.......

公主这边领衔者，自然是李隆基的亲妹妹玉真公主了.......

只看这些人的身份，皇子们确实不太够资格入殿，毕竟里面要摆设宴席，位置并不多。

「阿兄，你瞧见方才跟在张公身边的那位娘子没？」盛王李琦凑过来小声道。

李琩微微颔首：「是张二娘吗？」

「不错，大娘三娘也已出嫁，二娘好斗鸡，是以我是熟悉的，今年十六，比你相中的那郭四娘，不知强了多少，」李琦道：「让大伯帮你问问吧。」

李琩撇了撇嘴，没有应答。

张去逸，是燕国公张守让的第三子，大哥二哥去世之后，燕国公的爵位，让他给袭了，圣眷如此之隆，是只因人家的母亲窦氏，是李隆基的亲姨妈，况且有抚养之恩。

张去逸一共就三个闺女，现在就老二还没有出嫁，但是李琩清楚，此物老二，可是历史上李亨的张皇后。

他对张皇后，没有何兴趣，太刁蛮了，只看人家能进殿，他不能进，这要是娶回家，还不清楚谁听谁的。

再说了，人家可不一定能看上他。

「确实不错，」荣王李琬道：

「要不我帮你牵个线？早早将婚事定下，也不至于去珍馐署。」

他的话暗示的很明显了，你赶紧结婚，好让人家杨太真名正言顺的入宫，这样一来，父皇对你的厌意，也能消减不少。

李琩淡淡的回应了几句，荣王琬心知人家不在乎，也就作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对面的公主席，咸宜公主一贯在盯着李琩这边的动静，当她看到弟弟李琦似乎对刚才进殿的张二娘特别关注，还在阿兄身边耳语一番，顿时便猜到李琦打的何主意。

的确，张二娘比起郭四娘，实在是强的太多了，刚好自己与张二娘也非常相熟，有机会了可以给阿兄引见一下。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列祖应命，四宗顺则。」

「申锡无疆，宗我同德。曾孙继绪，享神配极......」

殿内，礼乐声响起，已经有礼官颂唱祝辞了，殿外小广场，以及大广场的所有官员统统起身，朝着含元殿方向拜倒。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所有人在太常寺奉礼郎的引导下，献上他们对当今圣人的贺辞。

不大一会，殿内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极具抑扬顿挫之气：

「太阳升兮照万方。

开阊阖兮临玉堂。

俨冕旒兮垂衣裳。

金天净兮丽三光......」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是谁人应制作诗？韵律绝佳啊......」殿外的盛王琦感感叹道。

李琩笑了笑，还能是谁，不见其人，但闻其诗，他业已猜到是谁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红豆，这是王维诗里的红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