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好像更喜欢你了。”

裴楠恍神片刻，随着视觉逐渐恢复至清明，暂时屏蔽掉一切的耳膜也在郑书昀话音落下的瞬间，忽然涌入大片的欢声笑语。

郑书昀怎么可能在四周都是熟人的地方亲他……

「乱说，我才没有。」裴楠抱着平板，保持仰头姿势，下颌连接脖颈那条线绷得很紧，一脸理直气壮，试图以此为他的辩驳增加底气。

他断然不会承认这种尴尬的事情，也打算赶紧揭过，可颊边淡淡的热意却不依不饶，在郑书昀愈发明显的笑意中逐渐清晰，似有化作实质性颜色的倾向，被风迎面而来的风阵阵拂过，非但没能缓解，反倒形成了燎原之势。

将要暴露的瞬间，裴楠适时低下头，打开平板，漫无目的地继续在刚才那幅草稿图上细化，决心把郑书昀当空气，半晌，他听见对方再度喊了他的名字：「楠楠。」

裴楠笔尖一颤，实在有点招架不住郑书昀用那种清冷理性的嗓音，说出这种过分亲昵的叠词小名。

他压抑着心头的悸动，故作烦躁地抬眼问：「郑律又怎么了？」

郑书昀未语，又一次弯下腰，朝他徐徐凑近。

他心说故技重施，这次他可没这么傻了，便一动不动睁着眼，梗着脖子，看郑书昀又要做什么虚晃一枪的事，却发觉对方的力场越过某个安全距离后，还在继续缩短与他呼吸的距离。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一阵干燥柔软的触感覆上他微张的唇，浅碰即分，耳边落下四个沉缓的字：「重来一次。」

随即，他感觉郑书昀往他头顶放了何东西，他下意识抓了下头发，摊开手指，掌心躺着那片先前被郑书昀摘下的淡黄色花瓣。

此时此刻，它再次回到了他头发上，就仿佛从未被对方动过。

而最初那场会错意的闭眼等待，也仿佛只是一次不做数的预演。

树石掩映的角落里发生的小事情，终是被偷偷藏在心底，再无第三人知晓。

二十分钟后，继续上车启程。

由于实在无法确定赵律所说的村庄具体在何位置，大家便毅然决定放弃抓瞎，吃过午饭后，驱车沿着公路兜风，看山看水看牛羊，傍晚时分来到半山腰的私人露营地。

露营地提供自助烧烤服务，眨眼的工夫，李律他们就合力把烤架架起来了。

裴楠对烧烤兴趣不大，但还是很热心地帮忙摆放烤串，由于厨艺在众人当中还算不错，便被委以重任，和不仅如此好几个有点烹饪基本功的人一道忙得不亦乐乎。

终于烤好装盘，裴楠和人说说笑笑地抹了把汗，从烟熏火燎中抬眼，不经意碰见了一道专注的视线。

他顺着回望过去，注意到郑书昀就在几米开外，垂手立于缓缓流淌的清泉边，无甚表情的面部轮廓在夕阳柔暖的反衬下愈显冷淡，与他们这边乱糟糟的情形格格不入，仿佛误入人间的神祇般，不染半分尘嚣。

待所有人走了烤架，聚到遮阳伞下的餐桌前，郑书昀才迈开长腿，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鼻尖看了半晌，略微蹙眉，抬手蹭了一下，干净的指腹瞬间被染黑。

「弄脏了。」裴楠眨着眼说，语气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愉悦，他总是没来由喜欢看面前此物一丝不苟的男人偶尔破例，失去秩序的样子。

郑书昀未语，在其他人看不见的方向，用手指替裴楠抹掉了面上所有炭灰，随即才淡淡道：「不要紧。」

吃烧烤的时候，有人提议玩点快节奏的小桌游，输了的人要吃掉一串特殊加料的烤串。说着，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很邪恶的小黑瓶，上面写着三个字：魔鬼椒。

