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心有所属。”

瞬间搅作一团的思绪延缓了肢体对痛觉的反馈，裴楠拿出铲子，往锅里放入鸡排的时候，才慢慢感到尖锐的疼，但由于业已过了下意识呼痛的时机，他只轻微咬了下牙关，便将那恼人的灼烫不动声色揭过。

乔琳话里的那个朋友理应就是路昂。

难怪今早在车里，路昂会突然提到北美的教授。

看来等路昂休假结束后，郑书昀有可能要和他一起出国了。

顾南枝打完电话回到厨房，还没进门就闻到糊味：「裴小楠，你炸厨房呢！」

裴楠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翻动锅铲，却发现那鸡排边缘已呈焦黑状，显然不能吃了。在顾南枝匆匆走过来前，他拉下衣袖，盖住了手背上那片显眼的红，随后给他妈道歉，将功补过，把剩下所有鸡排都煎了。

鸡排煎好后，裴楠又任劳任怨地帮他妈把鸡排切块，夹进刚烤好的面包胚里。

浓郁的奶味混合着诱人的肉香，本该令人食指大动，却勾不起裴楠的任何食欲。

但他还是在他妈期待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吃了好几个鸡排面包，连带他出差未归的老爸那份一起下肚，并发表了声情并茂地的赞美，面对两个长辈，脸都笑得有些发僵。

顾南枝剥着葡萄，同乔琳闲聊道：「这电影男主角和小昀还挺像的，也是年少有为，成熟稳重……对了琳琳，我还没问过你，小昀那孩子有对象了吗？」

三个人一同在餐厅品尝面包的时候，电视上放着一部最近刚下映的热门爱情电影，男主是精英律师，女主是纵横商界的女强人。

裴楠视线还在电视屏幕上，耳朵却早已不由自主竖起，去听身旁的对话。

这是从未有过的，他对他妈不遗余力赞美郑书昀的行为没有产生任何反感，因为他的重点全都落在了最后半句话上。

乔琳道：「应该还没有吧。」

顾南枝把剥好的葡萄塞进裴楠嘴里，瞥了眼电视道：「小昀要是谈恋爱了，对象估计就跟里面的女主角一样优秀。」

乔琳笑了笑，不以为然道：「对他而言，类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喜欢。」

裴楠闻言，渐渐地咀嚼着不知酸甜的葡萄，忽然有种奇妙的预感：乔阿姨清楚郑书昀的性取向。

顾南枝点点头道：「也对，小昀的眼界肯定很高嘛。」

乔琳抚弄了一下深红色的美甲，有些叹息道：「谈不上眼界，他是个一旦心有所属，就难得放下的孩子，估计遗传了我吧。」

顾南枝听到最后好几个字，表情亦有一瞬地凝滞，很快便将话题岔走了。

周旋完两个长辈，回到自己的室内，裴楠终于清净下来，匆匆洗完澡躺到床上的时候，骨缝里暂时被压抑的疲惫终究泉涌般喷薄而出。

他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克制不住地再度回想起日落时分在商场附近注意到的那一幕，耳边同时响起乔琳那句「心有所属」。

他翻了个身，试图用工作上的事挤走这些无端闪现的思绪，但他一不由得想到傻逼甲方就来气。

由心而生的烦躁蔓延到胃里，混合着那些没消化完的食物，开始隐隐作怪，迫使他蜷起双腿，尽量用大腿靠拢腹部。

他已经很久没有只因心情原因而胃不舒服了。

许是吃太多睡不着，裴楠翻来覆去半小时后，索性掀被起床，开窗点了支烟，还没抽两口，便赫然发现对面的房子一片漆黑，就连大门处的夜灯都没开。

总不能是又断电了吧。

显然，郑书昀今晚没有回家。

他托着腮，情不自禁思考郑书昀不回家的缘由，前胸没来由泛起说不上来的涟漪，探究未果，却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倘若郑书昀夜不归家，又没提前告诉他有自己安排，明早大概率是要专门来别墅区接他一趟。而他也将继续习惯、甚至依赖于又一人有郑书昀的早晨。

是时候结束这种毫无道理的义务奉献和占便宜的行为了。

如此想来，在这短短三个月里，他们似乎互相打乱了彼此的生活。

裴楠拾起手机，拇指飞速按动，终于把那句几度未曾说出口的话编辑成微信消息，一鼓作气发给了郑书昀：「感谢你这段时间接送我，从次日开始，我自己坐地铁上下班，就不麻烦你了。」

消息发出去后，裴楠随打字而屏住的呼吸骤然恢复通畅，可那段文字却如同石沉大海般，久久不见回音。

这个点，郑书昀不太可能睡觉，八成会继续忙他的工作，而他工作的时候会开放所有通讯渠道，以免错过重要消息。或许目前，郑书昀有什么比工作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裴楠摁灭手机，又点了根烟。

他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但终日与艺术为伴，还算有些异于他人的耐心，这是平生第一次，他觉得等待是件如此漫长的事情。哪怕他深知，对方终归会在某个时间回复他，无论他等待与否。

