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父皇圣明

如果真的会死的话，张盈盈就不会跳湖了，她比任何人都惜命。

大昼间的，又是在王府，方才换了水的池塘本就不深，她想死也不容易。

只不过咸宜被对方的举动给吓坏了，脑袋嗡嗡的，没有想那么多，下意识的便召集人手赶紧下水救人。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传进了坐满宾客的前厅，当太子听说落水的是张二娘之后，便立即带着众人前往后园查看。

只看进入池塘的王府下人，都是站着淌水过去，就清楚咸宜又被张盈盈给糊弄了。

下人们早就准备了几匹锦缎，四面展开，将浑身湿透的张二娘遮挡在其中，孺人杨绛带着医师进入探查情况。

「怎么回事？」太子面露不悦的转头看向咸宜。

此时咸宜的脸上，几乎就写着「犯错」这俩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跟她有关。

咸宜耸肩道：「她自己跳的，又不是我将她推下去的。」

「她作何会会自己跳？」太子斥责道。

咸宜一翻白眼：「许是活腻了吧。」

「放肆！」

太子劈头盖脸就骂：「目无尊长的丫头，有你这么跟兄长说话的吗？」

咸宜撇了撇嘴，不吭气了，她从来就没有惧怕过太子，自打生下来，就没将李绍放在眼里。

当年我阿兄差点就成为太子了，要不是高力士帮你说了句话，你现在还是忠王，跟我摆脸色？等你住进东宫再说吧。

太子自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没必要过于训斥咸宜，毕竟这丫头脾气臭，训的太厉害了，人家冷不丁给你来句猛的，也不好招架。

这时候，杨绛从里面出来了，朝着太子行礼道：

「回太子，张二娘无事，就是呛了几口池水。」

「哼！」

太子冷哼一声：「派人送回燕公府。」

他本来就不待见张二娘，听说对方没事，反倒有些失望，这池塘水太浅了，再深点就好了。

一旁的李琩反倒是不镇定了，这个女人想干什么？

便他将咸宜叫至一旁，询问一番后，忍不住给了妹妹一个脑瓜崩：

「你这不是乱来吗？伱这脑子能斗得过她吗？这下好了，事情必会传至宫里，人家届时会和父皇哭诉，说什么得知隋王要娶新妻，她不想活了，父皇若是真的碍于张去逸的脸面，将她硬塞给我，你让我怎么办？」

咸宜冷哼一声，道：

「不怕，父皇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她们父女明摆着是在胁迫父皇，父皇岂能容忍，再说了，这个贱人刚才提到了杨玉娘，我若将这句话带给父皇，看她是何下场。」

李琩笑了笑，摇头道；「你记住，今后不要在父皇面前，再提玉娘，尤其是当着别人的面。」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张二娘再作何乱来，也不可能成为他的妻子。

宁王不是吃素的，李隆基更不可能被人胁迫。

张二娘终究还是太年少了，老一辈的城府，根本不是她能揣测的，只不过话说赶了回来，十六岁能有这份计谋胆量，的确让人佩服。

要是再成长十来年，还别说，真就是后宫之主的姿态。

.......

当天晚上，

大明宫内的李隆基本想着偷摸摸的到太真观去，与娘子探讨音律，结果监院的一封传报，将他已经迈出殿门的一条腿，又给扯了回来。

宫里的人，近来也一贯都很不好意思，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杨太真，称太真道长，不合适，没听说过哪個道长的修行，是弹奏琵琶。

管她叫妃子吧，没有名分，那作何办？

殿内监黎敬仁给出了个主意：娘子。

李隆基对此物称呼非常满意，所以他现在直接称杨玉娘为娘子，宫人则称呼为太真娘子。

去不了太真观，可是李隆基脑子里刚刚想到一段乐谱，便便干脆去了教坊，随后令高力士传太子和咸宜公主入宫。

教坊内，鼓瑟齐鸣，李隆基依然是握着他那鼓槌，在指点着众弟子们。

太子和咸宜，也是被迫在一旁，一本正经的听了半个时辰的戏曲。

最后一曲奏罢，李隆基颇为满意，这才接过高力士递来的茶水，淡淡道：

「太子奏请张二娘为良娣的事情，朕准了。」

啊？太子李绍目瞪口呆，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高力士，随后赶忙道：

「父皇，儿臣当初确有此意，但后来知晓，张二娘与十八郎情投意合，儿臣不欲夺兄弟所爱，还请父皇明鉴。」

李隆基呵呵一笑，看向咸宜：

「有这么回事？」

「回父皇，没有！」咸宜直接道。

太子闻言，嘴角一抽，转头转头看向咸宜：

「十八娘，你不能欺瞒父皇啊？你当初不是还让我.......」

说到一半，太子意识到说错话了，赶忙岔开道：

「近几日张二娘一直都在隋王宅，他们二人两情相悦，这是众所周知的，我若收纳，岂不惹人笑话？」

高力士内心叹息一声，没有开口帮忙。

只因太子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咸宜明明是最早奏请圣人赐婚的，结果你横插一脚，这算作何回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圣人夺走儿媳，你再夺弟媳？

