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高僧

许如一跟着小姑娘回到了家，他站在小姑娘家门口，不肯进去。

那年代，要是只有小姑娘一个人在家，他进去的话，会辱了小女孩的名声——虽然他是一人和尚，但他也是在村庄里臭名远昭的逃犯。

小姑娘却不在意这些，将他拖进了屋。

屋里只有一只狗。

小姑娘进了里屋，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出来，又替许如一包扎了伤口。

屋子里挂着一面铜镜。

许如一从铜镜了注意到了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脸。

弱不禁风，脸色苍白，灰头土脸。

真是像极了一个疯子。

许如一摸着自己的脸，心中充满了疑惑，这时，也恍然大悟了作何会那些官兵不去抓他。

可自己，怎么会会变成此物样子。

吃过小姑娘做的饭，当晚，许如一和小姑娘趁着夜色上山。

许如一觉着小姑娘跟着去也没何用，想让她留在家里，小姑娘却倔犟的摇了摇头。

「你为何要帮我？」许如一疑惑。

此物小姑娘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却敢让一个「疯子」进她家，还替他包扎伤口，真是胆子大极了。

「只因你是一人好人。」像是没什么意义的回答，在小姑娘口中说出来却格外的真诚。

「好人？怎么看出来的？」许如一嗤笑一声，仅仅因为他是个好人，就帮他，不清楚这样会给自己带来不少麻烦吗。

小姑娘停住脚步脚步，认真的望着他，一字一句道：「只因方丈是个好人，你要救他，是以你也是个好人。」

方丈，就是首灵山上的老和尚。

许如一敛了敛眸子，看来，又是一人受过老和尚恩惠的人。

两个人一起来到山顶，找了片林子匍匐起来。

他们要把老和尚救出来。

许如一对着守着庙门的好几个官兵扔了块石头，从林子里跳出来，夸张的对着他们嚷道：「你们好几个，是不是一条看门狗呀！」

那几名官兵被羞辱，脸色瞬间铁青，向着许如一追过来。

许如一一路将他们引到半山腰，要是那些官兵跟丢了，他就又冒出一个脑袋，对着他们嘲讽几句。

而小姑娘则趁着他们分神之际，溜进了寺庙里。

就这么溜着他们绕着首灵山跑了大半圈。

那几名官兵全都跑不动了，坐在地面气喘吁吁，对着许如一骂道，下次别让他们再见到他，见到就直接打残。

许如一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也不再管那些官兵，钻进了林子里，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后，一路回到小姑娘的小屋。

出乎意料的是，小姑娘还没有回来。

许如一坐在房间里，等了一夜晚，也没有等到小姑娘。

一直到第二天天明，许如一才明白，或许小姑娘再也不会赶了回来了。

院子里的狗汪汪叫着，一般此物时候，主人已经给它喂好了饭，但今天，食盆依旧空空的。它不安的围着大门转来转去。

许如一打开门，见到不少官兵走在路上。

小县令坐在轿子里，被人抬着往回走。

直到出了村庄，许如一才见村子里的人松了一口气：「这尊瘟神终究走了。」

「他们为什么走了了？」许如一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一件他最惧怕的事情，发生了。

被他拉住的那个人不耐烦的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头天那个疯子，也是个可怜人，这才道：「他们不走，难道你还盼着他们留在这啊？首灵山上的老和尚死了，县老太爷没办法再利用老和尚抓到许如一了，这不才开始回去了。」

老和尚死了。

老和尚死了。

老和尚死了。

许如一颓然的坐在地上。

是他害死了老和尚。

那……头天那小姑娘呢？

许如一疯了一样跑到山上，寺庙里，他见到了老和尚的尸体，衣衫破烂，十分狼狈。

嘴角有不少血迹。

许如一轻轻捏着他脸颊，张开他的嘴，看了一眼，蓦然放声大哭起来。

老和尚是咬舌自尽的。

头天在集市上，老和尚认出了他，怕他再做傻事，主动送到县太爷手中，是以自杀了。

许如一紧紧抱着老和尚的尸体，此物世界上，唯一对他好过的人，此刻冷冰冰的躺在他怀里，再也不会说话了，再也不会对着他笑了。

也再也不会有一人人，每次盛粥，给他加一勺，偷偷摸摸的不被他发现。

老和尚这个样子，就仿佛只是走路走累了，随后靠着墙睡着了一样。

许如一抱着老和尚的尸体，走到寺庙后面，让他靠着墙坐下，替他擦掉嘴角的血迹。

许如一想起来，他还有小女孩没找到。

他又进了院子里，在寺庙最好的那间房子里，找到了小姑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躺在地上，衣衫褴褛。

许如一用一块床单把她抱起来，将她的身体全部遮住，抱到外面，和老和尚放在一起。

许如一望着那两个人。

沉默不语。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天际布满了繁星。

许如一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走下山。

再上来的时候，他扛着两副棺材。

没有人清楚他是作何弄到的棺材，又是作何扛上来的。

他将两幅棺材小心翼翼的摆好。

把老和尚和小姑娘分别放进棺材里。

盖好棺材盖，埋进了土里。

就埋在首灵山顶的寺庙后面。

立碑的时候，他才想起，他忘记问老和尚和小姑娘的姓名了。

看着眼前两块木碑，他一时竟不清楚写什么好。

这一生，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两个人，他竟然不知他们的姓名。

许如一又磕了几个响头，踉踉跄跄的下了山。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业已是一年后，他也业已成为这首灵山上的高僧了。

许如一身边跟着一条黑狗，被他养的膘肥体壮的，却不知怎么会，一贯跟许如一不亲。

再没有人提起那叫许如一的逃犯，那收留了一个「狼心狗肺」的人的老和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人们只知道，首灵山上有一人年轻的方丈，长相俊美，菩萨心肠，救苦救难，是一人活神仙。

所有的人，提起他，都尊称他为高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