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坠手套送去的时机很巧,刚好是陆瑛已经在这破地方待腻了,要乘船继续南下,找他姑姑的线索时,万掌柜把东西送来了。
小羊小马都是往可爱方向去绣的小萌物,陆瑛承认这造型还挺特别,乐意夸一句可爱,就不愿意说这东西好看。
叫人找了锦盒,把存银这略寒酸的礼物加了层外包装,顿时高大上了起来,只等回京都后去太师府转赠了。
他最近隔天能注意到《赘婿》的后续更新,杜家书斋能忍能压,他业已比外头的人多看了三册内容,清楚后头每一册都很精彩脱俗,没有跟普通书生一样,写着写着就神女妖女的烦人,加上近日叨扰,愿意给人个便利,就带上杜家书斋的雕版和新招的伙计,一起南下。
消息同步传到云程这里时,云程还得知杜家带着雕版和稿件的船只,也于今天北上。
余伙计给他送来了一张百两银子的银票跟一张盖了书斋印章的契据,「多的五十两是陆公子赏的,另外的结算还是老样子,等一次反响,我会再来,契据作证。」
云程妥帖收好后,也终于看见了元墨的稿子。
柳小田说,「他写完了,放在那里,也不跟我讲,我要不是望着元宵节过去好些天了,心里着急问了一句,我都不清楚他写完就放着了,一副没打算发的样子!」
云程很震惊。
这不应该啊,他们家里条件不好,元墨又是一人风雪天里都能在外摆摊等生意的人,哪里会写好了稿子不拿出来发?
再问,才得知了一个哭笑不得的答案。
云程拿着稿子闷笑,安慰道:「是写得太投入了,代入主角了,缓几天就能好了。」
柳小田脾气好,生气了也就是涨红了脸,嗓门拔高了些,「他竟然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他躺在彼处,自然有人来给他翻身!谁啊?除了我,谁给他翻身!」
柳小田还不知道写小说能有这症状,都不想要元墨写了。
本来元墨性格就很淡,再被影响一下,他们日子还过不过了。
云程说:「过稿最低润笔费都有二十两呢。」
柳小田好了,给云程端茶倒水做小点心,还问他今日要不要再酿酒,把人伺候得好好的。
云程让他放松些,喝口茶开始看稿件。
元墨写作状态很好,说写得顺都是谦虚,所有情节都很自然流畅,云程用后世看网文的眼光,去挑剔他的行文节奏,都觉着没什么问题。
他内心感叹,这难道就是天赋流?
小说是咸鱼主角,说咸鱼,那就是真咸鱼。
元墨写的是一条不想读书的咸鱼,身负家族厚望,不顾他个人意愿,把他塞进了书院。
书院里所有人都觉得他不思进取,没出息,辜负家人期望,浪费家里银子,抱歉爹对不起娘,还对不起村里乡亲、书院先生。
咸鱼之是以是咸鱼,那就是他换个地儿,也能躺平。
小考周考全交白卷,月考听说有奖银,一鸣惊人。
从此他的人生就变了。
书院先生追着他喂知识,苦口婆心的求着他认真学习;不信他有真才识的同窗来回蹦跶,质疑偷题、质疑抄袭。
他在交白卷时被人嘲讽不过如此,江郎才尽。
在月考拿银子时,文章贴榜供人摘抄观摩。
然后在其他书院来「切磋交流」时,展现了过目不忘,七步成诗的本事,征服了所有不服的同窗,身边小反派变拥护小弟,引出后续大反派——敌对书院。
这一册的尾章是,院试前,对方书院有个出自书香门第,才名远扬的的才子,对他放话:「案首非我莫属。」
不用看后头,都清楚案首必然属于咸鱼。
要是再苏爽一点,他还能只因十二岁考中秀才,得一人天才神童的称呼,惊动京都,获圣上荣恩,越过府城,直接上国子监。
元墨自己写稿,不用誊抄填字,云程把稿子还给柳小田,「没何要改的,趁着天色还早,你跑一趟杜家书斋,给余掌柜审稿吧。」
就是可惜,没赶上北上南下的船只。
柳小田抓抓脸,「真的行吗?」
都不用改?他看云程写稿还要修修补补呢。
云程修改是只因口述时,会有口癖和下意识水文,这必须得改。
自己写稿时,则是因为识字量的缘故,这是硬伤,他没法子。
「若你惧怕,就回家叫上元先生一起吧。」
柳小田让他别叫元墨元先生了,「他都好久没教你识字了,当不起这声先生。」
云程觉着当得起就当得起,他跟叶存山现在能有家底攒着,前头元墨的帮助不小。
虽两人再很久没碰面,他心里也记着恩情。
况且启明是书童,受命过来,对他有尊敬,相处起来不如元墨那种淡着的舒服,过阵子闲了,他也要把最近翻看书本时记下的疑难问题拿去请教的。
「我家存山是没空教我多少,到时还得麻烦元先生。」
柳小田就觉着他人挺好,看看家里杂活儿都办完了,还特地给云程又做了碟奶点心,才跟他告辞,回家拉上元墨一起去书斋交稿。
元墨的确有受到小说的影响,被人拽出家门,还要给柳小田说:「没有银子又怎样?反正有人会给我送来。」
一路上柳小田都在忍他,暗自思忖着若没过稿,夜晚就叫他好看!
