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轮到宋时俊。所见的是他一脸高深的上前,一脸高深的摆好架子,然后看似闲淡实则慎重的运功起掌然后挥出,众人第三回 听到巨锣鸣响。
这时忽有人惊叫:「快看那锣!」
众人极目望去,所见的是那面黝黑的玄铁巨锣的正中心出现一人陷下去半寸的掌印。
场面犹如油锅下盐,众人一时喝彩声如雷,纷纷议论宋时俊功力深不可测——
「这可是玄铁啊,刀枪难入的玄铁啊,宋门主究竟练到何等境界了!」
「难怪近年来广天门愈发强盛了,连青阙宗都要退一射之地了!」
「我听说本来当初要不是宋门主得承继广天门门主之位,尹老宗主原本想要这位大女婿来当青阙宗宗主的!」
……
面对这般议论,戚云柯只是无可奈何的笑笑,尹素莲却气的脸色煞白。
蔡昭嘟囔:「我觉着戚伯父与周伯父未必拍不出个掌印来。」
樊兴家也忿忿道:「就是就是。难怪他刚才特意让周庄主先来,不就是怕周庄主有样学样也拍个掌印出来么!师父生性谦和,懒得争这些罢了!」
常宁:「我看戚宗主能够照宋时俊面上拍一掌,包管更加声势惊人。」
「??」樊蔡二人同时扭头看他。
宋时俊被夸的飘飘如仙,还一派谦逊君子风范的示意大家安静。
同样功力所至,拳比掌更为集中,显然宋时俊功高一筹。如此一来,既获得满堂彩,又不至于抢了广天门的风头。
接下来是杨鹤影,他既想显示驷骐门的威势,又不欲宋时俊不快,暗忖不一会便有了计较。他一摆姿势,运气向上方猛力挥拳,哐当一声巨响后众人看去,只见宋时俊的掌印旁留下一人浅浅的拳印。众人又是一阵喝彩,夸赞声虽不如刚才响亮,但比戚周二人大了不少。
在众人的喝彩声中,樊兴家与蔡昭齐齐‘切’了一声。
常宁忽道:「此物杨鹤影的功力大有不如呀。」
蔡昭不解,常宁答:「你们看那拳印。中指与无名指的位置最深,食指与小指浅了许多。虽说五指有长短,但既是以内功发力击打巨锣,就该力道一样,你们看宋门主的掌印就整整齐齐,没有深浅之分。可见杨鹤影功力不继,用尽全力只能聚至一处,不似前三位掌门举重若轻游刃有余。」
樊蔡二人细细一看果然如此,再看法空上人一动未动,静远师太冷眼旁观,戚云柯与周致臻温和的笑容下甚至带有几分轻嘲,就知常宁所言非虚。
最后敲锣的是蔡平春,蔡昭十分紧张的攥住小拳头。
蔡平春神色如常,甚至没等周遭静下来就毫不出奇的平挥一掌,随后那巨锣也平平无奇的响了一声,唯一的区别是——之前的掌印与拳印全没了,宛如被抹平的泥墙。
玄铁巨锣可能曾经平整如镜,但被击打了两百年,如今早就起伏不平了,此刻被蔡平春这么一抹,便如被刮平的黄泥粗墙般。
周遭忽的寂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出声。一来是吃惊,二来若是大声喝彩,怕广天门与驷骐门不悦。
静远师太肃穆冷厉的面庞难得缓和下来。
法空上人诵了一声佛号,微笑言:「小蔡施主这些年大有进益啊。」当年他刚结识蔡家姐弟时蔡平春年方十二,是以叫惯了小蔡施主。
一旁的觉性大师笑道:「落英谷主都年近四十了,师父您怎么还叫人家小蔡施主。」尽管出了家,但自家妹夫还是自家妹夫嘛。
法空上人甚是慈和,微笑道:「此言甚是。」
大家看长春寺住持都开口了,这才陆陆续续夸赞起来,虽然不敢夸的太厉害,但转头看向落英谷子弟的眼神中增添了不少敬意与忌惮。
戚云柯似是早知这结果,哈哈笑言:「小春干得好,省的我还要找弟子爬上去将那铁锣敲打平整。」
宋时俊翻了个白眼,不阴不阳道:「果真真人不露相,平春老弟本事见长啊,不枉你姐姐当年总说你资质不坏,未来不可限量。」
蔡平春淡然:「在阿姊眼中,天下每个人皆有长处,无人天生庸碌。」
宋时俊气哼哼的扭过头,周致臻拍拍蔡平春的肩头以示嘉许。相比之下,杨鹤影的脸色就难看多了。
敲锣仪式结束,众人正要进殿,忽闻外门的司仪弟子高声唱道‘太初观裘观主携同门弟子前来祭奠老祖’!
