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我的老父亲

两人一路追逐，跑跑停停，停停歇歇，一直到了朱雀门。

李琩都快扛不住了，毕竟皇城是甚是大的，他这次少说跑了四五公里，张盈盈肯定就更惨了，双腿都在打颤，喘气的时候整个上半身都在跟着前后晃动，嘴里都在流哈喇子。

由此可见，此物女人的心性是甚是要强的，早就跑不动了，结果还是追到了这里。

李琩托着一旁的石灯，上下打量着极远处的张二娘，他心知，待会出了朱雀门，张二娘这辈子都别想再进少阳院了。

但令人头疼的是，她不缠着太子，缠上他了。

看对方眼下的状况，她要真敢再追，说不定能口吐白沫，直接累死。

死了最好，李琩回身朝着城门方向步行过去。

「验不验牌籍？」李琩道。

城门下，驻守着三十多名监门卫士，另外两侧还摆放着两张桌子，各有一检校郎，负责勘核门籍。

「不用不用，您出去吧，」

一名检校郎摊开一份卷文，找到左卫府的位置。

左卫勋一府中郎将，嗣隋王李琩，寅时三刻入，随后这名检校郎在下面写上：未时六刻出。

「拦着那位娘子，」李琩朝他们摆了摆手。

检校郎嘴角一抽，真不巧，我也喜欢斗鸡，是以认识那位贵人，我不敢拦，人家是圣人的表侄女，我一人男的，不应有接触。

其实已经用不着拦了，张二娘一步都迈不动了，就这么瘫在地上，仰面朝天，等人来将她抬走。

刚刚返回少阳院的太子，听说了这件事，盛怒之下，在院子里疯狂打砸，内侍李静忠拦都拦不住。

「贱人！贱人！」

太子青筋暴起，疯狂怒吼着。

一把年纪的贺知章上前，狠狠抓住太子衣襟：

「殿下啊......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是故君子貌足畏也，色足惮也，言足信也，如今只因一個女人，殿下如此失态，岂是我大唐储君该有的样子？」

太子李绍气极，反手抓住贺知章，咬牙道：

「贺监，孤到底做错了何？作何会要受这等折辱？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皆因太子着相了，是你放不下，是你总是顾忌寿王，」贺知章神情澎湃，恳切道：

「不要再管他了，一个嗣王，值得太子如此惦记吗？您的心里，应该是装着我大唐的天下啊，您的胸襟，应容纳九州四海。」

李绍脸色狰狞，怔了半晌后，缓缓松开贺知章，转身来到一口水缸前，两手托着缸沿，一头扎了进去。

咕噜咕噜的气泡从缸内升起。

不一会后，太子猛地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诸君教我，此事如何善了？」

「和离！」太子右庶子高仲舒往前一步，坚定道：

「惟此一途了，张良娣乃圣人赐婚，休不得，惟有和离，如今闹出这么大丑事，圣人绝不会无视殿下的请求。」

永王李璘在一旁皱眉道：「若是父皇不许呢？」

李绍点了点头：「立即写奏疏，送进宫里，再给张去逸带个消息，别让他的闺女，再踏足孤的少阳院一步。」

「作何会不许？」太子李绍难得的硬气道：

「要么准了，要么他就换太子！」

「慎言慎言，」贺知章等人赶忙规劝。

李璘撇了撇嘴，退回去不说话了。

其实在少阳院，大家是不忧心言语外泄的，太子在这方面做的很好。

几名宫里派来的内侍，如今跟太子都是一条心，这个地方发生的事情，哪些不能说，他们一准不会说。

这就是太子与李琩的区别，只因李绍是太子，有着光明的未来，这帮内侍也是为将来考虑。

和离的文书不多时就写好了，李绍派人送往燕国公府，不管你同意不同意，都别再让我注意到那贱人了。

.......

朱雀门外，西侧有一座里坊，叫做兴禄坊。

这个地方面没有私人住宅，基本都是些许官办机构，还有国库的转运场，这里既是入宫财货的转运之处，也是官员们车驾的临时停靠点，是以兴禄坊有个别名，叫出入坊。

高级别或者家庭殷实的官员，每日都是车接车送，有自己的车队和坐骑，这些肯定不能入宫，便就停在了兴禄坊，只因随从过多，所以坊内也有一些打发时光的场所。

武庆护送郭淑去了郑县，李琩也就不坐马车了，改为骑乘。

还是他那匹暴躁的黑马。

李晟牵马过来，见到浑身是汗的李琩，诧异道：

「殿下这是怎么了？」

李琩笑了笑，随意找了块地方落座，道：

「被人在皇城里追了十几里，腿都软了。」

李晟顿时瞠目结舌，皇城里面也能乱跑？谁敢追你啊？

内侍王卓听到这话，赶忙和严衡走过来，一人一条腿，给李琩捶起腿来。

他们每天的任务，就是早晨护送李琩进宫，随后晌午吃了饭，就得从隋王宅出发，在这个地方等待李琩。

别人下班都是四点，李琩两三点就出来了，宫里面也没人管他。

没有多一会，一个乘坐双人步辇的老头子，在一名身穿绯红官袍的大官陪同下，进入转运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琩正好就坐在门口，双方迎面撞上了。

