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辞带着伤在暗牢审了一夜晚,一夜之间,整个摄政王府内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外人看来风平浪静罢了。
到现在为止,他滴水未进,满身疲惫,揉着鼻梁听严宽汇报完最后一件事,从书桌上起来,低沉着声:「更衣,待会进宫。」
严宽立刻去拿华服,萧辞吊着疲惫起身,扭头问:「她呢?」
「主子说谁?」严宽脑子短路,一时没反应过来,注意到自家主子紧皱的眉头连忙道:「穆……小姐听风业已去请了,待会便可随主子一同进宫。」
「嗯」,萧辞微微颔首。
穆安随便拾到了两下就跟着听风绕过假山荷塘,沿着朱漆雕金的楼阁小径来到了九方居饭堂。
婢女们陆陆续续端着琉璃盘玉盏上来,走了之前一一向穆安行礼,穆安泰然自若到饭桌前坐下,嗅了一口。
美味佳肴只不过如此。
见萧辞还没来,她伸出去的筷子在王府一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收了回来,不好意思一笑:「那啥……,等等你们王爷。」
「嗯,等等」,穆安拍拍手落落大方入座。
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她毕竟是个姑娘家,还是要守礼的。
轻咳几声,穆安估摸着一会进了宫见到小皇帝作何办,万一小皇帝问起来穆南均将军生前的事,她岂不是会露馅。
那可就刺激了。
萧辞一进来就注意到某人耷拉着一张白净的小脸,垂头捻着手指出神,鼻尖娇俏,朱唇微红。
径直过去,扫了满桌的佳肴一眼:「怎么不先吃?」
听到这声,穆安抬起头,收起表情:「王爷没来,小女子不敢。」
说完她嬉皮笑脸「嘿嘿」一笑。
萧辞心说:我信你个鬼。
板了板脸:「你何时候还顾起礼数来了,当真是千副面孔。」
穆安眼皮一掀:「您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我不守礼不代表我不懂礼……嗯,尽管确实不作何懂,但大致还是清楚的,毕竟我还是个女儿家,在外知书达礼一点作何了,王爷不喜欢我这样嘛?」
萧辞头皮发麻,寒脸望着她:「快吃,吃完了进宫。」
「好嘞」,她答应的爽快,低头狂吃,的确饿了,看她一点矜持都没,萧辞不为所动,坐在对面颔首吃着,一旁的明月却张大的嘴巴,一双手掐的听风红了一片。
……
怪不得他家主子多年来不亲近登门而来的士族千金,原来喜欢这样……的。
低头眼球滴溜溜转了几圈,穆安满口油光的抬头,露齿一笑:「王爷您看,我能不去嘛?」
萧辞手中的白瓷勺一顿,轻轻碰到碗边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声,抬眼望着她,清声:「做梦。」
「……」
挂面上的笑容一僵,穆安暗戳戳瞪了他一眼,好意提醒他:「我这样怎么去,去了不给你丢人么。」
颓然的低下头,穆安那小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萧辞愣住了:「你之所以不愿意进宫就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穆安抬头,瘪着嘴:「从小关在府里,别说皇宫了,就是王府都没见过,今日还是第一次,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别人笑话,你一说要进宫我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走在王爷身边就连您的婢女一样,我脸皮厚不丢人,那王爷可丢人了,朝中大臣见了,还不知道暗中怎样笑话您呢,这样拖累王爷,我还不如不去。」
穆安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委屈,手中的筷子重重拍到桌面上,耷拉着脑袋,颓丧的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斗志。
「胡扯!」萧辞硬声:「不可妄自菲薄。」
「我那有妄自菲薄,人家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都这样了我还眼巴巴去让人笑话做什么,不去!」
她小嘴一努,眼神笃定。
明晃晃写了两个大字。
——不去!
看她模样认真,萧辞眉头紧皱,本来还觉着她八成是不想进宫,在这找借口,都是装的。
可细细一看,又觉得不像,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之腹了,穆安到底是个未见过世面的女儿家,他这么揣测人家做何,实在有些可笑了。
萧辞越想越觉着是自己不对,最后一次问她:「当真不去。」
穆安眼睛一亮,觉着有戏,仍旧坚持自己所想,表情坚决:「我不去。」
「好」,萧辞沉吟不一会,侧头对明月说:「去拿一身衣裳来,要好的。」
明月迟疑,九方居不备女子的衣物,最多就是她们婢女穿的,也不能拿出来呀,至于王府其他有配得上她家主子这一身紫袍华服的……她去哪拿啊?
见她迟疑不动,萧辞说:「怎么回事?」
「主子」,明月硬着头皮问:「可要奴去太妃那借一身。」
萧辞:「……」
穆安:「……」
她不就扯个半真半假的谎吗,至于惊动传说中老牛逼的惠太妃吗?
「不用了!」紧急之下一把攥住萧辞的手腕,穆安宽慰的笑:「不用麻烦了,惊动太妃不太好吧,大不了下次再去嘛。」
挑眉看着她,萧辞勾唇一笑:「穆小姐想抗旨不成?皇上要召你,你可想清楚了。」
「……」这作何就抗旨了,她也没见到圣旨啊!再说了刚才不还说能够不去的吗?
