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试考完,等待成绩出来的这些天里,叶存山给云程写了好几封信。
其中就详细写了孔家明事件。
叶延性格随和,不善争执,发现棉衣里被人塞了小抄,也只当天说了一句他知道这事,没跟人大怒争吵。
只是竹箱里的厚衣裳他都不敢穿,怕检查不仔细,里头还有夹带,考完就病了一场。
人在异乡,就互相照料。
叶存山出去给人抓药时,也看见了院试结束后,府城两极分化的情景。
有书生情绪低落癫狂,哀嚎流泪不止。也有书生考完就喜气洋洋,约着同游府城。
杜家书斋的船早几天过来铺货,考完第二天就敲锣打鼓的卖。
生意人,拿捏得准。
考砸了,日子也是要过的。
趁着各地学子云集时,这书卖得很俏。
府城也有许多商人驻留,不跟人争水路生意,也能往内陆卖,大订单也不少。
便当天,叶存山给云程写信,便照顾了云程先前的担忧:「你这花费了好多心思写出来的一册,也能挣好些银子。」
既是写信,他就也表露出了另一面,还说:「就等着你来养我了,嘿嘿。」
笑完了,自然也会惦记惦记存银。
人一成年,责任就多,存银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地位自不必说。
清楚云程不介意存银跟着他们,叶存山也碎碎念着府城合适安家的地方,说他等待发榜时,也去看了屋子。
挑着杜家书斋附近看的,杜知春说他家柔娘也终日不爱出门,到时云程能试着跟她交个朋友,在外也不寂寞了。
这封信末尾,叶存山说:「不知道云小程会不会给我写信。」
云程没写,但画了。
实现用纸自由,又坦白了会画画的事,他终于找了个合适的时机捡回了手账爱好。
比如第一页是他写完稿子后伸手,想要人给他揉揉捏捏手指手腕,结果叶存山不在。
手账全是草图,简单又快,画风偏萌,文字都能省略掉。
他脑袋上飘出一人大大的云朵圈圈,里头藏一人叶小山。
叶小山在船舱,靠船壁而坐,手里翻阅着《叶小山醉酒记》。
往后每一页都是他在做何,接一人分镜出来画叶存山。
叶存山在做何,就是他根据日子行程猜测的。
没写一人字,画面也不亲密暧昧,浓郁想念却呼之欲出。
直到存银来的这天,云程才终究加进去了一页格格不入的文字稿,满页纸都是:你看看你那什么爹!
同时又悄悄告诉叶小山:我在玩男人,嘿嘿嘿。
这男人,就是以叶小山为原型做的棉花娃娃。
套上衣服后,就能给存银看了。
小孩子可喜欢,可惜云程不给他做,也不给他摸。
「我男人,你摸何摸?」
存银也想整一人,他现在会刺绣,也做过生肖挂件,照着样子,拿了云程给的碎布头缝缝补补,缝出了一人丑东西。
丑东西也是自己弄出来的崽,存银说:「夜里熄灯后,看不见脸,手感还挺好的。」
他跟存银都小小一只,住这个地方庆阳还是不放心,晚上会过来跟他们挤挤。
看这两哥儿都有娃娃,庆阳心里痒痒的,也想做一人。
做娃娃,他想法也很简单。
一来呢,才新婚三个月,他心里的确想念罗旭。
二来呢,也想跟普通小哥儿学学,作何才能软和可爱一些。他能感觉到,罗旭是有意亲近他的,就是他性格太板正要强,软不了,得改改。
庆阳针线活儿不够好,云程给他出主意,「你看存银绣的丑东西,就是娃娃稿子没起好,你给他画出样子,要他给你也绣一个。」
存银没成亲,人又小,绣此物合适。
云程有夫君了,不好代劳。
庆阳仔细看过云程的娃娃,临摹了两幅,找到了点感觉,就起稿渐渐地画。
照着临摹的图,糊掉脸,改动作后,先画了正比的姿势,再照着临摹的画稿,该成短短胖胖的小胳膊小腿。
画真人还有参考,q版娃娃没参考,庆阳就自己给自己画参考。
他手头还有《赘婿》的名场面合集要画,这玩意儿就当练习,对着成品稿件来画,两三天过后也有了幅很可爱的娃娃。
云程生意经又亮起来,问叶庆阳,「你觉着这娃娃能挣钱吗?」
存银双眸发亮,「还能挣钱?那我一天能绣十个!」
外头没这种娃娃,到时能跟羊毛织品一样,他们做出来能多一份进项。
庆阳画出来的第一只娃娃是参照赘婿娘子的模样改的,因为他画得多,手感好。
他让存银去绣出来看看,「要是丑,就不能挣财物。」
要是好看,就去杜家书斋谈谈《赘婿》的娃娃价格。
