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掰扯清楚,云程就起床洗漱吃早饭。
叶存山吃过了,陪着他又添了一小碗粥。脑子还乱着,时不时看云程一眼,眉间皱了又舒展。
以前云程给他坦白一半藏着一半,他还好,能自己脑补出云程才失去父亲,因悲伤过度,见到了黑白无常,从此开窍的逻辑链。
个人性格原因,叶存山很重视些许事情的逻辑。
还跟以前听过的奇闻异事产生联想,云程越否认,叶存山就越当真。
要不那阵子他怎么敢玩黑白无常的梗?
他当这俩鬼差是他跟云程的媒人呢。
现在云程给他坦白清楚了,云程会的东西都有了解释,可那个来历他想破脑袋想不出来,就觉着可难受。
这副模样,看得云程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问一句,才清楚叶存山纠结的点,云程不想他往这个地方钻牛角尖,便说:「那你把咱俩的媒人换一人,或许是老天爷送我来的。」
「我遇见你也挺幸运的。」
叶存山好了。
下午他要回家,云程自然要跟着一起的。
这就是当代青年的虚假社交,塑料亲情也得维系表面和平。
全村都清楚他们关系不会好了,样子也要摆出来,免得落人话柄。
到时真有人说,就是别人胡乱臆测。
回家要带东西,叶存山后悔,「那只鸡我应该今天还的。」
现在还要自己再添补一些。
云程跟他坏到一处,跟他讲,「拿就拿了,咱们进屋以后给了谁,外人又不清楚,咱们多拿些,给爷奶就是。」
叶存山采纳了他的意见。
上午时,叶根找叶大谈过,要把存银分出去,以后只给他养老钱,他是不乐意的。
族长也不能这么霸道。
对着这么个人,叶根也不想跟他一贯说车轱辘话,就给他讲道理:「你家存山要去府城读书的,他本来也跟你分家了,你看看别人家分家后都是作何过日子的?还每个月给你银子?」
叶大:「一两银子三个人分,就几百文钱。」
叶根说:「你嫌少?没听我说的,你以后生病了,治病的财物他全包了?」
叶大就不说话了。
往年谁说这话,大家都不当回事儿,还要嫌晦气。
他们庄稼人,一辈子都活得糙,谁也没去医馆摸过几次脉。
但云程的爹就是拖着没治,活活耗死的。
现在再提生病,就很敬畏。
看病抓药都贵,儿子愿意兜底,已是极好。
但他不想让存银分出去,他还有个小心思没说出来。
他预备给存银招婿的,想把存银留家里。
不然家里没个年轻人,他以后还有娃娃要养,爹娘也要老了,他一家这日子怎么过?
这个地方,叶根就不提叶存山跟云程了,给叶大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存银得京都贵人看重,你留村里做何?」
叶大这辈子没见过何大世面,心有怀疑。
叶根就说:「那你觉得谁家哥嫂愿意带着一人半大孩子?」
十二岁,正是活泼好动,说懂事又还天性未消的时候,难带得很。
再大些许,还要替他张罗亲事。
这事麻烦着,兄弟没分家时,互相帮衬,谁也不介意,毕竟大头都是爹娘出。
分家以后,谁这么带着亲弟弟?
叶大便信了。
因为叶存山从未有过的分家的时候,存银哭得可凶,要跟着一起走,叶存山没让。
但他讨价还价,「一两太少了。」
叶根冷哼,「你怎么不再分分,一天几十文财物,不如不要?」
他这样算,叶大还真觉着更少了。
叶根说:「正好,那不给了。」
叶大憋屈收下了。
压得差不多,事儿也谈妥,叶根就给他个甜枣,「存山忙完祭祖报喜的事,要是有空就会帮你种块地,他心里还是有你这个老父亲的。」
有空没空,取决于杜知春会不会来。
叶大心满意足。
下午叶存山带云程过来,是家人都从地里赶了回来的时辰。
这次祭祖报喜,不是大祭,不用全族人都在。
叶存山这一支的直系在就行,从叶大这一脉往上,族里长辈要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所以他们来时,家里人也正烧水洗澡洗头,要收拾干净。
叶大目前家庭地位低,他排末尾洗头洗澡不说,还要给人烧水。
陈金花跟云程碰面以后,就转了性,今天会帮忙了,叶大看她肚子那么大那么圆,真心不敢要她在自己面前晃悠,还是自己把活干了。
看叶存山跟云程都收拾得体面干净,闻闻自己下地劳作一天以后,浑身上下都是汗臭味,又脸脏手黑的,他心里怨气差点藏不住,最后叹口气。
「你们刚赶了回来忙只不过来就算了,有空还是要来帮帮忙,家里十几亩地,哪里种得过来?」
叶大还听说秀才有地可以免赋税,想把自家的地挂在叶存山名下。
叶存山就顺便跟他说,「种不过来你就卖掉吧。」
「挂我名下你就想好了,我是没意见,但是我的地,我亲爹累死累活给我种,这名声不好听,你挂我名下,我要给你卖掉十亩。」
「卖地的银子你放心,我肯定一文不取,全部给你。」
叶大险些被气昏过去!
