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挟私报复

日子过的很快，十月初七，李琩业已在左卫府上了七天班。

他何都没干。

基本就是早晨进了衙署，或打盹，或养花，浑水摸鱼一整天，随后提前下班回家。

勋一府已经接了班，戍卫安排，包括交接事宜也是长史陆预与亲事府中郎将李光弼完成的。

他心里的确想认识一下李光弼，但想了想还是觉着不合适，我那狗日的爹把我弄进来，就是等着我犯错呢，不行，我不能给他机会。

多干多错，少干少错，不干不错。

当然了，他这种叫做懒政，自然会引来一些人告他的状，毕竟你摸鱼可以去外面，然而这皇城之中，又身兼戍卫之职，你每天憋在衙署里面不出门，说只不过去吧。

而告他状的此物人，级别又实在是太高了点。

太子太师，萧嵩。

这里是皇城，李隆基可不是囚犯，虽然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大明宫，但是偶尔也会来太极宫遛遛弯。

其实就跟领导视察差不多，以前非常频繁，每个月都有那么几次，眼下吗，几個月一两次。

萧嵩做为老臣，眼下与李隆基是甚是的聊得来的，只因他们有很多的共同回忆。

人上了年纪之后，总是喜欢跟一些老朋友交流，其实就是让对方帮忙，回忆曾经的自己。

眼下的李隆基已经走了大明宫，走玄德门入东宫。

就在玄德门下，李隆基抬了抬手，龙辇停住脚步，他目光回忆的望着眼前这道厚重的城门。

那一年他二十六岁，派葛福顺率领左万骑攻打玄德门，派李仙凫率领右万骑攻打白兽门，而他则是亲率精锐守在玄武门外，待到三更时候，宫内鼓噪大作，他一举攻入玄武门，诛杀韦后。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

李隆基笑了笑，转头看向跟随在一旁，赐双人步撵的萧嵩，道：

「三十年前，朕做了一件大事，一件扶大唐之将倾的大事，许国公那时候，在做何呢？」

萧嵩一把年纪，耳朵已经有点不太好使了，只不过他身边的宦官还是早早的重新叙述了一遍圣人的话。

「噢.......回圣人，臣三十年前，由醴泉县尉升任监察御史，」萧嵩恭谨道。

李隆基点了点头，抚须沉思片刻，道：

「要是朕没有记错，当年引荐你的，理应是兖国公吧？」

兖国公，就是陆象先，而萧嵩与陆象先是连襟，当年在陆象先的帮助下，升官跟坐火箭一样，一人县尉做到中书舍人，只用了三年时间。

而当年的四位中书舍人，分别是萧嵩、崔琳、王丘、齐浣。

萧嵩听到这句话，仿佛一把小锤子敲打在心脏，赶忙道：

「圣人的记性真好，臣此生仕途，上幸圣人恩遇，下赖兖公信任，方有今日。」

他听得出，圣人是故意这么说的，只因就在刚才，他在圣人这里，打了隋王的小报告，而圣人兴致一起，竟然要亲自去查看一番。

那么圣人为什么要提陆象先呢？只因左卫勋一府的长史陆预，是陆象先的孙子，圣人大概是以为，隋王懒政的事情，是陆预泄露给他的。

其实不是，是太子右庶子高仲舒，渤海高氏出身，隋朝上柱国高熲曾孙。

李隆基笑了笑，继续令车辇前行，他也想去看看李琩，到底是作何一个懒政。

你是卧薪尝胆，韬光养晦呢？还是真的优哉游哉，无所事事。

而他从大明宫出发的时候，特意让高力士去了一趟十王宅，请太子也进宫一趟，一起去左卫府。

你不是都请萧嵩来告状了吗？那好，咱们一起瞧瞧去。

业已出门的太子李绍，脸色灰败，只因从他见到高力士的那一刻，就清楚父皇已经猜到是他在背后针对李琩。

那么此番入宫，少不了要挨训，是以他不但带上了太子妃韦氏，还带上了张良娣。

怎么会要带上张盈盈呢？因为他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的亲爹，瞧见没？你不久前刚恶心过我，就不要这么频繁的羞辱我了。

