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道本玄元皇帝之教

八月初六、初七两天，是休沐，皇城里还是非常冷清了，除了值守的官吏外，大部分都没有上班。

反正嗣隋王的敕文已经下达了，李琩胆也肥了，想去哪就去哪。

当然，仅限于长安城，最多终南山。

李隆基防范儿子，也防孙子，毕竟他现在的年纪，孙子里面也有不少成年的，不防不行啊。

众所周知，年轻人才是最可怕的，他们有时候做事情，是不讲规律和路数的，全凭脑子一热。

年纪大的人，惧怕年轻人，自古皆然。

一个人，无论他年少时候有多横，年老体弱后都会给自己增加一层保护色，这层保护色叫做慈祥，会给人一种这位老者是个好人的感觉，实际上，年少时候不是好东西，老了也一样。

李琩今日打算去曲江池的射箭场。

礼、乐、射、御、书、数乃君子六艺之一，是贵族的必备技能。

穿越过来之后，李琩一贯在锻炼自己的体魄，练习箭术、骑术、武艺以及各类兵器。

想要掀翻李隆基，武力一途几乎是不可避免的，真要到了跟基哥直接硬刚的时候，他如果不能带头表率，其他人都不敢跟。

就像基哥当年与太平公主一起发动的唐隆政变，基哥就是身先士卒，那时候的基哥二十六岁，是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成年的皇子是甚是可怕的。

李琩还没出门，门房来报，宗正卿，嗣彭王李志暕来了。

现年五十一岁的李志暕，还是从未有过的来到十王宅，他虽然也是宗室，但是在皇子们这里不算至亲，所以十王宅对于他来说，是禁地，也甚是的陌生。

毕竟诸亲王平日里的各种礼仪典制，都是在崇仁坊的礼院办，比如祭祀、诞子、及冠、婚嫁等。

「一大早叨扰寿王，勿怪勿怪，」

一见面，李志暕便笑呵呵的打招呼，他以为李琩会甚是客气，但很显然，这位已经是嗣亲王的皇子，却表现出亲王本该才有的气势，这股气势在开元朝，让人觉着非常陌生。

李琩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李志暕，使得后者内心深感诧异。

开元朝的亲王，是甚是窝囊的，有唐一代，最窝囊的一批人。

李志暕没有跟李琩打过交道，只因他担任宗正卿，也只不过才两年半，只不过他以往的印象里，皇子们好像都挺好说话。

「额.......」李志暕颇为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笑言：

「下臣来这个地方，是要与寿王商议一下继嗣之礼仪，等到隋王宅修缮完毕，寿王就可以出嗣了。」

李琩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就在院子里的凉亭落座，他一身戎装本来是要出门的，没曾想李志暕来的倒挺快。