其他人被勾起了挑战心理，纷纷跃跃欲试。

郑书昀避开众人，贴着裴楠的耳朵低声提醒：「你胃不好，不能吃辣。」

裴楠拍拍他的肩，满不在乎道：「偶尔吃点没事的，免得扫大家的兴。」

几轮游戏下来，郑书昀输得最多，大家不免感叹郑律玩游戏的运气也太差了，但只有裴楠知道，运气不好的那人是他才对。

他起初还未察觉，但随着郑书昀输牌次数增加，他渐渐地意识到郑书昀在刻意控制战况，每当他抽到的牌面太差快要输的时候，总有郑书昀在下面给他垫底。

不由得想到郑书昀比自己更不会吃辣，裴楠抬手截住了那根撒好魔鬼椒的羊肉串，道：「我来替他吃。」

老李道：「这可不行啊，你要是想吃，下次依稀记得亲自输牌。」

其他人也都附和，要裴楠置于助人情结，遵重游戏规则。

郑书昀从裴楠手中拿过羊肉串，面不改色道：「给我吧。」

嗓音已然有一丝被辣过头的沙哑。

素来清淡饮食的人陡然碰到重口味，可想而知是何后果，看着那原本淡色的薄唇泛起不正常的红，裴楠不敢想象口腔内部是怎样的惨状，心脏都揪了起来。

谁知他一着急，愈发手忙脚乱，连好牌也没把握住，导致郑书昀又多吃了两串。

最终，裴楠也顾不上扫不扫兴了，以和郑书昀有点私事为由，拉着人火速撤离了战场，顺着蜿蜒的泉水走了一段路后，便陷入了不知去哪的茫然，于是偏头望向郑书昀，状似大方地将选择权让给对方。

郑书昀大概是早就料到了此物结果，走到停车位取了辆越野车，载着裴楠朝西边驶去。

裴楠辨不清方向，不知郑书昀要往哪儿开，直到进入山道的时候才意识到，跟前是他下午曾提议探索的路，由于地势有些险峻，被其他人否决了。

但这种程度的山路，对于郑书昀此物玩过业余赛车的人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二极其钟后，车子开进了一片空阔静谧的山谷，此时夜幕业已彻底降临，墨蓝色的深空缀满细密的繁星，给幽静的空谷披上了一层乳白色的薄纱。

停在这里下车，郑书昀关上车门，目光落到从另一边绕过车头朝他走来的裴楠身上，道：「现在没别人了，你有何私事要做？」

裴楠脚步微顿，正要解释自己所谓的「私事」只是他情急之下的借口，却借着星光，蓦地撞见郑书昀唇边微不可察的弧度。

很显然，对方本就知道，只是故意这样问他。

裴楠磨了磨后槽牙，不想又一次着了郑书昀的道，便思绪稍动，顺势装出一本正经的表情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昨晚提到的，关于我当年竞争梁羽墨舞伴的事，我想正式澄清一下。」

听闻「梁羽墨」三个字，郑书昀暗藏笑意的表情淡了下去，眼中涌出意味不明的神色，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裴楠摸了下鼻尖，语气有些认真道：「我那时候想做她舞伴，并不是因为要追求她，或是跟其他男生争风吃醋，而是我想在任何事情上超过你，仅此而已。」

当年，他们全系几乎都清楚，系花梁羽墨心系对面政法大学的某个神秘男神。甚至还有人传言，两人已经进入了暧昧阶段。而对此，裴楠曾深信不疑，因为他亲眼见过，从来不接受任何好感的郑书昀，同梁羽墨进了餐厅吃饭。

裴楠说完，叹了口气，又轻瞥身旁人一眼道：「只不过我也没成功就是，还让某人免费看了个笑话。」

郑书昀闻言，表情微怔，继而问：「我什么时候看你笑话了？」

裴楠亦有些失语，没不由得想到郑书昀会敢做不敢当，眯了眯眼，半晌才幽幽道：「需要我给你一点提示吗？那天我只因踩梁羽墨的脚被她劝退，从练舞室出来的时候，你干嘛在门口无缘无故望着我笑？」

他说完，抱起手臂，等着看郑书昀哑口无言的样子，怎料对方却淡淡开口：「因为不想注意到你和她跳舞。她嫌你跳得不好，正合我意。」

裴楠疑惑道：「你不是说不喜欢女生吗？」

郑书昀「嗯」了一声：「我是不喜欢女生。」

思绪随着郑书昀简短的一句话骤然凝滞，而后又徐徐流淌起来，不受控地涌向某个不可思议的可能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陷入恍惚的间隙，裴楠望进郑书昀深邃的黑眸之中，看清那平静下的笃定，这才终究回过神来，睁大双眸道：「你的意思是，重点在我不在她？」

郑书昀眉眼不动望着裴楠，略微颔首道：「嗯，还好不算太傻。」

许是面对面离得太近，就连对方话里淡淡的无可奈何与纵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裴楠不由低下头，用喃喃自语的音量小声道：「是以，你是从大学那会儿开始喜欢我的啊。」

这次，郑书昀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拉开后座车门，从车里拿出一块干净的防水布，展开铺到越野车的引擎盖，随即回身单臂搂住裴楠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臀部，用力一举，将他抱到了引擎盖上面，自己也跟着坐了上去。