学何也别学此物啊？

高力士恍然大悟，当初圣人只是让他压着中书省的册命不发，可没让他销毁，就业已说明问题了。

只因圣人就是要看看他们之间，作何狗咬狗。

如今寿王反戈一击，算是与太子划清界限，这一点圣人是满意的，而太子呢，让王琚帮着王忠嗣说话，又走错了一步。

王琚那是谁？那是天子元从，那不是你该用的人。

圣人从来看的就不是对错，而是形势。

太子等了半天，没等到高力士帮忙，心知今遭多半是完蛋了。

李琩脑袋上顶了绿，他也顶了一人。

绿帽子一说，源自于元明时期，规定娼妓的丈夫要戴绿色头巾，在大唐没有这种说法，而是有些地方的罪犯，会裹绿头巾。

张二娘与李琩在曲江池共处一室的事情，业已传开了，没有李隆基的默认，谁敢传。

太子语气哀求道：

「父皇，儿臣万万不能收纳此女，否则，储君颜面何在啊？」

「你还知道自己是储君？」说罢，李隆基猛地将手里的鼓槌扔在了地上。

太子和咸宜这时被惊吓到，纷纷跪倒不敢抬头。

「大家息怒，」

高力士也是一脸惊慌失措，赶忙跑过去捡起那支鼓槌，仿佛是捧着人间至宝一样，小心的拿在手里，查看是否损坏。

还好，啥事没有。

大家，是高级别宦官，偶尔对李隆基的称呼，类似于一家之主的意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高力士这么说，自然就是提醒李隆基，这是家事，不要牵扯太大了，毕竟高力士业已揣摩到，圣人恐怕是要对王琚下手了。

李隆基淡声道：「滚出去！」

太子和咸宜都被吓坏了，不敢再哔哔，闻言赶忙告退一声，就往外走。

这时候，咸宜突然觉着袖子被人拉扯了一下，扭头一看，这才发现高力士业已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她背后，给她使了一人没让你走的眼神。

咸宜这才恍然大悟，又返赶了回来重新跪下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说说吧，」

李隆基接过鼓槌，低头抚摸着：「你是怎么将人家逼的要跳进池子里？」

咸宜一愣，喊冤道：

「父皇明鉴，此物女人心眼太多了，女儿本意只是想羞辱一番，谁知道人家口口声声说何，一定会做我的阿嫂，女儿气不过，给了她一巴掌，她就跳了。」

她这一次还是听劝的，没有提杨太真那句话。

高力士在一旁忍不住笑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终究是外戚，十八娘也无需动粗啊。」

咸宜挺胸道：

「我是当朝公主，父皇亲女，是她欺辱我在先，我才这般，阿翁要信我啊，吃亏的是我，宫宴上，我奏请父皇赐婚的时候，阿翁也是听到的，没他们这么恶心人的。」

「老奴自然是信公主的，」高力士哈哈笑言，他是家奴，就算心里不信咸宜的话，嘴上也永远不能这么说，何况他是真信。

咸宜缺点有很多，但在圣人面前，从来不撒谎。

李隆基也被气笑了，忍俊不禁道：

「都是你和十八郎干的好事，人家闭门在家，都闹绝食了，如今又一人落水的，你让朕如何处置？现在是不赐婚都不行了。」

咸宜满脸喜悦的不迭点头：

「父皇圣明。」

赐的好啊，恶心死李绍那王八蛋。

「女儿也看出来了，这对父女仗着父皇恩待，胁迫圣恩，」

咸宜冷笑道：「哼，这些小算计，怎能瞒得了父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说着，嘴快的咸宜话锋一转，突然又追问道：

「对了父皇，我阿兄的婚事如何了？」

高力士微笑点头：「大家业已准了，也召见了那郭四娘，是个稳重的孩子。」

咸宜心情大好，起身取来琵琶，笑道：

「那女儿为父皇奏一曲吧？」

李隆基仰头一笑，正要答应，蓦然想起时辰还不算太晚，娘子多半还未休息，实不宜被咸宜耽搁在此。

「回去好好习练一番，等中秋之日，朕再听你弹奏。」

「好嘞！」

咸宜也是个直肠子，风风火火的又将琵琶放好。

「女儿告退。」

李隆基望着女儿走了的背影，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的亲情，儿子们一点没沾到，也就是好几个女儿有这个荣幸。

人的感情终究是需要宣泄的，亲情又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环，李隆基还没有修成神仙，自然无法摒弃父女之情。

然而父子之情，业已被他挥刀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