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章 会错意

打赏那人哈哈一笑，摸了摸肚腩:「哎，这点小财物不足为道，大爷我不差财物。」

我白目，几把碎银子也能称得上「千金」？这些土包子，可真没见识。

想当时，人家孟节在醉生殿为了听笙姑娘一掷千金，眼都不带眨的，那叫一人大方，那叫一人阔绰。人家拿出来炫耀了吗？没有，人家有夸海口吗？也没有。啧啧，人啊，得学会谦虚，还得学会何叫脸皮。打肿脸，充胖子又不是何值得骄傲的事，虽说这人无须打肿已然是个胖子，可作为一人心怀苍生大爱无疆的人来说，我是看不得别人装样的。是以，我在心里默默鄙视他，嘲笑他，奚落他！

倏而一道男声响起:「几把碎银子就成了千金，居然还有人奉承，果真是都是些囊中羞涩的穷鬼。」

何人居然把我心里话给说出来。

众人闻言，都偏头去看这位拆台的家伙。我心生好奇，也侧头去看。所见的是那人疏眉朗目，唇红齿白的，不是孟节又是谁！我目不转睛，惊诧的瞧着他。他似乎也察觉到我在看他，顺势转头看向我。四目相对之间，还对我眨了眨眼。我微躬的后背蓦然伸直，咽了咽口水，急忙回头，囫囵喝了口茶压压惊。

作何在哪里都能注意到孟节，真是奇了怪了。

长极见我表情异常，遂也抬头望去，明显一怔。

那个被拆了台的客人，怒拍桌子霍然起身身来，吹着胡子瞪着眼，可能想要跟孟节杠上一杠。谁知孟节只是阖上扇子，朝他轻蔑一笑，他便偃旗息鼓的坐了回去。大约是瞧见孟节这厮锦罗玉衣，贵气逼人的派头，生怕自己惹了城中权贵，吃罪不起，这才忍着没有发作。

不过这人也很讲究，虽说能力有限，可气势不能小，眼见惹不起孟节，便咬牙切齿大声吼道:「小二作何还不上菜！想要饿死大爷啊。」

我颇为嫌弃地摇了摇头。

啧啧，真怂。

一柄扇子敲在桌面上，孟节的嬉笑声近在咫尺。

「好巧，竟然能在这里遇见两位，不妨就一起用膳如何。」

说着便一屁股落座，也不管我们同不同意，接不接受。

孟节这脸皮，越发厚实了。

长极似不在意，轻抿一口凉茶，含笑道：「不巧。」

茶杯置于徐徐道来:「设计来的巧遇，怎么会巧呢。」

四周声线渐渐静下来，长极声音不大我也能听得真切的，孟节讪讪一笑。

我暗暗轻拍手，长极这人，还真是不留情面的揭穿啊。

孟节挨着我落座，靠得极近。他以手支颐杵在台面上，也不点菜叫茶，通过余光，我发现他一直瞪着俩眼睛望着我，呼出的热气喷洒在我耳边，我很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去挨近长极，他又得寸进尺的挪了过来。就这样，我们三个人便挨坐在一起了，连体婴儿一般，望着都奇怪。

这气氛莫名怪异。孟节突然直起头来，含笑道：「不知是否能请我喝杯清茶，刚才喝彩叫好伤了嗓子，此时口渴得紧。」

我对他翻了个白眼，你刚才是拆台还是喝彩，你心里没数吗。

见我不搭理他，他竟蹬鼻子上脸，学着秦落雪那个糯米团子撒起娇来，扯起我的衣袖哼哼唧唧:「小缺缺，我口渴。」

眼含涟涟水光，薄唇轻抿，宛若思春小野猫。

话说，你这一脸娇羞模样做给谁看。

我真是，我真是……我真是嫌弃死了！

我冷冷道:「你口渴，与我何干。」

「你可以给我倒杯水啊，要是不嫌麻烦，你还可以喂我。」

我一把扯回我的袖子，大怒道:「要么闭嘴，要么就滚到一面，自己找位置坐去。」

孟节识趣闭嘴，自己倒了杯茶，悠哉悠哉的听起了曲儿。

长极忽而问道：「我还不知这乌硕川中有什么名贵的药材，值得世子奔波至此。」

孟节微愕，并不答话。只随口对在打算盘的掌柜道：「再来一壶清雪红梅，记在这位公子头上。」

掌柜忙不迭地点头，对等在一旁听候差遣的伙计道：「上好的清雪红梅，沏一壶给那桌客人送去，麻溜的。」

小二手脚利索，不多时将茶送上来，孟节等伙计走后，才回复长极道：「这腿长在我身上，自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难道小王爷觉着有何不妥？我前几日便来了这乌硕川，这不，听闻这家茶楼的茶不错，特来尝尝。在此遇见本来也是凑巧，小王爷，大可不必多意。」

