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那多不好意思

乱世立功在战场，盛世立功在钱粮。

眼下的大唐，无疑是华夏有史以来，最为繁盛的一人时代，国力空前强盛，社会经济空前繁荣，人口大幅度增长.......

杜甫曾有诗：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

开元时期的李隆基，说他是千古一帝，一点只不过分。

然而他现在年纪大了，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辛苦奋斗了半辈子，想要停住脚步来，享受一下自己的奋斗成果。

这本是无可厚非的。

但可惜的是，他没有分清楚国和家，享乐的小火苗刚刚燃起，就会有无数人给他添炭加柴，以至于眼下还未到天宝年间，聚敛集团就业已开始崭露头角。

斗鸡场暗庄背后的老大，就是太府寺卿，看起来一表人才、品格高尚的杨慎矜，隋炀帝杨广的玄孙。

一开始，是因为李隆基花销太大，他挪用左右藏来补充李隆基的内库，以至于左右藏出现烂账，为了补上这笔烂账，他设立暗庄，由表弟王鉷主持，赢了的钱，全都补了左藏右藏。

这个情况，李隆基自然知道，况且不会觉着杨慎矜没有打理好太府寺，正相反，反而认为对方是个理财专家。

能搞到财物的人，在任何时期都是人才。

所以李琩要是今日能够在斗鸡上大赚一笔，其实说到头，还是赚的李隆基的钱，但是李隆基不会在乎，儿子能够花他的财物，但是不能惦记他的权。

含元殿的宴会与殿外广场的宴会，都业已开始，做为宫廷大宴的负责人，珍馐令忙前忙后，行色匆匆，反倒是李琩这個珍馐丞，坐在那里吃肉喝酒，与人谈笑正欢。

大唐每遇宫廷大宴，先奏坐部伎，再奏立部伎，然后就是舞马和散乐表演，最后是斗鸡。

下晌申时，含元殿内传出了丝竹之音。

坐部伎，顾名思义，坐在堂内演奏的乐部，表演规模较小，级别却很高，乐工皆戴平幘，衣绯大袖，每色十二。

十一名乐工加一名歌者，此为伴奏，给谁伴奏呢，跳舞的。

乐器为琵琶、笙、铜鈸、笛子、拍板、竖箜篌、七弦琴、筚篥和排萧。

李隆基钦点了《长寿乐》和《鸟歌万岁乐》，欣赏着那些正值妙龄、却舞技拔萃的舞者们表演，在殿内与一众大佬开怀畅饮，没有丝毫疲态。

有欣赏能力的人，自然听得出殿内奏乐之乐工，皆为当世最顶级的音乐艺术家。

马仙期击铜鈸，李龟年吹筚篥，张野狐弹箜篌，贺怀智拍板，就连笛艺第一人的宁王李宪，今日也拖着病躯，亲自下场了。

好一派盛世景象.......

领舞的女子今年二十八岁，名叫杨琬，是目前教坊内，最拔尖的，她身姿灵动，恰似蛟龙出水，秀丽而充满力气的身体随着音乐摇曳生姿，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