众紫衣弟子犹如河水分流一般从中剖开,所见的是四名弟子肩负一架竹轿,上面坐着一位花白胡须的老者。众人望去,只见这老者双面色红润,神采矍铄,可一双腿却齐膝断去。
众人一愣,随着一阵整齐有力的踏步声,所见的是一群身着浅紫金绣宽袖袍服的道者们飘可至。当前一人年约四十,身形魁梧高大,面庞方正英俊,身上深紫色的道服上绣有暗金色的满天星斗,此人正是太初观观主裘元峰。
戚云柯等人一愣,纷纷上前执晚辈礼,口称:「苍穹师叔。」
法空上人与静远师太也上前见礼。
「当年一别,不想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苍穹道长。」法空上人甚是感慨。
苍穹子面带笑容:「老道当年受魔教贼子暗算,不得已截去双腿,本以为余生潦倒。好在师侄出息,今日便来凑个热闹,戚宗主不会不欢迎吧。」
苍穹子是六派之中仅剩的老一辈长者,戚云柯怎会说不。
裘元峰躬身受命,看似随意的向上挥出一掌,只见那玄铁巨锣犹如被铁槌反复击打数次一般,哐哐哐哐一气响了四声,周遭一时哗然,苍穹子尤其自豪。
苍穹子甚是满意,抬头道:「元峰吾侄,先敲锣罢。」
「这这这,这就是太初观绝学紫阳神功吧!一掌动四息,回旋往复,环环不绝,果真是刚柔相济,霸气四射啊!」
「……既然刚柔相济了,又怎么霸气呢。」
「你别捣乱!反正我看裘观主神功盖世,已不逊于当年的蔡平殊女侠啊!」
「难怪这些年太初观的声势扶摇直上,眼看要越过广天门了……」
「嘘,别瞎说,广天门弟子不少呢,别叫人家听见了!」
这下轮到宋时俊脸色难看了。
刚才蔡平春那记虽然厉害,但他自负做到不难,然而裘元峰这一手非同小可,自己能否办到宋时俊却没底了。
杨鹤影看宋时俊面色不佳,当即大声道:「元峰兄弟好大的阵仗啊,今日是老祖忌辰,又不是与魔教拼杀,你呼啦啦的带了这一大帮子人来吓唬谁呢!」
众人看去,果然太初观带来的子弟比别派都多,这些弟子或手捧锦盒,或肩背锦缎包袱,或高张旗帜……阵势宏大之极。
裘元峰自不会把杨鹤影放在眼里,笑道:「老祖两百年忌辰难得,太初观弟子人人都想向老祖献些孝心,我看他们一片赤忱,便多带了好几个过来。怎么着,戚宗主,青阙宗不会容不下我观子弟吧?」
戚云柯心中不悦,正色道:「青阙宗自然容得下,不过暮微宫内却容不下,待会儿在朝阳正殿内祭奠时,许多弟子须得留在外头了。」
「这倒无妨。」裘元峰不在意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裘元峰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哈哈一笑,冲后头道:「二师兄,拿上来罢。」
宋时俊重重哼了一声:「既然你知道老祖两百年忌辰难得,为何非要磨蹭到最后一刻才到,难免不叫人猜测你是有意怠慢!」
所见的是一位斯文端正的中年道士徐徐上前,将手上一口红木匣子奉上。
蔡昭轻问:「他这是在使唤自家师兄吗?」这种事不是叫弟子做更合适么。
常宁睃了那中年道士几眼,便道:「这人叫王元敬,是太初观已故老观主苍寰子的二弟子,裘元峰是三弟子。那个断了腿的苍穹子是老观主的师弟。」
蔡昭眉头一皱:「那苍寰老观主的大弟子呢?」
「二十年前就死于魔教长老之手了。」常宁眼波不兴。
樊兴家忍不住道:「我听雷师伯说过,当年苍寰道长的首徒武元英大侠,在江湖上也是一时风流人物,不但武艺超群,还义薄云天豪气无双。雷师伯说他当年最爱带着师弟们,扛着硕大的酒坛子,上万水千山崖来找大家喝酒,唉……」
蔡昭叹了口气,随即道:「雷师伯今日也不出来么?外门的李师伯都来了。」
樊兴家心情低落:「师父请过他许多次了。雷师伯说他那副废人模样,就不出来给宗门丢人了。」
说话间,王元敬已将红木匣子放置在中间空地上,宋时俊皱眉:「这是何?」
裘元峰摆了摆手:「二师兄不必这么谨慎,打开给大家看便是。」
王元敬身旁一名年轻俊秀的道长面露怒气,似想反驳裘元峰的轻慢之举,却被王元敬按了回去,之后王元敬亲自上前将那红木匣子打开。
众人齐齐看去,随即惊呼连连——原来那匣子中竟是一颗须发皆张的狰狞人头!
