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一千个韦坚

李隆基给了高力士一份赏赐，此物赏赐叫做给齐浣送行，并且给高力士放了一天的假，至于怎么会放假，高力士心知肚明。

这对于皇帝来说，确实算是开恩了，念你们结义一场，李隆基特赐高力士能够在齐浣临死前，见一面。

大理寺的速度很快，业已将齐浣从少阳院带走了，他们是拿着中书省的诏书来的，太子连个屁都没有放。

而大理寺狱，就在皇城，高力士不用跑多远，就能够见到自己的拜把子兄弟。

「都怪我，当年你着急回长安，中枢没有缺，我只能是将你安排进东宫，没曾想却是一桩祸事。」

高力士也不嫌弃狱中的阴潮环境，就这么坐在只点了一盏烛灯的狱房内，给齐浣倒了一杯酒。

「怎能怪二兄呢？」已经被剥去平日衣服，换上粗麻囚服的齐浣凄然笑言：

「东宫属官，从龙之臣，二兄也是为我好，我一直都知道，只恨兄之恩惠，弟难以报答了。」

高力士是一人甚是重情的人，这辈子没交几個正经朋友，只因他所处的环境，所处的位置，见到的人，他们是没有真情意的。

也就是程伯献与齐浣两人了。

本来死了一人，现在好了，即将只剩下一人了。

高力士抬袖擦拭了眼角一番，淡淡道：

「我们本就是身不由己，说话做事，全凭局势，不瞒贤弟，我呀，也就是每次回到翊善坊的家中，才觉得自己像个人，外面人都觉得我如何风光，岂不知连自己的兄弟，都救不了。」

齐浣老泪纵横，道：

「我不怕死，早在二十年前就不怕了，当年尚且不惧如日中天的葛福顺、王毛仲，今日自不会惧他李林甫，只是恨啊，我大唐之储君，竟卑微至此？上不能论国事，下不能言是非，困于囹圄之中，难以腾挪，竟被一哥奴欺压。」

「不要说这些，」高力士劝道：

「给你的子孙留条后路吧，我在宫里，也不敢谈及这种事情。」

齐浣长长叹息一声，微微颔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胸腹之中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倾吐，只能是化作一杯一杯的烈酒。

「纵火一案，从上到下，装聋作哑，」高力士苦笑道：

「那个时候我就清楚，保不住你了，却也没有想到，还有隋王，帮你说了一句公道话。」

齐浣一愣，道：「隋王？」

高力士点了点头：「伱现在清楚自己作何会必死了吧？」

「早就明白了，只是没不由得想到真的被斗死了，」齐浣惨然一笑：

「好几个不良人，就能告倒一人詹事府的少詹事，视律法如无物，三庶人一案，十王宅里吓破了胆，太子连帮我说句话的胆子，都没有了。」

詹事府，统东宫三寺、十率府之政令，举其纲纪，而修其职务，少詹事为之贰，正四品。

高力士叹息道：「人随奈何走，半点不由人，隋王为你说话，有讨好我的嫌疑，但是这份讨好，我高力士认，只因他是唯一一个，帮我兄弟说话的，尽管目的不纯。」

说白了，是下一任皇帝的二管家了，这么显赫的职位，稀里糊涂就被定了死罪。

「我齐浣也认了，」齐浣凄然道：「终是有人，帮我说了一句公道话。」

半个时辰后，高力士走了了狱房，径直出宫，返回翊善坊的家里。

「让韦坚立即来见我！」

高力士将一枚牌籍掷给义子苏丙，之后便坐在家中，一动不动的等着韦坚。

眼下已经是亥时，宵禁了，不过拿着高力士的牌籍，哪里都去得。

而韦坚心知肚明高力士这么着急找他，所谓何事，不过他此物人是有大心脏的，明知要挨骂，仍是挂着一副笑脸。

他想错了，不单单是挨骂。

「啪」的一人巴掌，扇在了韦坚脸上。

高力士阴沉着脸，转头看向低头伫立的韦坚，沉声道：

「我早就让人跟你打了招呼，十王宅的事情不要掺和，你倒好，内命妇的主意，都敢打了？」

韦坚面上挂着一个巴掌印，仍是不卑不亢道：

「指使魏珏，是我做的，那位张良娣，并非良善之辈，高将军是清楚的，而我那妹子，偏偏心性过于仁厚，我也是忧心太子妃，被人家给害了，高将军没有这种切身之疾，理解不了韦某的苦衷啊。」

