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章问月

那人惨叫着去拔筷子，但筷子透过他整个手掌钉穿桌面，便如长钉定死在木头上一般，如何拔得动分毫。

我这身本事，自一直南瞻后一直没机会用。正好今日派上用场了。

油腻男子捂着胳膊遁去老远，他那些同伴倒是拼命，纷纷拔刀想要冲上来要一较高下。尤其是那又干又瘦的小瘦子最为卖力，我刚退了两步，明晃晃的刀尖业已刺到我面前，我拎起凳子将其挡下，使尽全力砸在他头上。

我虽不是何高手，可对付这四个纨绔还是绰绰有余的。这帮酒囊饭袋被我打得落花流水，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我将手搁在箸筒之上，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瞄准目标后抓起一把筷子一根一根的射过去。那群人料是被我这气势所慑，竟然不敢上前一步。

我一脚踢翻那猪一样的胖家伙，他像杀猪般叫唤着，我嫌他叫得太烦人，随手挟起块啃剩下的羊骨头塞进他嘴里，他被噎得翻白眼，终究叫不出声来。

我拿着剑，当的一声插进木桌里，冷眼环顾众人，追问道:「谁还想试试。」

那群人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我抓着一把筷子霍然起身来，于归在我身后狐假虎威，恶狠狠的盯着他们:「作何不打了，再打啊！」

我朝前走了一步，他们便后退一步，再走一步他们便再退一步，一贯退到了楼梯边，其中一人人大叫一声:「跑!」

不一会不待，所有人一窝蜂全逃下楼去了。

太不好玩了……我都还没来得及表演拿手好戏射活靶子呢，他们就先散了场。

我坐回桌边，端了杯清茶欲饮又做了罢，那个手掌被钉在桌上的人还在流血，血腥气真难闻！我倒是无妨，可看于归业已微微皱起眉头，我也能懂得她的意思。我放下杯子几步上前一把将筷子给拔了出来，然后踢了那人一脚:「滚吧！」。

那人已经滚到楼梯口了，破口大骂:「臭小子，你给大爷等着，我非得找人砍死你。」

这话实在不堪入耳，我小跑上前，一脚踢在他脸上，他还来不及叫唤，便跌跌撞撞的滚下楼梯去了。捧着受伤的手掌，连滚带爬地向门外逃去。

流氓已尽数驱散，于归仍是愁眉不展的模样，我却不恍然大悟她这次皱眉是什么意思。遂纳闷追问道:「你作何了？」

「缺缺，下次再遇到这些事，不要总是想着动武。打得过还好，若是打只不过又待如何？」

我嘻嘻嗯嗯回她；「这不是打过了吗，再说了，一般小流氓地痞哪里是我的对手。」

「就算这样，我也不希望你总是和别人动手。若是让别人知道了你的身份这可如何是好，再说了……」

「再说何？」

于归欲言又止，我最烦她这秉性，要说不说，什么都要我去猜去琢磨。我心思没她缜密，如何猜得到。且知晓于归脾气，她若不说，就是严刑逼供也不会吐露半个字，索性不做多问。

从甘木居出来已是月升之时，空中无半点星子，倒是满地的月色。西边更声阵阵，暮鼓憧憧，此刻街上并无太多游人。

我吃了不少羊排，喝了不少马奶酒，撑得肚子胀气。我愁眉苦脸地捧着肚子，一步懒似一步跟在于归的后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吐不出来，一路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照这种迅捷走下去，怕是宵禁前都回不去。可是于归甚是有耐心，扶着我一步一步的往前挪，从未催促我走快点。

也不知今日到底招惹的是何人，刚走到街头拐角处，突然从黑暗处涌出一堆人，看样子又是来寻事的。亮光里一看，竟然还是那个油腻的男子。他执着明晃晃的刀剑，怒声喝道:「你今日羞辱了我，我势必要讨回来！!」

我摇头长叹，纳闷自己压根儿不是一人喜欢寻衅滋事的人，为何偏偏要惹上这么个烦人的家伙。

我做出一副凶狠表情，瞪大双眸看着来人。

大概是打怕了，他们虽人多，也仍不敢贸然上前决斗。那胖猪头只提着大刀要前不前的放着狠话:「我告诉你，早先在甘木居，那是我故意让着你，才让你占了便宜。嘿嘿，现在我手底下人多，且还有兵器在手。你若是从了我，早上的事一笔勾销，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事翻篇了。你若不从，看我作何收拾你们俩。」

望着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总有好几十的样子，我叹了口气:「你说有礼了端端一个男人，何苦为难同为男人的我呢？放着如花似玉的女子不要，你招惹我作甚！」

他怒笑，一阵阴风拂来:「你管老子的，老子就好这口不行吗。」

我一阵哆嗦恶寒，死命压着怒气握着拳头。因贪食吃得太多，此刻腹内发涨，已经没了打架的兴致和精力。

双眸轱辘一转，既然不打，那就撒丫子——跑呗!