「你才不种地几天就这样糟蹋家里!你忘记你自己是个泥腿子的时候了?这地是命根子!你要是为了回来气我,你现在就走!不挂名就不挂!别想我卖地!」
叶存山早有预料,又劝了一句,「你现在都种只不过来,早点卖掉,春耕播种别人自己来,等到农忙时,你种不过来再卖,想想前头出过的力,你还舍得吗?」
到时这一年熬下来,别又气急败坏瞎搞事。
叶大说什么都不卖,还只因嗓门过大,招来他爹娘。
云程就把他们带来的一篮子东西给了刘翠英,「都是些吃的用的,你跟爷爷留着就好。」
他们这次回来就没带多少东西,吃的就是家里买的零嘴,不带赶了回来会放坏,用的就是牙粉跟肥皂团。
天热起来,再下地,每天都是一身的汗,肥皂团就很实用。
这两样东西云程都离不开,拿了好些,送了他们也够用。
时辰不早,都要洗漱收拾,晚饭也没吃。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见着爷爷奶奶,简单叙旧过后,一句陈金花的事没问,两人茶都没喝一口,就从家里走了。
存银的事由叶根谈妥,叶存山就带云程来走个过场,顺便提醒叶大卖地。
刘翠英往陈金花那屋里看一眼,跟自家老头子说:「这儿媳妇不老实得很,前阵子一直说存山不计较,程哥儿对她好,她在家里作威作福的,今日灰溜溜不敢出来……」
老头子头疼得很,「等着看吧,叶大不是个肯憋憋屈屈吃亏的性子,孩子出生后,家里有得闹。」
另一边,家里存银已经做好晚饭,也烧好了热水,夜晚能一起收拾洗漱,去旁边的造纸作坊烤头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云程夸他做饭好吃干活利落,夸得存银吃饭时都挺着小腰板,一副可自豪的样子。
夜晚进屋以后,云程就跟叶存山说:「不行,孩子还得再教教,太好哄骗了。」
夸夸他,他就努力干活,饭后又把收拾碗筷的活儿包了。
今□□服也是存银洗的,下午晒完收了顺便叠好。
叶存山说难,「傻样,得对他坏点,他才知道怕。」
教育的事,不急一时。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夜晚云程跟存银是去专门收拾出来的浴室泡澡,叶存山就在院里冲,结束后三人结伴一起去烤头发。
里头人多,除却要参加明日祭祖的,还有些许是身上脏了要洗的。
村里有这作坊后,大家洗头频率高了不少。
存银看见他小伙伴了,不跟哥嫂扎堆,过去跟人聊天玩闹。
等到烤完头发回家,才快步跟上来,路上对叶存山挤眉弄眼,「我听说了,爹今日骂你了!」
是要叶大卖地的时候,叶大嗓门拔高吼了一长串。
叶存山说这是小事,顺便告诉存银,「明天祭祖完,带你回家签分家契。」
存银乐得一路蹦蹦跳跳,到家又出了一身薄汗。
投桃报李,进院子他就钻回自己室内,不闹哥嫂,要他俩腻歪去。
腻歪是不能了,享受倒是能够有。
云程今晚要给叶存山按摩,他保持锻炼数月,手劲儿上去了些。
按摩头部会让人很想睡觉,云程先给叶存山揉捏了肩颈,才要他趴下,给他踩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踩过几次,他有了门道,两根临时做的木拐用得极好,现在还能给叶存山踩踩四肢。
只因体力好了些,踩过四肢以后,才跟他从前一样累。
再落座休息,叶存山就给他捏捏胳膊腿儿舒缓。
云程眯起眼睛,觉着这小日子真是安逸。
「虽然忙碌,但很充实。」
他又睁眼看叶存山,「等我力气大点,就天天给你按。」
店里的按摩师傅一天好好几个客人按下来,也都还好,肯定有个窍门儿在。
他只给叶存山服务,要求就更低。
叶存山明知故问,「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云程不跟他说腻歪话,感觉差不多了,就让叶存山停手,两人换个位置,叫叶存山枕他腿上,「我给你按按头。」
这一天天用脑过度,也该好好舒缓舒缓。
才洗过头,摸着光滑柔软,云程也不由得想到理发店洗头的躺椅,突发奇想道:「你有没有觉得这样洗头很好很方便?咱们做个躺椅好不好?」
他想要叶存山以后这样给他洗头发,说出来又是画大饼,「到时候我能给你洗头。」
叶存山对云程的来处感兴趣,瞧瞧那大浴桶,现在还要躺着洗头,就问云程:「你老家都是这样?」
云程说:「去外头才这样,自己家里没有。」
也告诉他,按摩床会在床上开个能放脸的洞,这样趴下不会难受。
叶存山说:「那我把躺椅挖个洞,咱们两头用。」
云程就笑,「那样的话,我就不能给你踩背了,躺椅太窄了。」
做宽了也不好挪出去,洗头时不方便。
叶存山倒不在意,「到时候你能躺,我给你按。」
才说过存银好哄骗,云程自个儿就上了此物当。
他给叶存山画出去的大饼没给喂进嘴里,自己先吃了叶存山给他画的饼子。
本来说按个一刻两刻就停手,被叶存山哄得,硬是按了半个时辰,时长增了一倍。
叶存山得了便宜还卖乖,「夫郎还得再教教,真好哄。」
云程故意耍小性子,「你是不是不乐意我说存银?」
叶存山挠他痒痒肉,让云程连连求饶,等躲得老远老远,他跟叶存山一头一尾待着时,才给叶存山一句:「你不敢正面回答你心虚,你被我说中了是不是?」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叶存山要他别演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跟你说过,我不是特别守规矩的人。」
到时碰他,就真的成了关门胡闹的那类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