也就是此物时候，一袭靓丽的身影，在一名侍女的搀扶下出了大殿侧门，去往公主席方向。

可惜这些，李琩是看不到的，他此物座位的角度，只能注意到平时座位挺靠前，今天很靠后的杨慎矜，这老小子正一脸沉醉的陶醉于其中，手掌跟随着节奏拍打在膝盖上。

李琩望着那道身影，心里多少有些唏嘘。

他一贯觉着，娶媳妇，就理应娶这样的，心善温婉，贤惠温柔，可惜这是太子的媳妇，而且历史上下场很惨。

太子妃韦氏的到来，诸公主起身相迎，不过韦妃最后却是坐在了咸宜身旁，两人互相拉扯着对方衣袖，眼神顾盼流转，窃窃私语。

女人聊天就是这样，总给人一种在背后说人坏话的感觉。

「功劳不能让外人占了，我家阿兄，精擅营造，你帮我劝劝十八郎，」

韦妃小声说完这句，竟还抬起头看了李琩一眼，笑靥生花，李琩赶忙避开，真是受不了这种眼神。

咸宜直接岔开话题道：

「张公家的二娘，还未嫁人，阿嫂请太子帮帮忙如何？」

韦妃一愣，心知对方在跟自己提要求，沉吟不一会后，道：

「你清楚的，我这个人本无主意，我不敢答应你，只不过会与太子说的。」

「那就等太子说了，咱们再说吧，」

咸宜从前，并不将韦妃放在眼里，如今兄长失势，对方又是太子妃，才显得好说话了一些，但想要彻底改变待人接物的态度，也是不容易的。

她不希望李琩娶郭四娘，一人边将的女儿，什么身份，怎配得上自己的阿兄？

而张二娘就不一样了，人家能进含元殿，能在里面聆听圣人垂询。

韦妃本就不擅言辞，见咸宜固执，只能无可奈何起身，眼神幽怨的瞥了李琩一眼后，返回了殿内。

「我觉着不对劲啊，」

荣王李琬笑呵呵凑过来，颇为八卦道：「阿嫂总是观你这里，何故？」

李琩一脸无辜道：「阿嫂看谁都是这样。」

韦妃不擅做作，向来是表里如一，与她那城府深沉的哥哥，简直就不像一个妈生的。

但有一人毛病，韦妃看谁都像是在抛媚眼，这是本性，绝对不是骚。

「她去找咸宜干什么？方才咸宜找你又是作何？」

荣王琬说完这句话之后，旋即潇洒一笑，道：

「不便说，就不必说了，我只是随口问问。」

前身寿王与荣王琬之间，相处的还是不错的，主要是对方本性好，没有坏心眼，当年的三庶人之案，李琬也是唯一一个苦求李隆基收回成命的皇子，要清楚他跟三庶人，其实并不熟。

有情有义四个字，在大唐皇室之中，是非常宝贵的一种品质，也很稀缺。

是以李琩还是比较待见这个人的，何况自己做的事也不算什么秘密，便坦诚道：

「刚才韦坚和李岫找我，是因为父皇给了我一件差事，在宫内修两座内库，他们都是冲着这件事来的。」

「噢......恍然大悟了.......」

李琬对于李琩的坦诚并不意外，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十八郎本就是一人实诚人。

被父母宠爱大的，性格当中的阴暗面，肯定不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些人啊.......」

荣王琬一脸无奈的摇头道：「也不知当年是谁开的头，如今这朝堂上，国事不积极，逢迎父皇，是一人比一人心急。」

不怕皇子玩物丧志，就怕皇子雄心壮志，他此物样子，最不容易被人关注到。

他对储位是没有任何想法的，清楚怎么轮也轮不到自己，早就想开了，现在唯一的不忿，就是没有自由。

李琩凭借前身的记忆得知，当年的宰相宇文融被斗倒之后，李隆基对时任宰相裴光庭说过一句话：

「卿等皆言融之恶，朕既贬之矣，今国用不足，将若之何？卿等何以佐朕？」

其实李隆基是在骂当时的官员，解决不了国家的财政问题，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继任的宰相几乎清一色都是以搞财物为目的。

他们与李林甫的区别在于，这些人是想着检括逃户、索阅田亩、改革税法来为国家提升收入，走的是正规路子，然而到了李林甫，性质就变了，聚敛集团开始生根发芽。

杨慎矜从李林甫身上学到了，韦坚也想学，王鉷更是巴不得有机会为圣人敛财。

临近傍晚的时候，李隆基的精神仍旧甚是充沛，帝座迁出殿外，与群臣一起欣赏立部伎歌舞。

白天太阳太晒，就算有华盖遮挡，也不得劲，眼下夕阳西下，清风徐徐，正是时候。

李琩他们也得挪屁股，将座位移至广场，给圣人腾开地方。

这下子，王鉷有机会凑过来了。

「能得寿王青睐，下臣荣幸之至，」

首先是一句感谢的话，往常时候，王鉷并不将李琩放在眼里，但眼下不是需要倚仗人家吗？

李琩微微一笑，示意李琦帮他遮挡一下，好让王鉷能离得更近些许。

「多余的话，我不讲，希望我们这次能够通力合作，为圣人分忧，我对你并无所求，无需多虑。」

他还是打定主意选择王鉷，毕竟历史上这两座大库就是人家修的，这次还交给他，理应不会出问题。

落后李琩半个身位，跪坐在一旁的王鉷闻言点头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寿王快人快语，臣并非背恩忘义之人，这份人情，它日必有回报。」

李琩无所谓的摆了摆手，道：

「不必，我只问伱，为圣人营造内库，该怎么建？」

「请寿王指点，」

怎么建，王鉷能不清楚吗？全天下最好的工匠，都在长安，我管着户口随时能找到，你作为主持，将作寺的工匠也是随便抽调，修建一事，根本就不忧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大！」

李琩道：「能建多大，建多大。」

「金玉之言！」王鉷一脸震惊的点了点头，表情就仿佛真的茅塞顿开一样：「下臣醍醐灌顶！」

李琩看在眼中，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真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啊。

他马上就可以离开十王宅，那么与王鉷保持良好关系，是非常有必要的，只因此物人，早晚会出头，人家的心志太坚定了，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为圣人搞财物。

目标和方向都对了，成功就是早晚的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么在对方尚未发迹的时候，建立交情，比发迹之后再打交道，区别会很大。

王鉷并不清楚，自己的儿子业已将今晚斗鸡的暗箱操作给泄露出去，毕竟在这种事情上面，他一般不会跟儿子交流，只是嘱咐王准，好好驯养你的斗鸡。

他清楚自己的儿子不上台面，是以正经事，从不会与儿子谈论。

太原王氏出身，却只因圣人喜好斗鸡，竟然将自己的嫡子往此物方向去培养，这不是狠人是何？

狠人才能站得稳。

面对李琩有意的亲近，王鉷尽管心里疑惑，但也不以为意，这么大好处落头上，人家就算有什么要求，他也肯定会答应。

只不过总得先表示一下，不然寿王中途变卦可就不妙了。

「寿王在安兴坊开府的事情，下臣已经听说了，府内一应家具器物，交由下臣来包办吧，」王鉷笑言。

这句话是抛砖引玉，暗示李琩，你大可放心，该有的好处我绝对少不了你，放心大胆的交给我就对了。

李琩故作一愣：

「那多不好意思......」

太府寺管着的左右藏，是专贡朝廷开支，户部管着的，可是天下各州县的国库，掌天下户口井田之政令，凡徭赋职贡之方，经费赒给之筭，藏货赢储之准，悉以咨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王鉷微微立个小项目，就能搞点钱。

眼下的朝堂，上奢下贪，这点缀着鲜花的开元盛世，其实在一些阴暗的角落里，已经出现崩塌的苗头，安禄山不过是给大唐这辆下山的列车，猛踩了一脚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