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生匪类

走了人群的赵长河拐到角落，不多时自己虚脱般靠在墙边喘着粗气。

这血煞功猛是真的猛，不仅是那一下的速度，后来好几个人来拉扯竟然都拉不动，这力气有点离谱。这才练了一夜晚加一早晨而已啊……

但确实问题也大，这么一会儿就有点虚脱之感，也不清楚是气血透支的后遗症呢，还是因为此刻自己心虚。

逼是装了，气是出了，可张全不清楚死了没有……初来乍到的就内部相残，不清楚会受怎样的处罚？

可那一刻热血上涌，谁他妈管那么多……或许这也是血煞功的后患之一？还是自己本来就有这种因子呢？

「后悔吗？」转角忽然传来孙教习的声音。

赵长河转头看去，孙教习抱臂靠在不极远处，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赵长河对孙教习倒是尊敬，低头道：「没什么后悔的，该作何罚我认了。这气势不打出来，以后只能窝窝囊囊地把饭让给别人吃？那种窝囊日子我是过不了的。」

「哈……」孙教习打断道：「杀人者，赵长河！我就知道你有这种气，倒不必说。我问的是，后悔练血煞功么？那种理智受了影响的感觉。」

「呃……」果然是功诀影响，不是自己这么凶残，赵长河老怀大慰，回答：「暂时也是无悔的，挺吊的功诀，别的也顾不上。话说教习这意思，张全……」

「死了。」孙教习很是无所谓地道：「老子安排的肉也敢抢？挑衅在先，被杀在后，又蠢又弱，死就死了。」

赵长河知道多半是孙教习帮自己顶了，低眉顺目道：「多谢教习……」

「又来这副文化人的德性。」孙教习骂道：「你他妈真是来考秀才的？」

赵长河：「？」

感谢你还不对了？

「刚才你先跟张全讲和气，有卵用没？现在呢？谁不畏你三分！和气是这么来的！」孙教习冷笑言：「你杀洛振武的时候老子在场，见你豪烈有种，分明天生匪类，才多提点几句，行走江湖方能不坠我们圣教威风！不然你以为老子跟你玩青眼有加，是因为你屁股嫩吗！」

天生匪类……赵长河有些无语。

果然没有无来由的爱憎，一件事都有两面，杀洛振武那事，方舵主不爽，孙教习倒是很欣赏。

现代人的文明，和这种世界、尤其和这种土匪窝，确实格格不入。自己已经算是比较彪悍的人了，况且「梦中杀人」已多，早已适应了杀人的感受。换了正常点的同学来这个地方，还真不知道作何混。

想了一阵，赵长河问道：「这个地方还是自家营地，有些事总要掌握分寸吧……若是都按今日这么来……」

孙教习冷冷地看了他半天：「你已在江湖。」

说罢转身离去：「一个时辰后，来找我学刀。以后每天上午练功，下午练刀，晚上自己望着办。」

赵长河目送他的背影，抿嘴无言。

这不是我想要的江湖。

…………

一人时辰后，赵长河准时出现在演武场。

孙教习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刚才有透支虚弱之相，而且没吃饭，整个人跟个霜打的茄子一样蔫蔫的，这会儿倒是精神饱满。

他是有小报告的，知道刚才此物时辰赵长河干何去了。

这厮去把张全的伙伴们全揍了一顿，抢了他们的饭吃，足足吃了三大碗，比原先自己的份还多了，随后心安理得地去午睡小憩了片刻。

一人还打算讲内部和气的礼貌小伙子，迅速开始向悍匪转变。

人在江湖，便是如此，把何人丢进墨缸里，终将是漆黑一片。

孙教习也不由有了点喟叹感：「过来吧，先和大家一起学基础刀法。」

赵长河还是习惯性地排队，老实走到队伍后面听讲。

结果人们见他过来，全都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仿佛恭送他到前排似的。赵长河嗤地一声，便也不客气地大步上前，直接站在了孙教习面对面，人们这才老老实实地重新排列站好。

孙教习眼里似有笑意，也不评价，直接教学：「所有兵刃之中，刀的基础动作相对最少，无非劈砍撩，万变不离其宗，再顶级的刀法也逃不过这规律。而基本功打定主意了你以后的上限，能有多快、多准、多稳，全看你基础多扎实，这不是何顶级法门教给你的。」

「便如今日早晨的回身斩，任何刀法在对付身后方的敌人时，无非都是在这一斩的基础上加以变化，或强调运劲、或变换角度、或埋下不同后势，那是各家不同之妙，但出刀多稳多准，依然看的是你今日基础。而另一方面，只要练熟了基础，无论日后得到何刀法，也能很快吃透其中要旨，化为你的运用。」

「很多人说我们魔功速成……但速成不在这个地方，基本功没有速成！」

孙教习目光扫过场中，看得出大部分人的眼神藏着灰心。学魔功的谁不是为了捷径速成？结果还是说要日日打基础，那和其他门派又有多大区别呢……

只有寥寥几人目光熠熠，看上去对他这番话听在了心里。

其中就有赵长河。

孙教习笑了笑：「现在再教一次直劈与横斩，不要以为这是随便何小孩子拎把刀都能玩的……和回身斩一样，门道自在其中。看好了！」

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孙教习刻意放慢了的动作，手上下意识地模拟着，赵长河觉得自己这辈子读书学习都没这么用心过……当年有这么用心，说不定清北都上了。

天生匪类？

或许吧。

脸上的疤告诉自己，在这世界上，这比清北还重要。

一人下午不多时过去，天已黄昏，赵长河累瘫地坐在场边石头上休息，两手自行揉捏已经酸痛得不成模样的胳膊。血煞功依然流转，自行消弭着酸痛，极为神奇。

孙教习悠悠然踱到他身边：「你确实有悟性，一下午就业已似模似样……回去休息吧，晚饭你还有一块肉——这个地方的规矩，练得最好的都能有一块肉，看你能得到几天的肉食。」

赵长河倒有些奇怪：「我们可以一贯在这个地方练武吃肉的么，不需要干活？」

孙教习似笑非笑：「教你们武艺，给你们肉吃，当然是为了派上用场的，你以为是养着玩的？」

赵长河试探着问：「那……」

话没出口就被孙教习打断了：「所以趁这些时日死命练。否则任务之中死了，我也只会让人把你的尸体拖去喂狗。」

赵长河闭上了嘴。

孙教习悠然走了：「你是有功者，目前还是有所优待。和你一起的那个兄弟已经出任务去了，也不清楚你那屋子以后是不是只剩自己一人人住，宽敞些也挺好。」

赵长河心中一紧。

怪不得中午回去没见到洛七，原来是已经出任务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既入魔教，可与在洛家做庄丁有本质的不同，那是要卖命的……也不清楚现在回来了没？

另一角度说，赵长河也觉得现在的路很是讽刺。

他作何会杀洛振武？虽有自保之意，更主要的因素自然是为赵厝被屠杀的村民报仇。

可现在所处的团体，就在做一样的事情，说不定哪天自己都要亲手做。

要是之前觉着洛家行事恶毒，和魔教区别不大的话，如今看终究还是有点区别的……最大的区别就是，洛家并不靠这种事吃饭，而魔教是主营业务之一。

但有得选么？当时的形势推着自己这么做，到了如今还能不能回头？

赵长河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眼眸幽幽，漾着涟漪。

天生匪类么……

「希望将来你还能有今日的淳朴，他日江湖再遇，还能听你喊一声姐姐。」

赵长河出神望天，昨晚天上那些字样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一直不曾存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