蔡昭也吓了一跳,捂嘴不敢发声。
常宁想她至今还未见过死人,不由得心生怜意,不过常公子怜香惜玉的方式与众不同,既不是软语安慰,也不是挺身挡在女孩身前,而是在蔡昭耳旁很认真道:「不要怕,死人不会害你的,其实活人才可怕。」
毫无意外的,蔡昭回瞪一眼:「谢谢师兄告知!」说完重重扭开身子。
樊兴家默默对常宁表达敬意。
「这是谁?!」周致臻难得失态,「苍穹师叔,今日是老祖忌辰,裘兄弟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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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子不在意的摆摆手:「老道早已不管俗世之事,如今元峰是观主,一切由他做主。」话虽这么说,但他面上的表情显然十分自得。
裘元峰望着宋时俊难看之极的脸色,缓声道:「周大哥不认得这人,宋大哥却一定认得——此人就是雷公寨寨主司马安。」
雷公寨是个颇具规模的寨子,地处广天门势力范围内,经管一片偏远的密林,在江湖上薄有威名。司马安正是新任雷公寨寨主,不但功夫了得,更擅经营逢迎。
裘元峰此话一出,众人更是不解。
宋时俊徐徐上前一步:「裘观主是何意思?」他当然认识这人,去年他过寿时,这司马安还亲自上广天门来送过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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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元峰微微一笑,意有所指:「老祖生前便以除暴安良为己任,我今日拿此人之头颅来,正是祭奠老祖的在天之灵!」
宋时俊瞳孔猛的一缩。
杨鹤影越前一步:「雷公寨地处广天门管辖地界之内,就算这司马安有不妥之处,也该宋大哥来仲裁,有你太初观何事!」
「就怕等不及了。」裘元峰阴阳怪气。
戚云柯见情形不妙,上前沉声道:「这司马安究竟犯了何事,元峰兄弟不妨直说。」
裘元峰撩起袍服缓步上前,摆足了架子,方才道:「雷公寨原本自是姓雷的,雷老寨主多年前收养了这司马安,见他资质不坏,便将一身武艺倾囊相授。待他长成,见他才干犹胜自己亲子,索性传他寨主之位,还将爱女许配。谁知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见雷老寨主的儿媳美貌,竟生出霸占之心!这畜生先是设计害雷老寨主之子坠崖而亡,再给雷小姐下了久病不愈之毒,若太初观再晚去一日半夜,怕是雷老寨主也要遭遇不测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众人听了这中山狼的故事后一片唏嘘,杨鹤影更是暗自思忖‘何养子义子都不如亲生儿子靠谱’,瞥了眼身旁的蔡平春,暗讽只有落英谷这么不讲究的才会将赘婿当自己人。
在纷纷议论中,宋时俊沉声说:「这些事我作何都不清楚。」
裘元峰笑道:「呵呵呵,其实有人告过状的。那雷老寨主的儿媳颇有智谋,眼见寨中上下已被司马安把持,便一面与之虚与委蛇,一面派出心腹丫鬟去寻救兵——只不过广天门家大业大,门中子弟心气也大,没将那个衣衫褴褛的小丫鬟放在眼中,据说不容人家分说,当场就给轰了出去。」
「随后那小丫鬟就叫太初观的人遇上了?」宋时俊面色阴沉至极。
「不错。」裘元峰难掩得意之情,「缴天之幸,总算还有人替雷家伸张正义。」
苍穹子适时道:「还是元峰师侄有心,才能救下雷家父女。」
道清原委后,太初观子弟人人得意甚是,广天门众则印堂发黑,满脸晦气。
场中鸦雀无声,众人都知道广天门此物脸丢的大了。
如此情形,戚云柯也难以评断。
第一,太初观的确捞过界了。
第二,太初观的确救了雷家。
第三,若夸奖裘元峰做的对做的好,广天门和宋时俊不要面子的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第四,若责备裘元峰,又于情不合。
第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