可惜,余掌柜今日不在。
《赘婿》三册的稿子都在积压,他忙得脚不沾地。
培养出一批机灵伙计后,又马不停蹄去刻印作坊看工期,外地开始售卖后,本地也要卖起来。
码头商人还是会进货,因为这次他们带出去的伙计不多,到时铺货慢。
蔚县本地就要多印刷一些出来,商人拿了书就能走,也能在盗印版本出来前挣一笔。
二少爷说,这种法子多来几次,往后别家书局看见他们杜家书斋的字样,都不敢第一时间盗印了,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让余掌柜更加有干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家里老爷仗着其他产业支撑,书斋几乎是亏本经营,每年赚出来的那点薄利,他都没眼看。
年底去给主家看账本,他在另外几个掌柜里头待着,都抬不起头。
现在可好,他腰杆硬。
他忙活着,稿子就是余伙计先看,看完了也发现了点不对。
作何最近他们蔚县,这么多能写小说的人啊?
别说这种原创稿,就是模仿《赘婿》,续写《赘婿》的稿子,他家都有好些人上门投递。
叶延那本《家有福妻》,也有了同类题材的小说。
余伙计常年站柜,也有眼光,他当即把这事给二少爷传过去。
说:「一下开窍了一样。」
二少反应暂且不提,云程拿着炭笔稿纸,也有了新计划。
科举淘汰率高,多的是读书人能拿笔杆子。
他有脑洞,书生们有文笔,如果能够达成合作,那他不就等于开了个工作室?或者说是出版社?
只是当下的书斋经营是一体的,从刻印到成书售卖,就差在下头在接一人造纸作坊,就能自给自足。
会收稿,还会请才子写稿。
他开工作室,是不是跟杜家生意冲撞了?
况且他不善经营,叶存山又忙。
晚上云程给叶存山说这事,「你看可行吗?」
叶存山重点错:「元墨也过稿了?」
云程:「……还不清楚,我看他写得挺好的,应当没问题。」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叶延的《家有福妻》是云程代为投稿,实际内容是等到书籍发售以后,云程才知道内容,早前没机会看,叶延也藏着没说。
比起这本,元墨的确算是天赋流了。
毫无天赋的叶存山:「……全天下的书生都会写小说?」
便云程知道了,今天这话题没法聊。
他哄人,「你不能这样想的,你之前写稿,愿意研究当下流行何,朝着此物方向去努力,是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叶存山不听安慰,还给云程一碗毒鸡汤:「努力错了方向,等于无用功。确实有人天生适合写此物,比如你。」
比如元墨。
他不乐意把元墨的名字跟云程摆一块儿,心里泛着酸,琢磨着等院试结束,他作何都要悄摸摸写一本爽文出来,到时就用云程的笔名发。
想完,叶存山立刻否认。
不行,云程现在已经有点名气了。
万一他写得太拉,还要被读者骂。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叶存山便又想了个新笔名:云山先生。
随后跟云程聊正事,「能够开啊,能够看看能不能合作。」
一听合作云程双眸就亮了,「我喜欢有人管着我,给我分配活!」
叶存山:?
