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裴楠在朦胧的天光中醒来,伸手摸了摸身旁的床单,意料之中满手空空。
和困意斗争了几分钟,裴楠眯着惺忪的睡眼下床,还没走几步,就面对面撞见了刚从浴室出来的郑书昀。
郑书昀单手搂上他的后背,自可然将衣衫单薄的人按进怀里,低头问:「怎么不多睡会儿?」
裴楠今天上午休假半天,下午才去画室,他靠在男人温暖的胸膛上,刚挥退的懒劲又卷土重来了,含糊道:「睡不着。」
郑书昀垂眸望着怀中青年半阖的眼,唇角微动,并未拆穿对方撒的小谎。
裴楠亦是清楚对方郑书昀没信,便索性环住郑书昀的腰,堂而皇之蹭开对方浴衣的v型领口,将脸埋进赤裸的锁骨中,仿佛慵懒的猫科动物找了个舒服的窝,继续小憩。
拥他的男人周身散发着从浴室带出的湿热,显然是刚洗过澡。郑书昀生活相当自律,有着严格的清晨健身习惯。
裴楠呼吸了不一会沐浴露的气味,又仰起头,鼻尖不轻不重地顺着对方下颌线擦过,嗅了嗅郑书昀下巴上须后水的清香,彻底清醒后,才慢悠悠地去浴室洗漱。
裴楠跟在后面,恰巧撞见对方处理公事时严肃的神情。
两人一同吃完早饭,郑书昀拾起公文包准备去上班,往玄关走的时候接了通工作电话。
郑书昀天生一张眉眼淡漠的脸,不笑的时候,有种清冷的威慑。
曾经他最看不惯的,便是郑书昀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好像生来便能掌控一切,但现在,他只觉着越看越心动,忍不住在郑书昀挂断电话的刹那,用唇贴上对方颜色浅淡温柔不足的薄唇。
郑书昀很少被裴楠这样蓦然献吻,面上面对工作时的冷淡和严肃还没来得及消退,目光先行变得柔和了起来。
出门前,两人相拥着,在晨曦中接了一人早安吻。
*
裴楠并没有告诉郑书昀,自己大清早起来,只是因为一夜梦中未见,心生想念,所以想要争分夺秒地看对方一眼。
郑书昀走后,他睡了个回笼觉,醒来接到唐予川打来的视频电话,是会议模式,同时接线的还有杨岐和万初雁,仿佛一场三堂会审。
裴楠把移动电话支在一旁,学着郑书昀的样子,慢条斯理给自己磨了杯咖啡,半晌才从胸口拽出一条串着圆环的银链,淡声问对面三人:「你们看这是何?」
杨岐眉梢微挑,道:「戒指?」
「的确如此,是对戒。」裴楠点了下头,「另一枚在郑书昀手上。」
万初雁没反应过来,愣愣问:「你何意思?」
裴楠道:「意思就是你们别瞎猜了,我和郑书昀是真的在谈恋爱。」
唐予川闻言,刚仰头灌下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万初雁亦是错愕好一会,见裴楠表情从未有过地郑重,当真不是在开玩笑,才难以置信地开口:「最近圈子里的确冒出挺多同性情侣,老裴你不会也在赶潮流吧?」
唐予川连忙劝道:「人有好奇心很正常,但就算一时兴起,也千万别找郑书昀啊,他又不是何好人。」
裴楠并未阻止他们编排他和郑书昀之间的感情,默默喝着咖啡,等对面说完,才认真道:「不是赶潮流,也没有一时兴起,我们是认真的,还有,郑书昀很好,以前是我错怪他了。」
他话音落下,耳机里彻底陷入一片死寂,屏幕上的三人仿佛掉线卡顿般僵在画面里。
裴楠继续道:「当然,你们可以继续讨厌他,然而抱歉了兄弟们,我今后没法再加入了。」
对面三人闻言,不约而同露出傻眼的表情,有点怀疑裴楠是不是被郑书昀给下了降头,毕竟裴楠才是那曾经和郑书昀最不对盘的人。
唐予川仍不愿相信这个可怕的事实,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不是直男吗?你还说过,以后要找个像蒋影后那样清纯的女人当老婆。」
裴楠「嗯」了一声:「是以我只喜欢他一人男人,要是换成其他男的……」他说罢顿了顿,眉心微蹙,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想想就倒胃口。」
对面的「其他男的」闻言,莫名有种膝盖中箭的感觉。
*
一晃到了下午,郑书昀同委托方开了一场会议,结束后,他和何助交代工作,一同往办公间走去。
进入办公室,何助偷偷盯着郑书昀手上的动作,果不其然看到对方从衣领处拿出一条串着戒指的颈链。
这几天据他观察,郑律每次呆在办公间的时候都会把这枚戒指从脖子上取下来,然后明晃晃摆在漆黑的办公桌上,仿佛生怕进办公间的人看不到一样。