「既如此，还真是挺巧的。」孟节痞笑言:「不知小王爷又是为何事而来？」

长极语气淡然:「自然，为该来之事而来。」

孟节再不说话，一口气喝光了桌上所有凉茶，应是心火旺盛。

我则在一旁埋头苦吃，将台面上的点心一扫而光。无意抬头，孟节居然还在看我，我不知如何回应，只得尽量不抬头。

喉咙突然卡住——

「水……」

我方才吃得太急，这点心太干，我一口刚咽下另一口又塞了进来，干干的面点就这样卡在我喉咙，眼泪都噎出来了。

孟节此物烦人精，真是遇见他就没好事。

我手忙脚乱的去倒水，早先那壶茶早被孟节喝得干净，新茶还没上，壶里根本没水，我更加急了，捏住脖子痛苦不堪。

孟节见状，二话不说起身拿了邻座的茶倒了一杯，长极也从另一桌端来一杯茶水，两人手里都端着一杯清茶，我就近接过长极手里的茶水，猛地啜了一大口这才渡下喉咙里的点心。

我长叹了口气:「噎死我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有急有缓。孟节抬眼望去，定定望着离前额只有三尺距离的楼梯，这一看，目光便胶着在最后那人身上。我见他面色有异，也转头向上看去。

今天何日子，总是遇到熟人啊！

百里颛正悠悠然地从上面走下来，端得一副清高模样。 一袭雪白衣裳，浓发如墨，即使着寻常布衣，也挡不住那一身的华贵之气。他目光淡淡扫来，如寒星疏懒。慢慢向着我们这桌走来。

「都在啊，很巧。」

孟节对此很是赞同道:「是啊，今日真是太巧了。」

因着百里颛微服出巡，我们也不好太讲究，只坐在席位上点头示意，百里颛颔首落座。

长极语气不冷不热道：「果然是巧。」

百里颛笑道：「既然遇见，一起喝杯茶也无不可。」双眸一转，又看向我:「长极倒是有心，走到哪儿也不忘了将你带上。只是一路奔波劳累，为何不好生在家待着。」

我撇嘴不搭理， 这话说的，仿佛我就不能来似的。还不等我反驳一句，长极抢先道：「这本非我意，我也不愿带她来。」长极这话也不假，的确是我硬要跟着他来的。可听他这样驳回百里颛的话，还是觉着有些失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百里颛笑了笑:「想来也是这样。」

我气急，一把抓起三块糕点往嘴里送，打算用狂吃消气。

可怜无助但能吃，说的就是我。

孟节用扇子敲了敲我的头，冷冷哼道:「还吃，你就不怕被噎死？」

又一块糕点入口，我不怕！

长极伸手夺过我手里咬剩下的半块点心，威胁道:「再吃一块，就由你来付财物。」

我果真听话，吃东西的动作放慢，最后索性不吃了，只默默拿着一块桂花糕看得出神。倒不是怕他让我掏腰包结账，主要是我心里闷得慌。

我是个极会演戏的人，或者说我很擅长伪装自己，每天都在笑。于归常说，从未见我难过，除去每天脸上带着几许没有睡够的慵懒外，每时每刻我都是精神饱满的。她们都觉得我无忧无虑，自在洒脱。可我若不说，谁会在意我在生气或者有心事。

长极没有察觉到我的失落，百里颛更没有兴趣去管我的情绪，孟节呢，只会以打击我为乐趣。他们端坐着讨论他们的事，别人插不进话，也融入不了。我不是没受过长极漠视，只是早已习惯，但每次这样，我再厚的脸皮也会薄下去。

我低头不语，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被孟节所捕捉。他轻拍我的肩头，我一转身，正对上他龇牙咧嘴扯出来没心没肺的笑脸，耍宝似的凑到我面前。

「我是不是很英俊？」

我道:「丑死了！」

嘴上说着嫌弃，还是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长极微微抿了口茶，好似周遭发生的点点滴滴都与他无关。

吃饭时，几人都格外安静，没有客气也无须客气，自顾自进食。我一改往日话多的习惯，不发一言只拿着筷子在碗里一挑一挑的，半天没吃一口。未几，一块鱼刺被干干净净的拔去，只剩下肥美的鱼肉放进我的碗里。

心头一暖，以为是长极，惊喜出声道:「感谢长极。」

长极夹菜的手一顿，脸色微变，疑惑地望着我这羞涩之态，随即恍然，眼中嘲弄一闪而逝，嘴角渐渐地凝起笑意:「你感谢错人了。我可没耐心给你挑鱼刺。」他睨了一眼孟节，继续吃饭。

「孟节？」

我抬头看着孟节，他依旧在笑，眼睛亮亮的，映得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何都没说，只看着碗里的鱼。

孟节小声道：「你尝尝看，你不是最爱吃鱼吗。听说这家店的鱼做得好，特别是这道清蒸鲈鱼，更是不错，难得一见的美味。」

我嗯了一声，却再无食欲。

正巧此时，送菜上来的店小二听得一耳朵，只当我是孟节的小情人，讨彩似的冒出一句:「小郎君可真会疼人，小娘子恁地有福气。」

我大叫:「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