你这种人真少见。
他随即就开始使唤,「过来,给你家夫君捏捏肩,捶捶背,揉揉头,按按手。」
云程给他一巴掌,「行的吧?书斋不要人审稿么?我可以去啊,还能给人提修改意见!咱们也不用出钱开铺子,也不用自己经营,回头拿月财物……」
叶存山阻止他的危险想法,「拿月财物,你真做慈善呢。」
云程懵懵的,毕竟编辑的工作,不就是月薪吗。
叶存山不做商人很可惜,他说:「抽成。」
云程半晌无语,觉着亏心,「人家写稿也很辛苦……」
叶存山:「你喝露水就能把日子过下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程沉默不一会,想起来编辑工资里的一环,的确有作品销售提成,只是很少罢了。
他说:「那少要一点吧?」
叶存山表现出对利益的看重,却也不抗拒跟杜家书斋合作。
要多要少,都是在杜家书斋愿意聘请他去当这个编辑,要他审稿,给书生们提意见的基础上。
他比云程见得多,外头许多生意好的铺面被人挤兑垮,被贵人低价收购。
杜家上头有礼部尚书在,他家一向对书生好,不仅仅是蔚县本地,外地书斋分号一样,这种善缘累积下来,万里挑一出个当官的,都能维系交情。
卖书又贵,价格都是以两算,别人才不管背后成本多少,只看卖价,到时眼红起来,他跟云程招架不住。
能合作最好。
说着稿子,叶存山也有话给云程说:「咱们县里不仅如此两家书斋,特别是万书斋,来找我好多次了,当我是《赘婿》作者,业已加价到二百两一册,要我把余下的稿子给他家。」
云程不要,「跟画大饼似的,万一我后头只因挨骂,心态崩了,也跟着外头模仿的稿子一样的写,写妖女神女,他们还能挣财物吗?」
别到时候杜家书斋得罪了,另两家也说这稿子不值价,一手好牌烂打。
叶存山觉得云程这点挺奇怪的,看起来没何心眼儿,实际说起这些弯弯绕绕,他又能懂一些。
云程挺挺腰,「我不懂此物,我还不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啊?」
叶存山抱着他一阵笑。
年后日子过得快,事业起步后,分神关注外头,时间就过得更快。
云程的《赘婿》在蔚县开始发行这天,叶存山到了月底休沐日,这之前又经历了一场月考。
这时,县里贴榜,公布了今年的县试日期,在二月中旬。
按照往年惯例,县试结束公布成绩后,会再贴榜通知府试日期。
叶存山说可能四月院试,也是要看提学大人会不会在这期间到他们居安府,若来的话,今年就是连考。
府试过后接院试岁考。
新生考秀才,老生考评级。
过了岁考的新生,得秀才功名。
排末次的老生,取消秀才功名。
月底事情堆积,南北首饰铺来人给他们传信,图样都已经送还店里,他们抽空过去,交了银子能翻阅。
叶庆阳写了请柬,带了礼,跟罗旭一起上门邀请他们二月中旬吃酒。
叶存山是介绍人,还单独给了「媒婆」红包。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笑眯眯接下了,很为庆阳开心,要他们进来坐坐,庆阳还没空,「趁着他休沐,我们一起把请柬都送了,今天就不叙旧了,改天再聊。」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外头小巷里,孙阳恰好算着日子过来给云程送蜂窝煤。
叶庆阳看见他,想到前阵子被孙阳误认为是画册主人后,自己把这份殷勤及火热目光当做是情义的小心思,面上有一瞬的不自在。
罗旭注意到,问他:「作何了?认识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叶庆阳说:「煤铺子的,送过几次煤,眼熟了。」
他俩不久留,叶存山也有意试探孙阳,看怎么会要撒谎给云程送煤炭。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在意的原因有两点,一是蜂窝煤的方子是云程画的,怕有人看见,给云程埋隐患。