时至今日,何助实在按捺不住那颗八卦的心,于是先睁眼说瞎话地来了句开场白:「这戒指挺好看的。」
但这枚戒指的做工又实在太过粗糙,作为装饰来说,和郑书昀的社会地位不大匹配,作为信物而言,也略显草率。
郑书昀无甚表情地「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想理会对方的窥私欲。
何助在心里默默批判了自己自讨没趣的行为,正想说点何转移话题,却听郑书昀开口道:「是很好看,这是我爱人送给我的。」
何助睁大眼睛,「郑律结婚了吗?」
郑书昀道:「快了。」
何助连忙道:「恭喜郑律!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郑书昀唇边弯起弧度:「谢谢,承你吉言。」
何助手心微微冒汗,有点受宠若惊,他见惯了郑书昀严肃的样子,面上表情万年不变,就仿佛泰山崩于前都不会起任何波澜。
这是从未有过的,不苟言笑的郑书昀冲他如此直白地笑,还笑得这么开心,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淡淡的幸福。
*
傍晚六点,裴楠带郑书昀回到家,正赶上他爸妈并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顾南枝看向从进门开始就流露出惶恐神情的儿子,淡淡道:「楠楠,你头天说有大事要宣布,现在说吧。」
该来的总是要来,裴楠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发前,当着父母的面牵起了郑书昀的手,也没拐弯抹角,直接认真道:「爸,妈,我和郑书昀在一起了,是谈恋爱的那种在一起。」
裴楠说完,偌大的客厅变得落针可闻,一时间,再无一人出声。
长久的沉默中,裴楠心如擂鼓,掌心冒汗,却更加坚定地握紧郑书昀的手——无论他爸妈答应与否,这个男人他是要定了。
裴诚勉平时亲和力十足,如今面上没有笑容,便显得颇为严厉,尤其是当他霍然起身身,目光直直扫向郑书昀的时候,连空气都产生了压迫感。
裴楠心头警铃大响,以为他爸要揍郑书昀,下意识将郑书昀护在身后,一脸「有何冲我来」的表情。
坐在沙发上的顾南枝看不下去了,伸脚微微碰了一下裴诚勉的小腿,有些无语道:「行了老裴,别演了,不清楚你儿子胆小吗?当心他为了保护小昀跟你打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裴诚勉闻言,没绷住,面上露出笑。
顾南枝冲裴楠点头道:「也算是个大事,爸爸妈妈清楚了,准备开饭吧。」
裴楠被这蓦然放松的气氛搞得愣住了,不明是以地看向爸妈,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爸妈同意了。
「你们怎么全然不震惊?还是说——」裴楠略微拉长语调,思绪流转间忽然察觉到什么,眯起眼问,「你们该不会早就清楚了吧?」
他说着,转头看向身边的郑书昀,发觉对方依旧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就仿佛正在发生的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
裴楠略微咬起后槽牙,贴住郑书昀的耳朵沉声道:「等我回去再跟你算账。」
郑书昀目光落在裴楠脸上,低声说了句「好」,一脸任君处罚的表情。
顾南枝道:「你也别怪小昀了,是我让他保密的,要是你连向爸爸妈妈坦白的勇气都没有,那证明你和他在一起的决心也没有那么坚定,我们也好趁早帮你物色新的对象,我专门去打听了一下,发现身边还是有不少喜欢同性的优质男孩的。」
裴楠闻言,立刻将五指插进郑书昀指缝锁死,斩钉截铁道:「除了郑书昀我谁都不要。」
顾南枝笑了起来,不再逗儿子。
望着面前包容的父母,裴楠还是有点没着没落,「你们真的同意吗?」
顾南枝道:「不然呢?你还真想挨顿打啊?」
其实那天晚上,顾南枝的确在窗边看到了裴楠主动亲吻郑书昀的一幕,她思索再三,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
两人一夜未眠,在网上查阅相关资料,了解这方面的信息,同时也看到许多孩子鼓起勇气向家人坦白性取向后,不仅没能得到接纳和祝福,反倒因此受尽暴力和折磨。
