驷骐门以西三十里,一座小小的宅邸中飘荡着成片的长长白皤。
周遭的奴仆大惊失色,纷纷道:「小姐,不可啊,夫人刚刚过世……」
杨小兰披麻戴孝跪在灵前,持香祝祷,将三炷香插入香炉后,她霍然起身,一把撕掉身上累赘的麻布与孝帽,只留一根素净的孝带扎在腰间。
杨小兰没理他们,径直转头看向灵堂角落的明丽少女,「多谢你陪我送走了亡母,我大事已了,再无顾忌。不该死的人死了,该死的人还活着。老天爷没长眼睛,我替它长,天道不公,我来主持公道。」
那明丽少女微笑言:「别把信鸽宰了就行。」
杨小兰面上挂着令人心惊的冷笑,「放心,一件件来,谁也跑不了。」
第137章
夜色如墨团一般沉甸甸压在山头, 没有一丝光亮,无人值守的风云顶上寒风呼啸,极远处的夜枭撕扯着声带尖叫,一声胜过一声的凄厉妖邪。
蔡昭与杨小兰静静的隐在巨大的山石后, 不知过了多久, 高寒气团将两名少女牢牢裹在里头。杨小兰抬了抬冻到发麻的指尖, 感到胸腔子似乎不剩一点热气了,她忍不住道:「你确定那人会应你之请……」
「会。」蔡昭沉声, 「倘若由着我师父炼成魔功,此人心心念念的人必死无疑。」
数日前, 蔡昭寻到杨小兰处,要借驷骐门的信鸽。将杨母卓夫人下葬后,两名少女就杀去了驷骐门,杨鹤影的狗腿子有叽叽歪歪的,杨小兰上去就将人捅了个对穿, 驷骐门上下当时就噤若寒蝉。
两女通行无阻, 直扑驯鸽所, 除了给蔡昭留下两只,杨小兰将其余信鸽一律斩杀。
「来了。」蔡昭沉声低斥。
顺着这两字, 一道黑色闪电夹杂着沉重的铁器撞击之声迅疾无比的呼啸而来, 两条粗逾手臂的铁链一前一后击打在风云顶悬崖侧上, 发出沉沉的‘跺跺’的两声,链首与崖边铁环牢牢扣住。蔡昭从山石后探出, 脚下一点,轻飘的率先踏上铁链, 杨小兰略微迟疑后跟上。
云雾弥漫的山间崖外扬起猛烈的狂风, 将两名少女身上的衣带发丝吹的不住狂舞, 沉重异常的铁链也禁不住这股狂暴的力量而来回晃荡。
蔡昭点足在铁链上迅速飞跃,侧眼瞥到一旁的杨小兰虽是面色苍白,脚下倒不虚浮。
「适才踏上铁链前你迟疑了一下,有何不妥?」她忽然发声,声音并不极其响亮,然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入杨小兰耳中。
杨小兰先是一惊,随后神色如常,「我本想问你对那人有没有把握,万一铁链的那头是陷阱呢?」
蔡昭脚下不停,「那你为何没问?」
杨小兰道:「你我此行本就九死一生,怕这怕那,索性也别上万水千山崖了。」
蔡昭赞道:「好气魄!」
杨小兰摇摇头,面上露出一抹凄然的笑意,轻声道:「我从懂事起就一贯担惊受怕,怕父亲发怒打骂,怕他拿母亲出气,怕沙氏寻衅欺辱……可是,你越怕何,老天就越给你来何。到如今,我已孑然一身,再无可惧之事了。」
蔡昭在心中叹口气,「……将来会好的,小兰妹妹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杨小兰淡淡道:「对,等杨鹤影伏法,一切都会好的。」
蔡昭一窒,一时不知该不该说‘祝你心想事成早日宰了你爹’。
前方已见铁链尽头,黑漆漆的高大崖面犹如张口欲噬的兽嘴。
蔡昭心头一横,飞跃而上,轻轻落足于在激发铁链的机括基座旁——可,空阔的万水千山崖上,寂静无声,原应在岗的值守弟子不见踪影。
跟上来的杨小兰很是惊异,低声道:「怎么一人人都没有。」
——「因为我已将他们迷晕了。」一个轻幽的声线倏然而至。
这人踏前几步,身影隐没在阴影处。
蔡昭似乎早有预料,径直发问:「凌波师姐她人在哪里?」
这人道:「我到处找了,毫无头绪,我也不敢明着打听。」
「那素莲夫人呢?」
「也不见踪迹。」
杨小兰满心疑惑,可她自幼受苦,养成了沉默寡言遇事不乱的性情,既然打算信任蔡昭,她索性一句不问。
蔡昭心中焦急:「凌波师姐不会是已经被……被‘他’害了吧!」
这人摇摇头:「‘他’昨日寅初方才出关,看样子是冲破了第二重天。天亮后我再未见‘他’踪影,怕是开始修炼第三重天了。我心急如焚,就怕你们不来。」声音到最后微微发颤,似乎惊惧至极。
他抬头看了看两个女孩,「只有……你们两人么?」