「哼！」

萧嵩冷哼一声，气的嘴唇都铁青了。

他已经接到了中书省的旨意，甚是巧，就是他的亲儿子中书侍郎萧华给他送过去的。

那名绯红官袍，腰佩金带的中年人，就是萧华了。

「我们之间肯定是有一些误会，」萧华微笑上前，主动朝李琩打招呼：

「如今一笔勾销，咱们今后可就无冤无仇了。」

李琩也笑着起身，点头道：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本王历来都是敬重徐国公的，如今他老人家年事已高，与其留在长安乱掺和，不如去洛阳享清闲，也清静一些。」

两人的谈话，萧嵩一副听不清楚的模样，只因不管是他儿子还是李琩，都是故意小声谈话的。

萧华的职位太高了，中书侍郎，别称紫薇郎，这个位置任职，处理大小事宜都是谨小慎微，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谨慎，奈何自己的亲爹被太子忽悠着好几次，在圣人面前乱说话。

如今李琩直接将父亲给告了，罪名呢查都没有查，就说是查实无误，说明何？这是圣人的意思，跟隋王其实关系不大。

这样也好，跑洛阳躲着，也就不用忧心太子再麻烦自己的老父亲了，他都一把年纪了，伱就别再为难他了。

是以萧嵩去洛阳，做为儿子的萧华，其实是甚是高兴的。

只见萧华笑道：「刚才我出宫的时候，听说了一件趣事，隋王仿佛惹了一些麻烦。」

「无妨，」李琩笑言：

「自从本王离开十王宅，找我麻烦的一拨接着一拨，习惯了。」

萧华笑言：「但好像每一次，隋王都能够化险为夷，转败为胜。」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李琩皱了皱眉，叹息道：

「紫薇郎觉着，我胜了吗？」

萧华一愣，笑着摇了摇头，便揖手走了了。

李琩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深感此人非同一般。

中书侍郎，也叫内定宰相，几乎业已在排队了，萧华坐到这个位置，肯定希望再进一步，但整个朝堂你会发现，不少人的野心昭然若揭，如杨慎矜韦坚，还有张说的那俩儿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但萧华仿佛和光同尘，并没有进入李林甫的视野。

这才叫韬光养晦。

历史上，李琩不依稀记得对方在开元时期就做到这么大的官，但是很显然，他现在所见到的一切，与历史上出入不小。

就李琩眼下的观感，中书侍郎还真就得萧华这样的人，才能够胜任。

那边厢，进入马车的萧嵩笑了笑，朝儿子小声道：

「上面惹不起，下面惹不起，本以为装聋作哑，做一痴呆翁，还能长安蒙混几年，没曾想被隋王给踢出去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萧嵩的听力压根就没有任何问题，然而他需要装糊涂，毕竟夹在圣人和太子之间，太难做人了。

等马车离开转运场，萧华这才点头道：

「阿爷做法是对的，圣人不喜太子，谁都看得出来，要不然仅凭哥奴，怎敢屡屡针对东宫，您这次去洛阳，是最好的安排，圣人其实是给您留了脸面。」

萧嵩捋须点头：

「从一开始，老夫被拜为太子太师的时候，就已经想好退路了，三庶人之案历历在目，老夫又怎会真的为太子出力，可是为你和二郎着想，东宫的事情，我也不能全然置之不管，这些年来可谓如履薄冰。」

说着，萧嵩畅快一笑：「如今时来运转，杀出一个隋王，老夫如愿矣。」

此物人，以前可是干过宰相的，而且属于开元朝贤相集团，还担任过河西节度使，可谓是文可安邦武可定国的大才。

萧嵩出身兰陵萧氏，祖上便是梁武帝萧衍，与杨广的萧皇后，是一支。

这样的人，越老越奸，成精了快。

萧华笑言：「阿爷放心，二郎尚新昌公主，儿子又一向谨慎，谁也不开罪，将来太子不会为难我们的。」

他的弟弟萧衡，娶了李隆基的十一女新昌公主，这都是皇帝的女婿了，官拜太仆少卿。

其实他们家在中枢，算牛逼的了，但行事却甚是低调。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萧嵩还是摇了摇头：

「还要再小心些许，我走了长安之后，汝兄弟二人，切记谨言慎行，尤其涉及十王宅，千万不要掺和。」

「阿爷放心，儿子谨记教诲，」萧华郑重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