左卫府衙署。

李琩正在擦拭着自己的盔甲，一副明光铠。

黄质鍪，黑金色，造价五百金，有护颈、护耳、膝裙、鹘尾，下缚吊腿，腰部还有裈甲，也就是裆裙，全身上下，也就是腋下和脚底板两个要害。

穿上过于沉重，是以李琩一般不穿。

平日里，是穿着他那身紫锦绸狮子袍，黑色幞头，鎏金革带外加牛皮靴，腰上左边挂着行走牌籍，右边挂着他的金鱼袋，里面装着一枚金鱼符。

随身鱼符，是以明贵贱，这是彰显身份的玩意，李琩手里只有一半，另一半的宗正寺做底根。

他现在浑然不知，亲爹和亲哥，此刻正来视察他的工作，擦拭了一会铠甲后，百无聊赖，算算下班时间，还有一人时辰。

再睡半个时辰吧，睡醒就走。

既然是偷偷到访，李隆基自然要安排妥当，陈玄礼业已先一步带人进入左卫署衙，责令任何人不得声张，不准发出声线。

是以在外面已经与太子汇合的李隆基，下了车辇，带人步行进入勋一府。

当周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的时候，那么一定是有问题的。

李琩原本还能听到外面官吏的踏步声，言语声，可是逐渐的，何声线都没有了。

他本来就没有睡实在，毕竟早晨业已睡了一上午，睡的都脑袋疼了。

察觉到不对劲的他，缓缓坐起，目光死死的盯着大门处的动静。

他隔着窗户，注意到不少人的影子。

在皇城，他是不担心被人刺杀的，这个地方面死人，只有宫变的时候，往常死的，只能是奴婢宫女，不会是他此物级别。

眼下再躺下装睡，不合适了，只因眼皮子会抖动，一眼就能看穿。

所以他就保持着眼下这个姿势，一贯等到门被打开，李隆基从大门处的屏风转入正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父子俩四目相对。

李琩赶忙起身，跪在地面：

「臣惶恐，拜见圣人。」

接下来，越来越多的人进入了房内，每个人脸上表情不一，有的像是在看笑话。

李琩上班的此物地方，中间是会客接待，西边是休息的卧房，东边才是办公的地方。

李隆基一进来就朝着卧房来，不用说，他清楚自己最近在睡觉。

「真是辛苦伱了，」

李隆基呵呵一笑，高力士赶忙上前，引李隆基在茵席上坐下。

萧嵩见状，转头看向李琩笑道：

「隋王还是要担当一些的，毕竟这里是皇城，哪有刚过下晌还歇息的？勋卫府今日有何要务，以致如此劳累？」

高力士也招呼着其他人落座，形成了一人半圆，将李琩给包围了。

李琩撇了撇嘴：「近来身体不好，头疾难忍，是以歇歇。」

「隋王何年纪，便患有头疾了？」贺知章笑言：

「人生五十，才偶有头疾吧？」

李琩一本正经道：「本王今年二十一了。」

这话一出，李隆基也是忍不住笑了，本能的脖子一扭，看向李琩，他是问你年纪的事情吗？

你小子以前说话不是这么个套路啊？

高力士笑言：「殿下头疾，能够告恙嘛，家里养病总比这个地方强些。」

他这话可不是挖苦李琩，眼下李琩的此物衙署，确实光线不好，这不是设计有问题，毕竟人家建造的时候也不是让你在这睡觉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李琩赶忙朝李隆基低头道：「臣有罪。」

「何罪？」李隆基笑道。

李琩道：「臣不该带疾坐衙。」

李隆基顿时莞尔，其他人也是跟着笑。

太子忍俊不禁道：「明明是错，反倒被你说成功劳了？十八郎何时也学会狡辩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把年纪了，掺和这事？你真是越老越昏头了。

高力士闻言，眼帘微动，瞥了一眼快成聋子的萧嵩。

李琩直视太子，反追问道：

「我刚才说了，我有罪，何曾说过我有功？太子何必故意歪曲呢？」

李琩口中的太子，让李绍很不适应，因为从前对方不是这么称呼自己的，眼下听到，更是有种被挑衅的感觉。

因为他此物太子，实在不像太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一旁的张良娣见状，开口道：

「隋王身居戍卫之责，眼下偏偏就是勋一府应番太极殿，敷衍应事，是否太儿戏了？」

李琩直接无视她这句话，仿若没有听到一样，身子仍是朝向李隆基，一脸惶恐认错的样子。

太子也觉着张良娣多嘴了，你跟他关系本来就不清不楚，如今故意开口数落，想干何？跟孤表忠心？

现在好了，人家不搭理你，一副想与你撇清关系的态度，这样一来，别人更要遐想了。

「罚俸三年，再让朕清楚你懈怠禁中巡务，你就......」

说到一半，李隆基顿住了，主要是想不到该作何罚他。

肯定不能免职，只因这个职位就是他故意给李琩留的，那么俸禄也罚了，再犯错该如何呢？

「太子来说，他要再犯，该如何处置？」李隆基看向太子。

李绍一愣，赶忙揖手道：

「隋王本不擅事务，从未有履职经验，如若再犯，应外放州县，砥砺一番。」

他是不想在长安，再注意到或听到关于李琩的任何事情了，毕竟他脑门上这顶绿，是李琩给他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但很显然，他爹不这么想。

李隆基转向李琩，皱眉道：「如何？」

李琩震惊道：

「臣并无大错，怎能外任？太子这是挟私报复。」

这下好了，太子李绍彻底坐不住了......

王八蛋！我挟哪门子私报复你了？

张良娣浑身一颤，赶忙垂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