蔡昭道:「出门前我已飞鸽传书给舅舅和致娴姑姑他们,算着脚程,应该快赶到了。」
「那就好。」这人似乎松了口气,「你们先别惊动旁人,我还是回去,看看能不能从李文训那儿打探出何来。」
「好。」蔡昭,「我们有多久功夫?」
「不足两个时辰,到时就天亮了。」这人回答。
蔡昭蹙眉,四下望了一圈,「万水千山崖上一人时辰换一班守崖弟子,此外两个方向不极远处皆有一队巡守弟子,也是一人时辰换一班。但凡有响动,立刻哨声传讯。你是怎么布置的,能给我们腾出两个时辰来?」
这人道:「眼下值守的三队弟子已被我下药迷晕,拖入草丛中藏匿。我之前又潜入宿房,给即将来换班的三组弟子也下了迷药——是以这两个时辰内,万水千山崖上不会有人发觉。我只能做这点手脚了,再向更多弟子下手,恐怕被人发现。」
蔡昭奇道,「与他们同住的弟子见该替换的弟子迟迟不回,或者该去换班的弟子迟迟不走,难道不会起疑么?」
这人道:「数日前收到你的飞鸽传书后,我就开始布置了。先偷瞧了李文训安排的值守弟子名单。然后借口除白蚁,提前将一大批弟子安排到别处暂住,而这今晚轮到的这六组弟子恰好住在其中两栋独立院落。」
蔡昭颇是赞赏:「我姑姑说的不错,三岁注意到老,你果真小心谨慎,筹谋周严。如此说来,那迷药定然不会有错了?」
这人轻声道:「那是当年你娘教我配的蒙汗药,三个时辰之内醒只不过来。……我,我一贯十分感激蔡女侠的恩情。」
「哦,是么,我以为你心里只有尹家母女呢!」蔡昭冷笑一声,「好了,你快走吧!」
这人踉跄两步,月光落在他的面目上,赫然是曾大楼。
他面带羞惭之色,扭头就走。
杨小兰见他离去,才开口道:「我们要在这个地方一贯等周女侠他们上崖么?」
「不,我们等不及了,早一刻找到我师父,凌波师姐的生机便多一分。咱们先去暮微宫摸一圈。」蔡昭道,「一人半时辰后再来这里接应致娴姑姑他们。」
杨小兰欣然赞成。
两名少女不多时消失在雾霭沉沉的夜幕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大半个时辰后,崖边的铁链发出轻响,一名宽袍广袖的黑衣青年一跃而至,衣摆上精致的金丝绣纹在暗光下微微闪动,身形优雅在夜空中飘然划过,登崖而上。
他略一张望,随即腾空向内门弟子聚居的方向跃去。
又过了小半时辰,大批身负刀剑的修武之人趁夜急速登上风云顶,当头的便是觉性大师与周致娴,他们身后方跟着的人三分之一是长春寺武僧,三分之一是佩琼山庄子弟,还有三分之一是服色不一的江湖豪客,由云篆道长领头。
觉性大师见崖边已拴上了两条铁链,当即向后方人群大声道:「大家伙别耽误工夫了,赶紧上万水千山崖!」
云篆道长大喝一声好,一马当前要上铁链。
周致娴心细,忙将他们拦住:「你们作何清楚这不是对面设的陷阱,昭昭来没来我们都不知道呢!」
这时游观月忽从人群中冒出,所见的是他似笑非笑,语出讥诮:「这有何打紧,你们名门正派身娇肉贵,我们却不妨事的。我这就从山下叫几个兄弟来,过崖去探探路好了。生死由天,用不着叽叽歪歪这么多。」
周致娴心道魔教教徒果真行事残忍,悍不畏死,当下沉声说:「慕教主已向我承诺,非到岌岌可危千钧一发之际,贵教人马绝不踏足九蠡山一步!」
上官浩男忍无可忍:「为了你们北宸的破事,我连夜召集各坛各舵十四部人马,日夜兼程前来襄助,你们却对我们百般防备,只让我们带几名部下上山,剩余大批人马非让我留在山下,这是何道理!都到了这地步了,还穷讲究这些虚名呢!」
周致娴面色沉静:「行侠仗义是虚名,北宸法统是虚名,便是两百年的六派基业也不过是虚名。但倘若没了这些虚名,索性六派就各自散伙,由贵教一统天下好了!」
云篆道长冷哼一声,「说到底,那祸害的《紫微心经》也是从你们魔教流毒出来的,真叫戚云柯练成了魔功,瀚海山脉还能置身事外?」
「你……!」上官浩男气结。
「好啦好啦!」觉性大师打圆场,「你们别急着斗嘴,先听贫僧分说行不行啊!」
他禅杖指着一旁的一块大石下方角落,上头有一串既像花又像鸟的古怪刻痕。
他道:「你们看,这是我们宁家……阿弥陀佛出家人不当老是惦记亲缘之情。此物是贫僧出家前的本家标记。这串标记的意思是,‘我已经到了,先过去了,应是无碍’。」
