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散作轻烟

一路追到村口的葵花地，玄远终于找到众人。就在前面，老妇人和孙满君正拉扯着谢清珂，劝说她回去。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奶，你就让我见见我妈吧。」此物从未有过的见面给玄远留下清冷印象的小女孩，此刻面上落满了泪花。

「她是你妈，但她成了鬼啊！你没注意到王二那活人，‘倏’地一下人就没了吗！你就一人二愣子不怕死！」老妇人眼睛有些红，态度异常坚定，不愿意让孙女陷入险地。

谢清珂一把抹去泪水，紧咬着嘴唇，语气认真而倔强地回应道：「不会的，她是我妈，她不会害我的。」

双方僵持不下，争执不休。

玄远不由转过头，望着不远处，除了自己无人看得见的女鬼。

她正站在一株盛开的向日葵后，一只手搭在茎秆上，默默地望着谢清珂，神情专注而温柔，嘴角舒展着一抹浅浅的笑。

此刻的她，寂静得宛如一位普通妇人。

这只女鬼，生前被折磨致死，死后还受人指责，她是有理由怨恨的。可，这并不意味着她杀人无罪。

哪怕活人犯罪都要受到法律的惩戒，而他们这些不受现世管辖的存在，就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定律来约束，否则，这个世界岂不是乱了套？

阴间与阳世，定要互不干扰——这，大概也是玄远这类人存在的意义之一。

就在玄远打算行动时，一人稚嫩的声音传了过来：「总算找到你们啦！」众人都是一愣，转过头一看，谢清平正费力地从葵花丛里钻出来——这小屁孩竟然追到了这个地方！

他左摇右晃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的石子，用手指着一人方向说道：「姐，你们在干什么，彼处仿佛有个人一直在偷看我们呢。」

谢清平并没有认出那人是他的母亲，一是只因夜晚光线问题，二是因为他对母亲也没有一人深刻的印象。毕竟，在母亲死去的时候，他才两岁多接近三岁的年纪。

玄远有些惊讶，偷看？谁在偷看？他顺着那肉肉的小手指看去，发现谢清平竟然是指的女鬼。

他竟然能看到鬼魂！想起自己身上的寻人任务，玄远感觉有些荒谬和搞笑：原来自己要找的人，一贯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女鬼自然也注意到谢清平的动静，黑雾一起一伏，上下剧烈地窜动，显然也受了不小的震动，她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能够主动看见自己。

当即，女鬼就打算往极远处奔去——她不想要自己的儿女，看见自己现在满脸腐肉蛆虫的样子！

「妈！」谢清珂突然喊出声，一步步向前走去。只是，「妈」这个字刚说出口，她却不清楚接下去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是说，她想再吃一碗妈妈做的炒葵花籽？还是说，想要妈妈再给她编一顶满天星花帽？算了，还是换一个简单的请求吧，就恳求妈妈能够再出现在她面前，这么简单，妈妈会答应了吧？

四周没有响应，只留风声飒飒。

谢清珂停在原地，单薄的身子立在葵花地面，直挺挺地站着，泪水止不住地留下来。谢清平心疼地走上前去，想要给姐姐擦下眼泪，却只因自己太矮，一直够不着。

玄远叹了口气：「你就不想见上他们一面？」

女鬼无动于衷，身上的黑雾翻滚得更加厉害，身影愈发模糊。受了玄远一记掌心雷，她俨然受创不小。

玄远再次叹了口气，摇头叹息出声道：「恶人自有天收，你真不应该动手杀人。你想想，你之所以留在世间，到底是只因胸中那口恶气，还是心里那一缕身为母亲的执念？如今你手上沾了人命，如何能够安然转世投胎？即便到了阴间，也少不了尝尝自己做下的一番苦果。」

猛地，女鬼抬起了头，冲向了谢清珂和谢清平，化作一团黑雾盘旋在二人周围。

玄远脸色大变，难道手上沾染了人命，她业已被血煞迷失了心智，连自己的儿女都不放过？只不过，下一刻，他的想法立马改变。

夜空星光照耀下，姐弟二人站在一大片盛放的葵花里，一股黑雾盘桓其间。随着时间推移，黑雾逐渐褪色，转而变成了带有点点光芒的乳白雾带，徐徐渗入姐弟二人体内。

乳白雾带越来越稀，最终作一股白色轻烟飘散而去，幻化为一张普通的妇人脸庞。

她凝视着姐弟二人，随即又转头看向玄远：「了结三条人命，我的怨恨不减反增，可，心中的郁结却没有一点改善。确实，哪怕我杀尽葵村的人，也没办法改善清珂清平一丝现状。」

「我算是想通了，道长你说得对，我的两个孩子才是最重要的。我不在乎自己能不能转世，不在乎能不能投胎，但我希望清珂清平能吃得好、睡的香，每天开开心心平平安安。」

「妈老了，照顾不了他们几年了，我真的不清楚他们以后的生活该怎么办。道长，我杀了人，我不后悔，但我甘心赎罪。我也存在不了多长的时间了，只求道长能够......在今......后......愿意......照顾......一下我的......孩......」

轻烟已经开始消散，玄远恍然大悟了她的意思，郑重地点点头。自己的掌心雷术虽然只是初步掌握，但对鬼物的极强克制摆在那，女鬼中了一掌，能够残存至今已经是勉力支撑的结果。

她笑了笑，费力地转过头，想要在最后几秒，好好看看自己的孩子。

玄远心中一动，打开袖中早已准备多时的小瓶子，将三阳水甩到姐弟二人的双眸上。

姐弟俩想要用力地眨了下眼睛想看得再清楚一点，一阵大风刮过来，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就这样被吹散，散作点点光华飘向远方的天际，

清珂清平只觉得面上一湿，本能地闭上眼，等到又一次睁开，视野中多了一个模糊的光影。隐约可见是一张妇人的脸庞，她正面带微笑，慈祥地看着自己，嘴角的笑若隐若现。

「那人是谁？她变出来的光点点好漂亮啊！」谢清平望着漫天光华，忍不住赞叹，一双大双眸里满是惊奇。

谢清珂终究忍不住，跪在地面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