「抗旨啊……那你刚才跟我掰扯半天做何?」
萧辞:「本王没应过你。」
意思就是我可没说能够不去。
穆安细细一想,仿佛真是她自己内心活动丰富的一批,自作多情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何时候变得如此不沉着冷静了,一人借尸还魂,她这么多年的刑警生涯终究是错付了。
还僵持着,明月还踌躇着借还是不借,严宽就匆匆进来:「主子,太妃来了,说是来……来见见穆小姐。」
萧辞盯着穆安脸色一沉。
严宽立刻又道:「属下这就去拒了太妃。」
毕竟穆安的有些行为他都大惊失色,要是让太妃见了,非得当场毁了这婚事不可。
那恐怕一连串的事都会接踵而至。
岂料他还没回身就被叫住,竟是穆安和他家主子同时喝住了他。
看了萧辞一眼,穆安笑笑:「王爷您说。」
萧辞抬眼:「请太妃进来。」
「对对对」,穆安迎合:「快请太妃进来。」
吃惊的看着她,萧辞嘱咐:「你最好收敛点。」
对他眨了眨眼,穆安眼睛弯成了月牙状:「这是自然,小女知道。」
这人换脸就跟翻书一样快,刚才还同情她,下一秒就能让人牙痒痒,觉着她欠的慌,萧辞一点也不放心。
转瞬两个侍女扶着雍容华贵,即使在自家府里也妆容精致,衣着彰显身份的惠太妃进来。
穆安没想到惠太妃这么年少,只不过四十出头,保养的看起来能有三十五六的样子,身材高挑,横眉厉眼,眉间的傲气在注意到穆安的一瞬间被鄙夷代替。
上上下下打量了穆安两眼,她才抬步进来。
穆安早就清楚这惠太妃八成不喜欢自己,可没想到从未有过的见面这不喜就如此明显,感觉自己就跟何脏玩意一样,令人嫌弃的紧,她心里很不舒服。
然而碍于规矩尊卑,她还是款款而笑,屈膝行礼,浅声:「穆府嫡女穆安安见过太妃,太妃万福。」
低头弓着身子,膝盖都软了也不见头顶的人发话,穆安忍不住想抬头看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刚一掀眼皮就听到惠太妃嗤笑的冷声:「无名无份,毫无规矩,不守礼法,夜不归阁就进了九方居,还妄想攀上辞儿!见了本宫行个虚礼,成何体统!也不怕辱没了穆府的名声。」
穆安惊了!
说她无礼无矩可以,说她痴心妄想攀龙附凤也可以忍!可这辱没穆府名声就有点恶心人了。
穆府现在是个何情况恐怕没人不清楚吧,顶着豪门世族的名头,只不过一人空壳子罢了,看看二房那几根葱,说自己辱没他们名声简直就是侮辱人嘛。
她刚想反驳就感觉胳膊被人一扯,萧辞站到她身旁,嗓音微重:「母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惠太妃长眉一皱:「作何,辞儿要为她说话,一人无声无名的女子,何德何能配得上你,你何时喜欢这等礼数不全的粗蛮女子了。」
「并非如此」,萧辞脸色压抑:「母妃言重了,这是本王自己的事,不牢母妃挂心。」
「辞儿!」惠太妃话是对萧辞说的,阴冷的眸光却是对着穆安的,穆安心里发毛,看她下一刻就要和萧辞冷眼相对了。
事情有点超出她的控制范围啊。
忽然穆安一咬牙,撩起裙子利利落落一跪,行了一个全礼,朗声:「臣女拜见太妃,太妃福寿万安。」
爬在地面闷闷的想,这下算周到了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惠太妃慢悠悠坐到椅子上,发觉萧辞脸色难看,这才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萧辞看着穆安匍地的身躯,眉头紧锁,眸光一扫,九方居的下人都跪了一地。
穆安大声:「谢太妃。」
女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至于别人,跪谁谁折寿,穆安金言。
……她到底为了生存压弯了脊梁。
幽幽叹了口气,穆安起身轻拍膝盖,短短一会都给她跪麻了,扭头对着萧辞一笑,低声:「这下总行了吧。」
萧辞冷眼没看她。
惠太妃盯着下方并不登对的两人,对萧辞道:「母妃听说你要进宫。」
「是。」
「和她一起去。」
「是。」
惠太妃质声:「大家之女,没一点端庄风采,如何陪你进宫,笑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点穆安认同,她确实没,昨天流年不利,衣服还不整洁,的确该骂。
只不过样子她能够装出来。
然而从别人嘴里出来她还是不开心,只不过她能够忍。
她忍!
穆安低头不语,萧辞沉声:「母妃挂心,无碍。恐误了时辰,皇上怪罪,本王先走了。」
说着穆安就步伐不稳的被萧辞拽着出了门,一直出了九方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