「呵呵......」高力士冷笑着落座：

「你还跟我玩虚的是吧？是我接着问呢，还是你主动说。」

韦坚低头一笑，坦然道：

「齐浣的事情，绝非是我韦某人暗中指使，我清楚高将军在怀疑我，只不过这件事，的确不是我做的，我与齐浣没有任何恩怨，更不必冒着开罪高将军的风险，去陷害他。」

「你觉着我会信你吗？」高力士眼神冷峻道：

「我太了解你韦坚的为人了，只要是挡在你前面的，就算是你的手足兄弟，你也一样会搬开。」

韦坚是何样的人？不好形容，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韦坚。

主要看是在谁的眼中，高力士算是一位比较能吃透韦坚的人了，远了不说，单从韦坚与李琩、王鉷的合谋当中，他能转头卖了李、王二人。

高力士便知道，这个人永远都靠不住，自然了，靠不住的人，不等于无用之人，所以高力士不会跟对方撕破脸。

虚与委蛇嘛，高力士早就习惯了。

韦坚脸色凝重，沉声道：

「若高将军不信我，韦某也无从解释，如果您认为我是如此不智的人，韦某无话可说。」

高力士心里，基本咬定了，无论是齐浣还是张良娣，八成就是韦坚下的手，然而没有证据，就算有，圣人也不会认，圣人只认齐浣。

齐浣料定了东宫必有内鬼，而太子身旁的属官，就属韦坚最奸诈，最不择手段。

然而面上，高力士却表现出一副松弛的神态，仿佛是一种试探无果，而放松对韦坚的怀疑。

「你坐吧，」高力士叹息一声，摆了摆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韦坚点头落座。

高力士皱眉道：「你手里有魏珏什么把柄？」

韦坚点了点头，道：「一桩陈年旧事，他这次帮我跑了一趟，自然一笔勾销了，高将军若问，我也不会说的。」

「哼，我才不会多此物嘴，」高力冷哼道：

「裴耀卿向圣人举荐了你，我也帮着你说了几句话，至于能不能行，看你造化。」

韦坚一脸感激的起身揖手：

「高将军的恩情，韦某必不敢忘。」

接着，两人又虚与委蛇的聊了几句关于纵火案的事情，高力士便让韦坚回去了。

张良娣的事情，圣人当时只字未提，但高力士心里明白，圣人给他放了一天假，就是要让他去搞清楚真相，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胁迫魏珏。

韦坚很坦诚，没有瞒他，而他自然也不会瞒圣人，这种利益之争，圣人是不会在意的，尤其还是发生在少阳院。

只因圣人巴不得少阳院内部勾心斗角，韦坚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干，此物人胆子太大了。

只不过韦坚手里到底捏着魏珏什么把柄，高力士还是想知道的。

「你在暗中好好调查魏珏，包括韦坚，两个人都给我盯死了，」高力士吩咐义子苏丙道。

苏丙微微颔首：

「儿子恍然大悟，曹监院那边，要不要派人通知一声，他一贯在等阿爷的消息。」

高力士一愣，心知曹日昇这是往常得隋王好处太多，是以会在一些看似微末之处，适当的帮衬一下。

眼下还在等消息，自然是想将消息带回给李琩。

「告诉他，齐浣定罪，旁的何都不要说，」高力士吩咐道。

他这次都算破例了，放在平日，宫里发生什么，他是不会泄露出去的，何况对方还是李琩。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人家的奏疏里给我面子，我高力士欠你一人人情。

当武庆和王卓返回隋王宅后，业已是丑时了，要不是有监院给的临时牌籍，他们都回不来。

右相府，

「阿爷，李琩的人现在才回去，可见高力士这一次很给面子啊，齐浣的事，多半是告诉李琩了，」

李岫手里举着一盏灯烛，来到李林甫的卧房，小声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李林甫的睡眠质量本来就不好，虽已是深夜，但人其实没有睡着，属于那种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态。

「不管作何说，李琩这次合作的态度，还是能够的，」李林甫坐起身，任由儿子给他披了一件外衣，道：

「高力士心里，恐怕在嫉恨老夫，你将府内那几名新罗婢，找个机会给他送家里，想要修复与他的关系，任重道远，还有，你问问李琩，他那两封奏疏，都写的何。」

「儿子恐怕问不出实话，」李岫笑道：「人家也是有秘密的，作何会随便告诉我呢？」

李林甫认同的点了点头：

「近好几个月以来，他的确跟从前不一样了，这是好事，十王宅里与咱们有交情的，也就是他了，他越稳重，对我们越是有利。」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李岫愣道：「阿爷难不成还寄希望于李琩身上？宗正寺谱牒可是都改了的。」

「不是还有一人李琦吗？」李林甫道：

「反正不能是少阳院那个窝囊废，连自己人都保不住，让人耻笑，我死之前，他不死，你跟你的那些兄弟，就都得死。」

李岫一脸无奈的微微颔首，没办法，他们家确实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