柳小田最近正焦虑,听说能挣钱,也想试试,就让他跟存银一块儿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存银来住几天,业已被柳小田的厨艺征服,现在正跟人亲热,凑一块儿能叽叽喳喳说一整天话,自然乐意教他。
他们各自忙碌时,一艘船无声无息从蔚县经过,径自南下。
陆瑛在甲板上往蔚县方向看。
他从寻到姑姑的线索后就开始憋屈,一路在御史大人眼皮子底下装老实,现在觉着这小破县城都变得热闹繁华起来,只想下去玩闹一番。
御史唐大人唤他,「听说你最近爱读书?」
除却南下抓刁民这事不好说,其他的陆瑛都能跟人聊几句,也不怕被笑,「我看的都是闲书,唐大人怕是不喜。」
唐大人一猜就猜中了,是《赘婿》。
他说:「我倒更喜欢那本《家有福妻》。」
陆瑛起初也喜欢过一阵,但这本很温馨平淡,他看过就忘了,闲暇时翻阅一二也算得趣,真要说,还是得看《赘婿》,把他心神都牵着走。
他跟唐大人说,「这次要能赶巧,咱们能提前注意到结局。」
唐大人不跟他咱们,「我可不看这类闲书。」
陆瑛嫌弃死他。
是谁刚说更喜欢《家有福妻》那本的?没看过怎么对比?
也是这一天,院试出成绩。
杜知春被他爹暗示过,若叶存山其他弱项补上去,此物案首他可能争不过。
他跟叶存山一样,也根据杜先生评语推测了考官喜好。
他猜这位提学大人的喜好是:务实稳重要高过文笔华丽,能一针见血用词精准,要高于文章精巧。
都不是他擅长的东西。
但他家惯来是这样,童试时只拼真才实学,不钻营考官喜好,免得磨灭自身仙气。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也是杜先生会委婉提点,但不会明说指点学生的原因之一。
杜知春肚里有墨水,不拿案首也稳稳当当拿下秀才,还自我安慰,三元及第才是真。
今日与众同窗一起等消息,叶存山格格不入。
他心大得很,毫不着急不说,还想拉人商量回家要买什么礼。
他要给云程带些吃的回去,天气一天天热起来,许多食物不好携带,普通的干粮饼子又没意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今日这时候,谁愿意跟他讨论这玩意儿?
杜知春勉为其难应付了一句:「听说过状元蹄么?弄一人回去尝尝。」
荤菜不耐放,叶存山不考虑,「看你的榜,不想看就回家待着去,反正有人会上门报喜。」
上门报喜,那不就是考中了?
这话说得吉利,杜知春爱听,乐得折扇在掌心连拍。
「考完还不算什么,就想能分进府学,我真是待腻了小县城,开个诗会都没好园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叶延跟罗旭没来,两人出了考场就说八成不中。
罗旭是一开始就没把握,叶延是有一道题不会,就按照平时杜先生吐槽的那样,胡扯了一篇文章上去,现在只等成绩。
扯到点子上,他才能稳当。
他直接忽略前十名,故意从后头开始看,吊着杜知春的胃口——这少爷稳中,就拖着吧。
里头人多,叶存山体型占优势,顺利挤进去,任由身旁人挤来挤去,人站原地巍然不动。
叶存山断断续续报了两个同窗的名字,眼望着榜单看完,还没见着他自己的名字,不由愣住。
难道这次自信过头,没考中?
这想法一起,他后背就直冒汗。
可别了。
太丢人了。
都没脸回去见云程了。
后头杜知春还在大声催,「你行不行啊!不会看就算了!我找个人帮忙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叶存山跟他攀比时日太久,到了今天成绩见分晓的时候,一想他没中,杜知春能稳前十,无师自通学会了脚趾抠地。
更丢人了。
他没吭声,当没听见,又细细把榜单看一遍。
喊出两个人名,还是先前通知过的两位同窗。
而那两位同窗已经去买酒庆贺了!
杜知春简直急死了,他今日信任叶存山的体型真是大错特错!就该从家里找个壮实的来挤!
他一头扎进看榜人堆里,挤到了叶存山身边,还从这吵闹吵闹的环境里听见叶存山反复念叨着一句:「不会吧……不会吧……」
杜知春扶正了他的四方巾,他要看看不会何吧。
随后看见榜首是叶存山的名字。
杜知春:?