尽管当时,他们还未能全然消化此物突如其来的事实,但业已有了初步判断:他们的儿子,绝不能像网上那些小孩一样不幸。
但裴楠不清楚个中曲折,为了和爸妈坦白,他从郑书昀提出同居邀请的那天起便开始做心理建设,如今就这样轻而易举过关了,总觉着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今晚这顿饭尤为丰盛,仿佛是为了庆祝何,裴诚勉甚至开了几瓶珍藏好酒。
席间,顾南枝聊着两个孩子的事,望向裴楠笑着说:「其实刚开始,我跟你爸都觉着挺纳闷的,你平时在小昀面前就像个刺头一样,作何蓦然一下喜欢上人家了?后来我们也想明白了,你就跟那种幼稚的小男孩一样,喜欢哪个小姑娘,偏偏要欺负人家,故意引起对方的注意。」
裴楠原本还低眉顺眼,任由他爸妈调侃,但此时夹菜的动作却稍稍一顿,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随即又听他妈说:「楠楠,你是不清楚,你爸以前可忧心你会孤独终老了,说以你的条件,不至于快26了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如今能追到小昀,有人共度余生,也算了却你爸一桩心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裴诚勉乐呵呵道:「是啊,也不清楚追了多久才追上,想当初我追你妈,鞍前马后,用了整整两年时间。」
啪嗒。
裴楠筷尖摇摇欲坠的糖醋排骨还是掉到了桌面上,溅起一小片糖汁。
敢情他爸妈以为他是追求的一方,况且还是像他爸那样的舔狗。
裴楠眉心急促颤动,千言万语堵在前胸,一时说不出话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顾阿姨,裴叔叔。」久未发言的郑书昀突然出声。
顾南枝和裴诚勉纷纷转头看向他。
「我想你们弄错了。」郑书昀搁下筷子,略微颔首,嗓音沉缓而又清晰道,「先动心的人是我,是我先追求小楠的。」
他说着,在裴家夫妇震惊的目光中看向裴楠,眼底落了片专注的温柔。
*
时候不早了,两人被裴楠爸妈以要过久违的二人世界为由,赶出了家门。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往对面别墅走的时候,裴楠脚下生风,感觉自己活了近二十六年,从没像今天这般扬眉吐气过。
「要是我爸妈清楚你大学毕业那会儿就开始喜欢我了,肯定会震惊到睡不着觉吧,他们捧上天的宝贝小昀,还不是早在五年前,就被他们百般挑剔的亲儿子给拿捏住了。」
他略微顿住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对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何特别的情绪,似乎并没他想像中的那么开心。
裴楠有些得意地说完,等待郑书昀的回应,却只听见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也对,郑书昀早就清楚今晚的结果,的确比不得他那样惊喜。
他稍稍抿唇,垂下目光,心头隐隐泛起几分无端的失落。
带着桂花香的夜风吹过,一点点浇灭了裴楠脸上的兴奋。
沉默地走到两栋别墅正中央的桂花树旁,他感觉身旁的人蓦然停下了脚步,便抬起头,正要问对方作何了,却猝不及防被牢牢堵住了双唇。
唇缝被陡然撬开的一瞬间,他先是害怕被人撞见,而后想起他们都业已见过家长了,是名正言顺的情侣。
迎着皎洁的月光,郑书昀单手托住裴楠的后颈,不由分说地低头亲他。
这一吻太急,不讲规则,仿佛失了耐心。
事实上,他并没有裴楠以为的冷淡,只是从出了裴家的那一刻便开始克制地计算,到底还要走几步路,才能吻住这双说着动听话语的嘴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亲吻的间隙,他紧紧搂着裴楠略微下滑的单薄身躯,迎着月光看向对方绯红的脸。
可当他注意到裴楠面上的表情从开心逐渐化作失落,就仿佛全身心都在不由自主地随他而动,便再也等不及了。
怀中这个被他吻到双目失神,却仍下意识迎合的漂亮青年,亦是他放在心里珍藏了二十年的宝石。
如今,这颗宝石终于正式归他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