「说吧，」李琩淡淡道。

还得是武惠妃的儿子，比其它皇子的仪态贵气多了，李志暕微笑坐下：

「下臣的意思，继嗣典礼，宫里的流程大能够省了，在隋王宅遥拜大明宫，辞亲便可。」

李琩抚着自己的下巴，默不作声。

过继嘛，肯定是有亲爹的，与亲生父母告别，这就是辞亲，也就是斩断血缘，从此父母不是父母。

李隆基要脸，过继亲子这种事情，肯定不想大张旗鼓的去办，李志暕当然心知肚明，是以打算省掉辞亲，直接在隋王宅入嗣，这样一来就没多少知道了。

入嗣，也就是祭拜新的父亲，李琩私下里打听过，过程也不算复杂。

此物步骤，李隆基不想按照正式流程办，这不巧了吗？李琩连办都不想办。

「其他那两個嗣王呢？」李琩问道。

李志暕笑言：「也是一切从简，您清楚的，如今边疆要用钱，户部眼下是许进不许出，要财物跟要他们命一样。」

你别跟我扯淡，宗室典礼中用财物，户部敢不照拨？

看样子另外两个过继的，是被自己牵连了，以至于也不能正式操办，李琩微微颔首，道：

「出继那天，宗正寺去一趟隋王宅即可，走个流程，礼仪就无须再办了，只不过另外两位，该操办还是要操办，我是亲王成嗣王，他们是无爵嗣亲王，不一样的。」

一个是往上走，一人往下走，人家那两个肯定希望事情传扬出去，好让别人清楚他们的身份有了极大的提升，升爵了别人不清楚，那不是白升了？

这就叫好事要让它传千里，坏事不能让它出门。

事情这么顺利，李志暕也是心情大好，虽然来之前，他有个大致的判断，寿王多半理应是同意简办的，只不过终究还是悬着一颗心，毕竟要是人家不愿意，他也不好办。

如今朝堂的官员们，绝大多数都没有与皇子打交道的经验，李志暕也不例外，皇帝规定亲王不准结交大臣，他平时自然尽量与皇子们保持距离。

「行！寿王说怎么办，下臣就怎么办，就是有些委屈寿王了，册命谱牒，宗正寺会尽快准备好，等挑好日子便可出继，届时会禀知寿王的，」李志暕笑言。

李琩点了点头，霍然起身身来。

宗正卿之职，从三品，掌皇九族、六亲之属籍，以别昭穆之序，纪亲疏之列，并领崇玄署。

李志暕看在眼中，心知这是要送客了，他也不愿意在这个地方久呆，便告辞离开。

此物官位，也叫小宗伯，主管皇家事务，还管着全国上下的道教事务。

也就是说，杨太真度牒，就是李志暕经手的。

本来呢，佛、道二教事务，是归鸿胪寺管的，然而在三年前，李隆基下敕：道本玄元皇帝之教，不宜属鸿胪，自今已后，道士、女道士并宜属宗正，以光我本根。

玄元皇帝是李治给道祖李耳追封的尊号，他们这一家认了老子当祖宗，是以道家就成了国教，李唐的根本。

是以李隆基在宗正寺设立了崇玄署，起尊崇之意，专掌道教事务，因为道观还有一人别称，叫玄坛。

这样一来有一个好处，天下信道的，便成了李唐皇室最大的拥趸，是维护皇权的民间势力。

李琩带着自己的亲卫，走了了十王宅，往射箭场去了。

从十王宅出去，是要报备的，也就是监院中官曹日昇。

上次他帮着李琩将那封奏疏连夜送进宫里，事后，李琩又备了一份厚礼，以作报答。

如今一人旋即就要离开十王宅的亲王，要出门习射，自己又得过人家不少好处，何况还有王卓和严衡盯着，所以曹日昇很痛快的就批了。

官署内，他正坐在那里读书，是的，别以为宦官就不看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是高力士的义子，自然清楚高力士每当闲暇时候，就会读书，读书使人进步的道理，人家也懂。

人们总是喜欢模仿和学习身旁最成功的那人，以至于会出现一人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围绕在一人小团体内的，行事风格大体相近。

「监院，燕国公方才去了少阳院，」一名内侍进来汇报道。

曹日昇顿时皱眉，将书卷合上之后，沉声说：

「进去多久了？李静忠可有呈报？」

内侍摇了摇头：「没有呈报。」

曹日昇冷哼一声，脸色阴沉。

李静忠，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李辅国，如今还是静忠此物名字，此物人是从前虢国公、上柱国、内侍监杨思勖的人，与高力士这一派，虽谈不上何矛盾，但也绝对不是自己人。

杨思勖起家甚是早，参与过多次李唐宫廷叛乱的镇压，御前保驾唐中宗，跟随李隆基诛杀韦后，还在开元年间先后平定了南方蛮夷的四场叛乱，是唐朝军事属性最高的宦官。

李静忠出自此人门下，所以对曹日昇并不作何放在眼里。

「给少阳院的其他人打声招呼，尽量探听张公进府之细节，不容纰漏，」曹日昇沉声吩咐道。

他的职责，是盯紧十王宅的十六位皇子，这其中以太子为最，然而呢，明面上他不能监视太子过甚，所以有时候李静忠不配合，他也没办法。

大概到了日落时分时候，曹日昇才收到了回报，况且还是李静忠亲自来的。

这事情，高力士也知道，关键高力士还是颇为照顾太子的，终究是一国之储君，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

李静忠的官职，在内侍省，叫做内谒监，掌王之内人及女宫之戒令、禁令，正六品下，比曹日昇的品阶高多了。

「等很久了吧？」李静忠不用曹日昇招呼，自己个便坐下了。

三十七岁的李静忠，甚是帅气，况且言行举止让人觉得很顺眼，眉眼间一直带着笑意，就仿佛每时每刻都很快乐。

曹日昇笑言：「职责不同，我身上就这点差事，要是都办不好，阿爷那边不好交代。」

他在李静忠对面坐下，直视对方，等着下文。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张公今日来少阳院，是有一件好事情，」

李静忠接过小宦官递来的香茶，抿了一口道：

「太子有意纳张公二女为良娣，今日便是在商议此事，你写个奏报，递送给阿翁，由他老人家呈送圣人吧。」

曹日昇舔了舔嘴唇，道：

「太子与张公平日并无交集，为何突然要纳张二娘？」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问我，我也不清楚啊，」李静忠笑呵呵道：「我只是伺候太子的奴婢，所知实在有限。」

曹日昇皱眉道：

「你得跟我说清楚啊，稀里糊涂的，我作何呈报？」

「我清楚的，都与你说了，」李静忠笑言：「你不信，可问问其他人。」

曹日昇双目一眯，心里已经在破口大骂了。

伱个啖狗肠！贱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