杜知春闭闭眼。
算了,他爹提前说过。
考试么,考官口味也至关重要,放平心态就好!
他往下看,他排第二。
这个名次让杜知春翘起了孔雀尾巴。
没讨巧改文章风格类型的情况下,能得此物名次,足以证明考官对他的满意度。
叶存山宛如被打鸡血,目光终究从低排名的位置往上扫,在首位看见了他自己。
来时心大得能聊要买何东西回家,这会儿仰天大笑,得了身边一群落榜人哀怨的眼神。
他心满意足,叫叶存山请客吃酒,「我当你这黑脸该有一张城墙厚的脸皮,原来一人案首就能让你愣在原地,何不会吧不会吧,考中了就要乐呵乐呵!」
看过榜,就不在这个地方占地挤着。
杜知春再笑话他刚才的表现,叶存山就微微一笑,保持神秘,自不会透露他说的「不会吧」,整句是「不会没考中吧」。
吃酒是要吃的,不能回住处吃。
此次来参加院试的同窗有二十三人,考中者四人。
按照比例来算,已是很不错。
可悲欢不相通,叶存山回去说一声,定了桌酒菜,愿意来的就加副碗筷,不愿意的就算了。
这么一来,心宽的能去蹭蹭喜气,心窄的也能窝院里缓缓心情。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一榜贴出,考中者就是生员,能有个秀才名。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酒菜今日请了,还要去打银花,做生员蓝衫、儒巾靴绦。
等回蔚县,还有一场酒吃,宴请业师送礼金。
云程没跟来,叶存山觉着可惜。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很享受云程帮他张罗这这那那的感觉,自己跑一趟,总不得劲。
好在今年有兄长陪同,叶延着手准备,跟罗旭商量着来,也给他置办得风光洋气。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次日还要再考复试,复试就走个流程。
一来对笔迹,二来把新进生员分拨到府学县学。
还有考试,叶存山就谨记云程的提醒,今日酒喝得极少,开场一杯算敬大家,后头宁愿以两杯茶代一杯酒,都不沾一滴。
这样做的后果是,回住处后他睡不着了。
他考前看书量会日益减少,等到这时,业已是随手翻阅两页的程度。
想想,就拿纸笔写下了今日心情。
因最终是考中了,成绩还相当不错,叶存山就把开始时惧怕没考中的心情也写了进去。
他告诉云程,他开考前自信能考中,预判是中排靠后的成绩。
按照他推断的,考官不会喜欢他这种平实无华的文章风格才是。
洋洋洒洒写得长,写完叶存山自个儿看一遍,摇头失笑。
一个秀才就这么多感触,未来考上举人还得了。
云程今夜也睡不着觉,他这两天总做梦。
做的还尽是叶小山没考中,觉得没脸见人,所以待在府城不赶了回来找他,后来待着待着就再安家落户的梦。
他去府城找人时,叶小山的娃都三岁了!
连着被气醒两天,他今晚不睡了。
庆阳昼间忙碌,此时已经睡得很熟。
存银小孩子,精神劲儿足,云程多动动,他就跟着醒了,还要拉人聊天。
「大嫂,你是不是想我大哥了?」
云程给存银讲了一人故事。
「从前有一对夫夫,睡到夜里,夫郎突然起来打了丈夫一巴掌,丈夫被打醒了,问他怎么了,夫郎说要和离。」
「丈夫问为何,夫郎说丈夫出轨了。」
「哦……出轨就是在外头有人的意思。」
「丈夫问是何时候,夫郎说我刚梦见的,你俩孩子都三岁了!」
存银听得捂住嘴巴还笑得咯咯咯,「大嫂你真有意思,我哥才不会在外头胡来呢,你放心吧!要是他胡来,我就再找一人哥哥给你当男人,反正你要当我大嫂!」
云程被哄得开心,跟存银聊娃。
「我看那孩子还长得挺像叶小山的,脸一样一样的黑。」
存银露出嫌弃的表情,「才不要,要你一样一样的白!」
云程更开心了,开心的后果就是他后来困了,也被存银拉着嘀嘀咕咕吹了半晚上的牛。
次日一早,叶庆阳起来时,他跟存银都在被窝里睡得呼噜呼噜的。
他俩没固定上工时间,不起早也没事。
叶庆阳洗漱完,等到柳小田过来,跟人说了声才出门。
柳小田也推算着院试结果,果真如他自己所说,考完以后,他心情就好了。
今年赶不上就算了,他多挣些银子,再三年也让元墨去考。
他开心了,云程也开心。
云程性格宅,相熟的人一两手数得过来。
里头不能日日见面的,要刷掉一大半。
柳小田虽说是在家里帮忙洗衣做饭,拿财物干活,但两个人平日里相处不错,他把人当朋友看待。
只是柳小田的朱唇实在太紧,他一句问不出来,也不想反复提起,戳他难过事,安慰人都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能少在他面前说起院试。