二是云程平常就自己在家,要是跟这送煤的熟悉了,放松了警惕,遇着事情都没处喊人。
孙阳有段时间没来送煤,铺子里被万掌柜捏得服帖,送煤这活儿都有轮班,他今天轮到,看见有云程家,就先送来了。
叶存山识字,望着本子上一串串的地名还在他家前头,就问:「你一路过来,不先送别人家吗?」
孙阳近日脸皮厚了,说:「你家有杜先生家的关系,我们掌柜的也叫我们先送呢。」
登记时是只给少许定金或者不给都行,给了定金的,比如定一筐煤,送货时最低有一筐,没给定金的,就注意到时剩下多少。
有的人家会多买,一车煤装出来,甚至会出现才送一家,就卖完的情况。
他用此物理由优先过来,也说得过去。
孙阳回家就业已被徐风训斥了,这段时间理由想了不少个,他说:「作何登记我就怎么送的。」
叶存山不好把画册的事情打听明显,还问他:「那你之前给我家里送蜂窝煤,说是静河纸铺的人送的,怎么回事?」
叶存山点了头,今天多买了两筐蜂窝煤。
等孙阳走了,云程紧张兮兮的,「怎么了?那蜂窝煤有问题吗?」
叶存山垂眸摇头。
静河纸铺跟他家里,有一人共同点,都有一人会画画的人。
过去这么久,也没出事,他没打听清楚前,给云程说也是让人害怕。
他摇头,「没事,进屋吧,外头冷。」
这次休沐,两人依然没回家。
叶庆阳忙,不好叫他帮忙捎带东西回去,叶存山上街买了些价格低,包起来多的劣茶,一起两大包,送到纸铺,让来送货的叶虎一起拿回去。
叶虎说好轻,叶存山说情意重,「一包我跟云程买的,一包存银买的,给我爹手上就行。」
至于叶大会气成何样,他就不管了。
叶虎也有一句叶大的话要带过来,「你爹说程哥儿孝期也过了,你俩往后要孩子,总得有人带,叫你俩多回家看看。」
叶存山差点冷笑出声。
陈金花肚里两个崽都等着出生呢!
谁带娃?把存银拉回去?
云程孝期过了这事,叶存山也不想去想。
他不算守规矩,期间一贯对云程动手动脚的。
的确一贯惦记着孝期赶紧过去,他好能把云程办了。
可要真的才过去,他就把人作何着,也显得他很畜生。
是以今天休沐,这里那里的事,他都愿意跑跑,怕在家里跟云程一人眼神对上,都带着火星子。
云程说得对。
他自己被吸引,被撩到,不能怪云程招人。
他的态度,云程自然感觉着到。
要说起来,云程也松了口气。
第一次总会伴随惶恐和惧怕,一天天数日子,跟忙碌中恍然发觉这一天的到来还是不一样的。
所以他自己悄悄练习了化妆,也没敢涂抹出来给叶存山看。
下午天气阴沉下来,乌云罩顶。
叶存山跟他一起在暖桌边对坐,本想说庆阳婚礼时,他们回村吃酒,能顺便去云仁义家说正事,看这对夫妻谁来县里认图样。
抬眸见云程低头画画,小脸恬静的样子,他终是没说扫兴的话。
云程在设计香囊,他让柳小田试着帮他调竹香。元宵节那天跟叶存山说好的,他会做一人竹香香囊挂身上,抽空了就要做。
他心思敏感,喜欢随意说的一句话都被人记在心里,并帮他实现。不给不要紧,给了总会觉着惊喜。
给叶存山买很多书、请先生,这两样他们现在的家底是办不到的。
像这种小东西,他却可以。
况且他也认为,越是这种小东西,越能打动人心。
叶小山看着粗犷,其实也有一颗细腻心脏。
香囊是他第二次绣,准备绣两只,也让叶存山有个替换的装饰。
此物昼间,过得安静祥和。
夜晚,云程饭后消食,又一碗中药灌进肚里,洗漱完就钻进被窝。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叶存山昼间学完了,夜晚难得没在炕上摆小桌,躺下后侧身抱着云程,闻着他身上浅浅淡淡的中药苦香,心疼他被苦汤汁浸透,说:「其实不要孩子也行。」
云程惊得瞪大眼,声音都发紧,「怎么会?」
叶存山说:「孩子随便哪家的都行,夫郎只有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