裴楠刚弹了下烟灰，掌心的手机界面便猝不及防蹦出了一人小红圈，他心脏克制不住漏了一拍，猛地将烟塞回嘴里，定睛一看，是串网购链接。

刘珩：「打开并夕夕，帮我砍一刀。」

高高悬起的心被用力摔落，裴楠险些咬弯了烟嘴，面无回复：想要什么我直接买给你，今晚别再给我发消息。

刘珩那边没动静后，裴楠有些心烦意乱地退出微信。

屏幕自然熄灭的那一刻，忽然又亮起，锁屏界面毫无预兆地蹦出「次日一定拉黑」的备注，回复内容却只有一人字：好。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寂静的夜里，唯剩一颗控制不住跳动频率的心脏还兀自发出重重的声响，过了许久才一点点恢复平寂，却又好像没放对地方。

直到后来，裴楠才搞恍然大悟，这晚前所未有的异样感，竟是来源于失落。

*

第二天六点半，裴楠被提前一人半小时的闹铃唤醒，在「多睡一会儿花大几十打车」和「挤地铁省财物」中微微摇摆了片刻，便顶着发黑的印堂起了床。

到达商业园区后，裴楠哈欠连天地和一群上班族一道进入综合楼内，没注意不极远处停着的一辆十来万的普通银色轿车。

车内，郑书昀目送裴楠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确认四周无可疑人员跟随，才收回视线，转头瞥了旁边兴致盎然盯着他看的路昂一眼，淡淡道：「作何了？」

路昂勾起唇角道：「我在想，你又是换地方住，又是换车子上班，还提前跑到人工作的地方暗中保护，万一这事儿被你赛车俱乐部那群爱慕者清楚，他们还不得心疼死。」

郑书昀无甚反应地发动车子，显然懒得理会路昂的调侃。

路昂好奇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这些事情？」

郑书昀道：「等把刘军彻底送进去之后，快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路昂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刘军就是前段时间工地纠纷案中伤者的亲哥，为了讹财物，几次三番闹事，明里暗里威胁郑书昀，进了趟拘留所后依旧不知悔改，不仅跟踪到了别墅区，还妄图打裴楠的主意。

路昂道：「我理解你怕他受牵连的心理，但你直接跟他明说不就好了，何必兜这么大圈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郑书昀道：「只因我了解他，以他的性格倘若知情，一定不会放任不管，很有可能会冲动之下和对方硬碰硬。」

说话间，他不由得想到那次在律所，裴楠不管不顾扑上来替他挡液体的行为，不由得蹙紧眉头，却仍压不住心头涌起的余悸。

对于郑书昀的顾虑，路昂听闻后，也无法再做反驳，但还是问：「你突然和他保持距离，就不怕他误会何？」

郑书昀顿了顿，握住方向盘的手收紧几分，眼底闪过微不可见的暗涌，很快又恢复了淡然：「他并没有那么想和我共处，其实有很多次，他都试图找机会拒绝坐我的车。」

路昂像是是没不由得想到郑书昀会这样说，略微愕然地张了张嘴，半晌才啧啧感叹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爱上直男的下场吗？不敢说也不敢碰，只能旁敲侧击，醉翁之意，围着一颗永远无法撼动的心徒劳打转。」

路昂话音未落，被一人突然地急刹车用力推向前，又随着安全带用力靠回椅背。

紧接着，他听郑书昀冷淡道：「下车。」

路昂瞥了眼郑书昀面无表情的脸，迅速反思自己刚才那番揭人逆鳞的话，只好自认理亏地解开安全带，下车找他前段时间在附近碰到的艳遇去了。

*

连续两天没睡好，裴楠坐在工作室里，整个上午都没精打采，较平常也少了几分笑容。

画室其他人都看出裴老板情绪不高，便都没有主动过来烦他，避免触他霉头，偏偏乔唯仿佛察觉不到，午饭时间端着餐盘直接坐在了裴楠对面同他闲聊。

裴楠原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声，多数时间都在埋头吃饭，直到听见对方说：「今天看你来上班的时候，没坐车也没开车，那位大律师呢？莫非发现你是直男之后就换目标了？」

乔唯道：「他是个gay，难道你不知道吗？」

裴楠一愣，夹菜的手顿住，将肉丝放回碗里，抬头道：「什么目标？」

裴楠心头一紧，想不通乔唯是作何知道的，而那须臾的沉默落在乔唯眼中，便成了对郑书昀性取向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乔唯眯了眯眼，截住目光中闪现的几分满意，继续道：「只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他放弃之后，理应不会再吃回头草了。」

乔唯道：「圈子就是如此，社会接纳度低导致真爱难寻，就只能不停物色逢场作戏的对象，互相填补寂寞的灵魂，解决生理需求，上个不行就赶紧换下个目标。」

裴楠定定地望着乔唯：「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事实上，裴楠所谓的「不懂」，重点在于乔唯说他是郑书昀的目标，但乔唯显然只理解了非重点的那部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尚在思维停摆的状态中，便换了个方式缓缓开口问：「你作何知道他的想法？」

可这次，乔唯依旧没有弄明白裴楠问题所指，他笑言：「只因这并非个人现象。」

作者有话说：

别急，快啦，毕竟都到此物节骨眼了。

【这两天有点忙，调个休：下章挪到原本的休息日周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