现在好了,不用小心翼翼,云程就约着他一起去书斋问问棉花娃娃的事。
今天杜知秋正好也在书斋,东西是给到他手里。
他比云程精,「这东西做起来费功夫,一人两个挣不了几个财物,不如出教程,教人作何做,配图出来,到时候放样板娃娃。」
要人买册子,买缝制材料包,不直接卖娃娃。
云程默默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这个售价比棉花娃娃低,胜在销量能拔高。
杜知秋今日来,是想跟余掌柜确认第七册《赘婿》的发售日期。
启明誊抄完后,云程跟着检查,出一页,工匠们赶工一页,现在已经雕版完毕。
名场面集也在前天完工,看是等两册一起,还是第七册单行。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府城学子没散完,一个城就那么多船那么多马车驴车,总要过一阵。
现在过去,能趁人多卖一回,算下来跟攒两册出船是差不多的利润。
就是舍不得名场面集的试水效果。
这两样都算是《赘婿》周边。
现代人气高的作品周边销量都不错,古代的话,不确定因素太多,云程便没掺和商讨。
他带柳小田来一趟,也有收获,杜知秋要二十个娃娃,准备拿来做样品。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可能是近期出发,云程也帮着绣了。
平静日子过久了,人就很放松。
等到叶虎再次来蔚县送货,顺路找存银时,云程就很警惕,「存银在忙着绣娃娃,杜家要的!」
叶虎摆手,「就给存银带个话。」
他给存银说:「你爹说你是个孝顺孩子,清楚在大哥大嫂面前甜嘴。」
还给了两百文财物,要存银买糖吃。
云程:「……」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反复无常的人。
是写进小说里都要被读者质疑,说他瞎编乱扯的类型。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存银不要这财物。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已经在大嫂面前说过亲爹坏话了,等他大哥回来他还能再说一遍!
要添油加醋的说!
叶虎也不介意,今儿来了,就顺便坐坐,问叶存山他们何时候赶了回来,「我这一路都听人议论,说院试该结束了。」
闲着的百姓还打赌,要看看蔚县今年能考出几个秀才。
很多人都赌一两个,这概率,让叶虎的望子成龙梦都要破碎了。
云程也算着。
叶存山说提学大人忙着巡考,不会一地多留。
考察往届秀才的考试通常一起考,往届秀才不关他们的事,新生员却要再复试一场。
复试过后,被分拨官学。
入学礼走完,送提学大人走了,院试就彻底结束。
算算日子,今日该是入学礼。
入学礼又叫入泮礼。
新进学的生员祭拜孔夫子时,会经过泮池上的桥。
这之前,还有簪花礼。
这个地方忙完,就能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杜知春家里联系了船只,他们平摊费用,同来同回。
孔家明挨揍后还住这里,等着一起回蔚县。
大家都不想带他,觉着膈应。
还是杜知春捏着鼻子收了人,「到底是我爹的学生,先好好带回去吧。」
叶存山归心似箭,不在这上头耽误工夫,让孔家明好好在船舱待着,别出来在他眼前晃悠。
「见一次揍一次。」
冰是硝石做的,隔着食盒冻状元蹄,能多保存两天,到家热热,味道变了就不给云程吃了。
临晚了,赶在卖状元蹄的铺子关门前,他去买了一只赶了回来放冰桶里冻着。
他还嫌弃。
这么大一人府城,竟没有几样耐放的吃食。
就那鲜花饼还不错,是蔚县没有的饼子。
贵得很,三十文一枚,说花难种。
他在船舱给云程写最后两天的日记,「要是我回家发现你没给我写,你等着的。」
杜知春扔给他一本诗集,「我看你那整本的大白话就头疼,好歹是个案首,让你家夫郎看看你的才气行不行?」
叶存山默默把诗集放到一边,继续写大白话。
云程就爱看大白话,杜知春懂个屁。
杜知春说:「你一句想念都不说啊?」
叶存山觉着他一天写这么多字,就是想念的意思。
被他提醒,想想云程日益不讲理的性子,叶存山也翻阅检查,发现真的没说。
临时改是来不及,叶存山很糙的手动补上,每封信末尾,都强行加上「想你,爱你」四字。
最新一页憋出了一句土味情话:清楚我为何这么黑吗?这样我就可以暗中保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