周致娴放下心来:「原来如此。」
——宁家统共也没几人,宁老夫人与外孙蔡晗躲在机关重重的深山地堡中,静远师太则护着一众女尼与蔡平春夫妇避居落英谷,如今唯二在外头的宁家人就是觉性大师与蔡昭。
游观月与上官浩男对视一眼,心中均道既然蔡昭过崖了,乘着金翅大鹏先行赶到的教主必然也过去了。既然慕清晏过去了,作为忠心耿耿的部下,他们也必得过去。
唯有丁卓对着那串刻痕很是好奇:「……才好几个刻痕就能说这么多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只因目前只有两条铁链,为免人群拥挤掉落铁链,觉性大师呼喝众人排序,并规定好间隔,这才依次过崖。丁卓排在最前头,以便在登崖后能够操作机括,再射几条铁链过来。
蔡昭拉着杨小兰在宫梁上轻悄的穿跃,犹如两只灵巧纤细的燕子,可从第一殿到第七殿,每殿皆空空如也,幽暗如夜,只有数名弟子幽魂般的来回巡守。
暮微宫一片昏暗,巨大宫柱上镶着几颗硕大的夜明珠,微微发出荧光。
「看来戚宗主不在暮微宫。」杨小兰伏在梁上以口形言道。
蔡昭同样无声道:「不一定,暮微宫中还有密室。」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杨小兰:「密室在哪儿?」
蔡昭苦笑 :「两百年间,各任宗主高兴了就修间密室,不高兴了就修两间。如今这许多密室,我也不知师父会在哪儿。」
杨小兰颇有耐心:「所幸这会儿还早,咱们避开守卫,一殿一殿摸过去。」
「好。」
其实蔡昭对暮微宫殊不熟悉,唯一去过的密室还是宋郁之领她去的藏书殿暗阁,只不过她幼承宁氏家训,清楚天下机关之学,原理多是相通的。
要在室内建造暗室密道,无非头顶,脚下,夹层,这三处。蔡昭或以香灰观风势,或微微敲击砖面辨音,往往都能觑得关窍。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杨小兰不禁赞道:「落英谷到底家学渊源。」
蔡昭自豪道:「这不是落英谷的本事,是我外祖父教的,他可疼我了。」
杨小兰神色一黯:「我外祖父也很疼我,为怕娘亲和我受委屈,十几年来一贯偷偷给我们送财帛物件。」
想起黄老英雄一家的惨死,皆是杨鹤影所致,蔡昭轻叹口气,拍拍杨小兰的肩头。
外头天色即将大亮,她俩就这么毫无头绪的在漆黑静谧的七重深宫中一通乱找,亏得两人轻功卓越,眼疾手快,要么是不曾惊动守卫,要么是悄无声息的将人点倒,也没闹出大动静。两名少女一口气摸了三座大殿,依旧毫无所获,不是根本摸不出来,就是摸到的暗室已被弃用许久,年久失修到几乎堵住入口。
蔡昭累出一头大汗,气急道:「不是我说先祖的坏话,既然当了名门正派,还修这么多密道暗室做什么,上回我见到这么多乱七八糟还是在魔教的极乐宫!」
杨小兰若有所思:「其实正邪之分,有时也难说的很。小蔡姐姐瞧我爹,凉薄自私,残忍狠辣,怕是比魔教贼人还要歹毒。我已下定决心,要为外祖父一家复仇。倘若今日苍天佑我成事,也不知将来天下如何议论我。到那时,姐姐觉着我是正是邪呢?」
她淡淡的说出要弑父这样惊世骇俗的话,神情却异常平静。
蔡昭一怔,随即道:「你为惨死的黄老英雄一家报仇,当然是正!」又迟疑着,「其实,我可以替你动手……」
「这件事,我一定要亲手做,否则我一辈子破不了心魔。」杨小兰摇摇头,「姐姐不清楚,其实我十二岁起,就能在驷骐门来去自如了。到了去年,我更窥破了父亲武艺中几处大破绽。前阵子我时常想,若我不是这么怯懦,若我能早早带着母亲投奔外祖父,许多人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蔡昭心头沉甸甸的:「话不能这么说,说不定,说不定……」——说不定你们母女和黄家一起被一锅端了。
这话不好说,她只好换个话题:「再过一会儿咱们去万水千山崖接应致娴姑姑和舅舅他们,到时人多好办事,咱们一定能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