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不是梦

有那么电光火石间，赵长河差点又想「反正是梦，揍他」。

但又生生忍了下去。

赵厝的经历告诉他，徒逞意气毫无作用，打又打只不过，还不是去送？即使自己「死了」也是醒来到现实，可事却没做成，意义何在？

何况他现在业已隐隐在质疑，此地到底是不是梦……以自己的脑回路，想象都想不出这么恶心的人啊，做梦作何梦到的？

赵厝惨遭屠戮的村民，无辜的孩子……仅仅是因为「玩村姑受阻」的泄愤。

岳红翎千里报信，义薄云天，他们想的却是作何打她的主意。

赵长河恶心得想吐，一直没体验过，原来「憎恨」是这样一种滋味，一种在现实和平的学生生涯里从没诞生过的暴戾情绪，在心中滋长蔓延。

无论此地是真还是梦，此时的赵长河都不想那么早「醒」，他真的很想把这父子俩弄死再说。

临时宿舍并不是分配给他的，那是外门大师兄所住的单间小院，这是让大师兄先带带赵长河，学点基本规矩和常识，大概率明后天就要分到多人宿舍去了……

他维持着「淳朴少年」人设，拜入了洛家外门。当晚就分到了一套衣服、一套日常用具，和一间临时宿舍。

表面看，安排得还挺妥帖。要是将来岳红翎来访，说起「物资当晚就发了，大师兄单独带着开小灶」，作何听也是个不错的照顾了……至于后来他学得怎样，是否一辈子蹉跎在外门，那是自己资质问题，岳红翎也没何可说的。

赵长河一想就知道这样的套路，但无所谓，难道还真拜洛庄主为师啊，恶不恶心。

外门大师兄叫洛七，据说是家生仆从，随家主姓洛，以后可能在庄上会有职司。武道世家模板，在此可窥端倪。

说是「大师兄」，其实比赵长河还年少，大致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面貌清秀，唇红齿白的望着挺娘。

「你叫赵长河？倒是高大壮硕，望着有股力气。」洛七脸色有些冷冰冰的不太好看，好端端的独门小院莫名其妙多住了个外人，任谁脸色也不好看。

语气也有点娘，嗓音细细的……赵长河倒是没去无端怀疑谁女扮男装，见洛七发问，便憨厚一笑：「是的，刚来的，家主让我和大师兄先学学规矩。」

「没何规矩。」洛七语气虽冷，好奇心倒重：「听说是岳红翎带你来庄上的？你怎么不抱着大腿拜她为师呢？」

赵长河装傻：「可能我笨吧。」

结果洛七反倒很赞同：「应该是了。」

赵长河：「？」

洛七道：「此物笨倒不是说你脑子如何，而是年纪。你都十八九了吧，这年纪刚开始学，能学个何鸟来……随便学点把式能看家护院混口饭吃也就是了，岳红翎作何肯收这样的徒弟？话说她年纪也和你差不多，都业已名扬天下了……哎……」

赵长河木然。

年纪太大了……此物说法他倒是常见。就算体育项目想练好也得从小培养，他大学生一枚，今年十九了，一直没听说这岁数才开始练的人能练到国家级的。

哪有那么多寇仲徐子陵呢。

不过话说回来了，不提洛家这档事，单说自己「入梦」所为的目标，好像杀那妖女也不需要多高等级。那就是一堆虾兵蟹将乱砍的战场而已，自己这水平都能砍死好几个，那妖女既然混这种战场，想必也属于比较菜的，起码看不出有岳红翎那一刀秒一群的水平。

拜入洛家习武——找到妖女杀掉，好像是这次入梦本应有的流程？

他想了想，问道：「师兄，玄关几重是何意思啊？」

洛七道：「人体九重玄关，打通之后可以进窥三大秘藏，若是都能开启，便是天人之界，无所不能。一般人不用考虑此物，单论玄关九重，那便是九重之天，每一步都是千难万难，像岳红翎和我们庄主这样的，走到哪里别人不要给面子？再往上都是宗师人物，轻易见一面都难了。」

「庄主是玄关九重？」

「据说是八重。」洛七面露敬仰：「我不知道要何时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赵长河微不可见地撇撇嘴。

一把年纪了，和岳红翎一人级别，怪不得那么忌惮岳红翎呢，说不定还真打只不过。但也足以证明，玄关八重的确很牛逼了，洛庄主称霸地方，岳红翎天下纵横。

「那……」他试探着问：「师兄您呢？」

洛七傲然道：「侥幸已破一重天！」

赵长河：「……」

岳红翎大约也就比你大个两三岁，都八重了，您到底在骄傲个啥？

没得到赵长河的奉承，洛七就清楚他在想何，微微一笑并不解释。

外行人听着感觉一重玄关只是入门，这也没错，但很少有人想过，洛家庄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派，庄内区区一个外门弟子，修的低端功法，一般情况能是何水平？能在这个年纪打破一重玄关，在武学上算是正式登堂入室，这已不容易。

不是谁都能拿岳红翎那样的天下英杰做参照的，事实上他的资格早已不该留在外门了。

希望这个赵长河苦练十年发现突破这层坎儿比撼山还难的时候，会想起今日。

「夜了，先睡吧，有什么次日再说。」洛七伸了个懒腰，随手一指院外小屋：「屋子给你腾出来了，你先住那……总不会今晚就想让我教你习武？还是打算睡我屋里？」

「哪里，哪里……很感谢师兄了。」赵长河赔笑而退。

回到那个为自己腾出的杂物间，赵长河靠在硬板床上，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不见。

人和你不熟，一时半会想问太多要点，人家未必搭理你，明天再说。而其实睡觉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要点。

那就是作何回去。

睡觉……如果这是梦，有人在梦中还能睡觉的没？真在这睡着的话，是继续梦魇砍杀呢，还是直接醒来回到现世呢，还是反过来「梦见」了现世？

孰梦孰真……

赵长河沉沉地吸了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虽然一脑子纷乱很难入眠，床板又硬还TM很冷……可近期早就被梦魇折腾得心力交瘁，随便一趴都能睡着的那种，赵长河缩着身子翻滚了大半小时，终究还是慢慢失去了意识。

睡着了。

没有做梦。

这是赵长河这大半个月来，唯一没有梦魇的一次，睡得极沉。但他要是能够选择，宁愿不要这样。

夜色渐深，一阵兵荒马乱的声线骤然把赵长河从睡眠中惊醒，他下意识翻身而起，耳畔传来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和怒吼声，烈火点燃了庄园，烧红了夜色。

依稀能听到这样的人声：「鸡犬不留！」

赵长河的脸色非常难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第一判断是，在这里能睡着，睡着没做梦，醒来还是这个地方——基本足以证明，这真不是所谓的入梦，这他妈就是穿越！

穿越和入梦的区别在于，不仅回不去，而且被杀真会死！

第二判断是——血神教来袭，岳红翎千里示警的事情，当夜就发生了。

洛庄主向京师的求援，信使都不清楚出发没有……而岳红翎日落时分就走了了，这大半夜的多半业已在邻近的城市住宿，睡得正酣。

此时再也没有谁，能仗义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