我拽着于归一路狂奔，跑到吐血的程度，算是暂时将那群家伙给甩掉了。两人都累得不行，扶着墙根大喘气，对视的电光火石间，兀地放声大笑不止。

此刻正得意于自己逃跑的本领之余，目光所及之处却是那伙人的身影。我惹过的流氓地痞多了去了，什么样的都见过，什么样的也都能不多时摆平，只不过跟前这群人却不是一般凡夫俗子，他们追人的本事也当真了得，竟然跟在后头穷追不舍，追得我俩围着护城河绕了好大一个圈子也没甩掉……

来这南瞻这么久，别的不敢说，要说躲避仇家逃跑这档子事，怕是没人再比我在行了。经常只因路见不平一声吼，被人追撵着跑过几条街那是常有的事儿，以至于练就了我一双粗壮的小腿，跑起路来脚下生风。

我无泪问天，哀嚎一声:「这群家伙，到底要做何，作何会死咬着不放啊？」

于归也是恼火不已，咒骂道:「这群狼崽子，真是不要脸。」难得见于归爆粗口，未免有些好笑，我不自觉的笑出声来。于归见我笑她，稍有些不自在瞪了我一眼。

我吃得太饱，又被那群混蛋追了这么好一阵工夫，肚子里的羊肉都快要吐出来了。我头疼的毛病又犯了，却仍拉着于归继续逃跑。身后的喧哗声越来越近，眼看着那群混蛋追上来了，我蹲下身去，扶着膝盖气喘吁吁,「打死我……我也跑不动了。」

「怎么了？」于归蹲下身来急急追问道，右手拍着我的后背给我顺气。

「我头疼。」

我喘只不过气，鼻子也不通气，只得张大嘴呼吸。

就在这时，那些人又追了上来。

情急之下，于归拉着我跳进了护城河。

我惊慌大喊:「也不会水啊……」

我想起才来南瞻哪会儿，我就是从水里把于归捞起来的。后来说起此事我才清楚，她去够水边海棠果时崴了脚才会溺水，实际上，她的水性比我好了不知多少。

我当时壮着胆子下水那是救人心切，今天却是被逼跳河，真是搞笑。

于归一贯紧紧拽着我，生怕我会被水冲走，可她作何也没不由得想到，这河竟然这么深，这么湍急，刚下水就把我和她冲散了。

我听见于归的嘶喊声，她在唤我。可我说不了话。

岸上传来惊呼声，还有纷纷扰扰的呼救声，可就是没人下水来救我。

河水冰凉刺骨，我的水性极差，又加上头疼使我四肢无力，就这样昏昏沉沉的陷进水涡之中。

不多时，我开始脚抽筋，彻底六神无主了。

算了算了，我没力气了，随他去吧。最后的挣扎也放弃了。

我真的慌了，这条小命难道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可我才十四岁啊，我明年就及䈂了，到时候南帝就要为我挑选和亲人选了，那人是谁我都还不清楚呢。贺格还没接我回北邱，我还没有跟我喜欢的人表明心意，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好多美食没吃过，好多好玩的没玩过，我还不能死啊。

脑海里像灌满了水，又晕又重，身子不停往下坠，不知要掉到哪里去。我努力睁着眼睛，期盼着，这个时候要是有人来救我该有多好。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一条好大好大的鱼向我游来，可又不像是鱼，像是个人。我好想喊一声，可我喊不出声，最后的力气只够我睁着双眸。