裴楠把郑书昀的沉默当作默认，一时间有些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他原本以为，郑书昀是只因前好几个月每天和他接触，才对他渐渐地产生了好感，没想到真正的起点还要更早，甚至追溯到了学生时代的末尾，和青春沾了点边。

相当于暗恋。

继而，他想起那位被少年时期的郑书昀暗恋的人，突然产生了某种释怀感——作为一段还没开始就已结束的感情，既然未曾宣之于口，那便连过去式都算不上。

郑书昀喉结滚了滚，将手里的薄外套披在裴楠肩头，淡声道：「夜里气温低。」

裴楠转头望向身边的男人：「那你作何不早点追我？」

被对方无视疑惑，裴楠猝不及防地哦了一声，心说想想也是，郑书昀那么心高气傲的人，作何会轻易承认，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和自己从小不对盘的人？

夏夜的山间凉意逼人，两人并肩而坐，徐徐呼吸着清甜的空气，汲取对方皮肤下的体温，一时间都没再开口说话，久而久之，仿佛也成了永存于天地间恣意生长的一部分。

而在这空阔的山谷中，熏风与夜露，天与地，一切都是冷的，唯有身旁的人是炽热的。

裴楠将头歪在郑书昀肩头上看星星，忽然想起何，问郑书昀：「刚才吃烧烤的时候，你是不是辣到嘴了？」

「还好，稍微有一点。」郑书昀眉眼微垂，似是想掩盖何情绪，却又并未藏得彻底，恰到好处地被裴楠看到眼底的异动。

裴楠立刻得出结论：郑书昀在逞强！

他连忙坐直身体，忍不住用手去触碰郑书昀腮边，在微微按下的瞬间，注意到对方眉心轻微抖动了一下，随即敛紧表情问：「你嘴里是不是起泡了？」

郑书昀道：「没有。」

裴楠严肃道：「不许骗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郑书昀坦坦荡荡看着他，「你可以亲自来检查一下。」

裴楠点点头，欲要凑近，却被郑书昀先行捏住下巴，随即嘴角覆上了对方的唇息，耳边响起低沉的嗓音：「用只属于你的方法。」

郑书昀开车之前，业已用漱口水清理过口腔，嘴里没有辣味，只有淡淡的薄荷清香。裴楠小心翼翼地把舌尖探进去，一寸寸舔过湿热柔软的内里，生怕碰到受伤的地方，却扫遍了也没有找到水泡。

他置于心来，正要退出，忽然被对方勾住了舌头。

裴楠这才反应过来，郑书昀是故意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为时晚矣，他明明有无数前车之鉴，千防万防，还是心甘情愿上了钩。

通向这里的路地势太险，鲜少有旅人会轻易挑战，便也造就了这座山谷的隐蔽。

两人毫无顾忌地吻倒在引擎盖上，双唇分离的须臾，裴楠喘着气，瞪着压在他身上的人，「你是真坏，我没冤枉你。」

郑书昀「嗯」了一声，似是接受了骂名，原本淡然的眸中此刻盛满星光，将藏在眼底的浓烈情绪挤得溢了出来。

裴楠心脏止不住加快跳动，与他对望了许久，似是终于和自己达成妥协般，轻声感叹道：「可你明明这么坏，我却仿佛更喜欢你了。」

他话音落下，看到郑书昀眼中的星光开始摇曳，仿佛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张唇后，却只说了句：「小楠，我在前面等你。」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裴楠愣了愣，随即意识到郑书昀说的是他们喜欢对方的分量。

从小到大只因爸妈热衷在他面前赞美郑书昀的缘故，他做何都爱和郑书昀比较。

但他又似乎没有何能真正比得过郑书昀，如今就连喜欢也是。

因为他根本无法确定，郑书昀对他的感情究竟是从何时候开始的，每当他心里有个推论的时候，实际情况都要比他想象得更早。

但这一次，他依旧燃起了久违的胜负欲，勾起唇角，对郑书昀说：「好，当心别被我轻易赶上了。」

「很难。」郑书昀坐起身，风轻云淡说了两个字，随即朝裴楠出手。

裴楠望着郑书昀，对方神色淡然，仿佛又变成了那无人能企及的天之骄子。

他伸出手，借着郑书昀给他的力道起身。

坐在引擎盖上，两人又在风中重新接了一个长长的吻，只是嘴唇轻浅触碰着，纯情到毫无欲念，不翻云雨，只诉爱意。

漫天星河为证。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都会尽量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