那条「鱼」游到我的面前，我看清了他的脸，是长极……

他作何来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真巧啊。

他拽住下沉的我，紧紧揽着我的腰，拖着我往上游。

——

长极背着有气无力的我亦步亦趋的走在大街上，街上的灯火与月光相映，照亮四方，也照亮两张各具特色的面孔。

建康城的晚上，灯影绰绰，朦朦胧胧的，真是个仙境一般的存在。彩绘的桥梁，衣帽扇帐，盆景花卉，鲜鱼猪羊，糕点蜜饯，时令果品，应有尽有。

我环住长极的脖子，偏头去看他的脸。他的脸好白，月色之下，映得一双剑眉与眼瞳益加深邃不可测，他的头发湿哒哒的，不住的往下掉水珠。

可能是我呼出的热气让他觉着觉着*，他不耐烦的簸了一下，我怕掉下来立刻死死的勒紧他的脖子，他哭笑不得，叹了口气:「你能不能不要乱动，好好趴在我背上。」

「哦！」

「你可真重！」

「你胡说！」

我抬头望着天空，概因月明星稀的缘故，空中看不到什么星子，为数不多，倒也够瞧的了。

星子闪烁着光芒，像银珠般润泽，稀稀朗朗的镶嵌在深黑色的夜幕上。月亮是那么圆，那么亮，把原野照得一片雪青，树木、房屋、街道都像镀上了一层水银似的。偶有凉风吹来，凉丝丝的风像是轻纱一步一步徐徐地从身边走过，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细细听来，宛如一首美妙的乐曲。

街上渐渐变得热闹起来，离着宵禁还有数个时辰，人们会抓紧这段时间外出游街。

此时长街人头攒动，各式各样的小吃摊、杂玩摊、算命摊都相继摆出来了，街边的酒楼、茶坊也是笙歌不止。湖上充斥着卖菱藕的声线。

前方不极远处搭了一人戏台子，我趴在长极背上，顺道听听今天又在讲述什么离奇故事。戏文正好唱完柳毅传，醒目拍下卷。

我扯了扯他的衣服，低声问他:「你是几时来的？你清楚落水的人是我吗。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啊？」

他不回我。

「你为何会出现呢，况且如此及时呢。为何每次我遇到危险，你都会第一时间出现，怎会这么巧呢？」

他依然不回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清楚吗，我刚才在水里惧怕死了。我还以为这次必死无疑了，简直就像一场梦。你向我游来时，我仿佛注意到了一条鱼，真的，你好像一条鱼啊。」

他还是不回我。

我锲而不舍，摇了摇他的头:「你作何不说话，为何不说话？」

我听见他无可奈何的叹息，终究回我:「我也觉得奇怪，到哪儿都能遇到你此物麻烦精。」

我努了努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继而道:「郝夫子让我去藏书阁收你和于归那一百遍道德经，谁曾想人去楼空，你和于归都不在。问了你的婢女，听她说，你应该上街了，我一路寻来正好看到有人落水。」

「就这样？」我不信。

「不然还能怎样。我本以为会是英雄救美，早清楚捞起来的是个丑八怪，我就不下水了。」

他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我却也不觉生气。

我倏而惊乍，拍着他的肩膀:「于归呢，你有没有救于归。」

「她应该被小皇叔带回去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

戌时，弯月西勾。

我们是从后门回去的，花抚一如往常的给我留了门。

守门的侍卫靠在大门上睡得正酣，只要脚步放得轻些便不会将人吵醒。

夜深了，后院四处静得吓人。这个地方又空又大，总是这样的寂静。我住进这展华宫也有些时候，而我最熟悉的也只有这后院，这个地方有棵琼花树，今已繁花缀枝，从下走过，只觉得芳香扑鼻。

院中四处都是漆黑一片，只有很极远处才有几点飘摇的灯火。

长极背着我迈入暖房去，地面铺了很厚的地毡，踩上去绵软无声。

未几，一堆人持着灯笼涌进来，当先正是于归。见我没事，她瞬间松了口气，却难得的红了眼眶。

长极将我置于后，没有多说一句便转身走了。

我泡了个热水澡，要睡时花抚端来一碗姜汤，说是长极临走前吩咐的。花抚不明所以，问我为何要喝姜汤。她应该还不清楚我落水的事儿，我怕她清楚后又哭哭啼啼的跑去跟安平娘娘告状，便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瞒着她，连带着于归要开口也给拦住了，只说我身体不舒服，要喝姜汤暖暖肚子。

于归怔了怔，顷刻闹红了脸，望着我笑得意味深长。我不知她理解成什么了，也懒得去管，我困得要死，一沾床就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一条好大好大的金色鲤鱼，它将我背在背上，带着我浮出水面。我一点都不惧怕，趴在鱼背上觉着很安心，湖水都是暖暖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上了岸，鱼就不见了。我再次感到害怕，到处去找它。迈出步子，又是一个新的地方。风和日丽，晴空万里，还有满地的栀子花，一转身，长极朝我走来。

ps:我觉得我真是取名无能，尤其是标题，简单直白。←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