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个小时后,戴着口罩的秦青卓和谢医生从走廊里走了出来。
看出秦青卓在用视线搜寻自己,江岌收起耳机,从座位上霍然起身身,朝两人走过去。
「……回去之后要好好休息,不能过度疲劳,尤其最近到了换季的时候,一定注意不要再感冒发烧了。」江岌听到医生这样叮嘱着秦青卓。
见江岌走近了,谢医生不多时止住了话,只最后说了句「总之一定得调整好状态」,语气像是有些担忧。
「嗯,我清楚了。」秦青卓应道,仍旧没什么精神,但嗓音像是没之前哑得那么严重了。
谢医生抬手轻拍秦青卓的肩头:「那青卓,我就先回去了,有事你随时联系我。」
「谢了程昀,」秦青卓点头,「你快去忙吧。」
说完他转头看向江岌:「走吧。」
从医院走出来,江岌看到秦青卓的车已经停在了大门处。
司机从车上下来,帮秦青卓拉开后排的车门。
江岌的脚步停住脚步来:「那我先走了。」
「跟我回去一趟,」在他抬步之前,秦青卓开口道,「你有东西在我彼处。」
江岌看他一眼:「何东西?」
「乐谱。」
乐谱?江岌不依稀记得自己有乐谱在秦青卓那里。
「是我在你门口捡到的,」秦青卓淡淡道,「我猜,应该是对你很重要的东西。」
江岌微微一怔。
看他的反应,理应猜到了哪份乐谱。秦青卓心道。而且,那份乐谱像是的确对江岌很重要,否则他断然不会这么干脆地跟自己上车。
轿车内部的隔音很好,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偶尔车内会听到轻微的胎噪声。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秦青卓和江岌坐在车子后排。
起先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秦青卓望着车窗外开了口,哑声问:「照片哪来的?」
江岌自然清楚他问的是那几张季驰和助理的照片。后排空间宽敞,他倚着后座,两条腿微微前伸,坦然道:「偷来的。」
秦青卓转过脸直视他,江岌望着前排座椅,无视了他的目光。
「为何发给我?」秦青卓又问。
「看你不爽。」江岌直白道。
秦青卓的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几秒,转了过去:「你很讨厌我吗?」
江岌没作声。
但秦青卓似乎将他的沉默视为了默认,又问:「怎么会?」
事实上他不太清楚这问题的答案。讨厌秦青卓吗?仿佛也谈不上。
江岌依旧不作声。
秦青卓又一次看向了窗外,这次的沉默更久些许,再开口时嗓音听上去更哑了一些:「不管作何说,还是感谢你,让我不至于做太久的傻子。」
余下的路两人都没说话。
车子开进别墅区内部,停至秦青卓的别墅前。
江岌推开车门下了车,跟在秦青卓后面,上了别墅前的几级楼梯。
他没打算跟秦青卓进门,原本想站在大门处等秦青卓把乐谱拿过来就走,没不由得想到秦青卓抬手刷了指纹,一推门,客厅的沙发上却坐着一人男人。
男人穿着烟灰色衬衫和西装长裤,像是正拿着移动电话打电话,听到动静抬头朝大门处看过来。
他先是转头看向秦青卓,又与他身后方的江岌对视了一眼。
那张坐在驾驶位上,偏过头去亲吻秦青卓的侧脸,江岌记得很清楚——是季驰。
「青卓。」季驰从沙发站了起来。
江岌站在秦青卓的身后方,看到他的后背像是僵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秦青卓清了清喉咙。事实上他清楚季驰迟早会过来,只是没不由得想到他来得会这么快。
「你嗓子作何了?」季驰走过来,担忧地追问道,「你生病了?」
秦青卓没说话,沉默片刻道:「你来是想解释照片的事情吧。你说,我听着。」
「我昨晚给你打了一整夜的电话,你都没接,今日又一贯关机,我忧心你会出事,就跟剧组请假回来了。」季驰说着,有些顾忌地看了一眼后面的江岌,抬手想拉秦青卓的手腕,「青卓,我们去屋里面单独聊吧?」
秦青卓避开了季驰伸过来的那只手,看着他道:「我想解释起来理应不会很费时间,就在这个地方说吧。」
季驰的手僵在半空,徐徐落下,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道:「青卓,抱歉。」
江岌听到秦青卓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随后秦青卓点了点头,轻声道:「就这样吧季驰,回去拍戏吧。」
看出秦青卓心灰意冷,季驰也慌了,顾不上江岌还站在后面,上前一步试图握秦青卓的手:「我……我一时糊涂,我是个混蛋,我不知道我作何会做出这种事儿来,我特别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青卓,我没脸奢望你能原谅我,你就让我留下来照顾你几天吧,好不好?」季驰的声音轻下来,「你此物状态……让我很担心你,真的。」
江岌倚着门框,冷眼望着季驰声音发颤地忏悔自己,像是要哭了。他没看过季驰演戏,但要是跟前这一幕是演出来的,这人的演技还真能当得上影帝级别。
秦青卓没开口,江岌却在他身后出声了:「怂货。」
「你说什么?」季驰抬头看向江岌,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何。
「我说,」江岌吐字清晰,一字一顿,「怂货。」
「你是谁啊?」季驰拧起了眉,眼神里的悔意掺进了怒意,「谁让你站在这儿的?出去!」
江岌冷笑一声:「接着演啊,琼瑶剧不是演得挺过瘾的么?没有观众,谁来肯定你的演技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青卓,这人是谁?」季驰看向秦青卓。
秦青卓没回答,准确地说,他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说。先前感觉好了一些的喉咙,这会儿又像是灌满了粗粝的砂子,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疼。
「觉着自己特深情是么?」江岌继续道,「插了别人一刀又转过头来说担心你,你不仅是个怂货,还是个虚伪的怂货。」
季驰望着江岌,脸色严肃下来,呵斥道:「你给我出去!」
「你不是好奇我是谁么?」江岌倚着门框,双臂抱胸,不为所动地望着他,「你男朋友身上穿着我的衣服,你觉着我是谁?」
季驰显然不相信,但秦青卓身上穿着的衣服又确实大了一码,且并不是他平时的风格,他难以置信,一时没说出话,几秒之后才看向秦青卓:「青卓,你哪认识的这种混混?」
秦青卓想开口结束这场闹剧,但喉咙疼得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被一人混混挖了墙角,你不觉得自己太废了么,连个混混都不如。」江岌望着季驰凉凉道。
只有男人才清楚说何话才能让男人觉得受辱,譬如现在,江岌就很有兴致地望着季驰逐渐涨红了脸。所谓文明人,就是在被人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还得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季驰果真被激怒,上前一步伸手揪住江岌的领口:「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江岌语气不变,「怎么?没不由得想到在你给别人戴了绿帽子的同时,别人也能挖你的墙角?」
「你……」季驰一拳挥了过来。
江岌偏头一避,紧接着「啪」的一声打开季驰揪着自己领口的那只手,也捏着拳头挥了过去。
一对一的阵仗,他还从没输过。
他打起架来有种不要命的架势,季驰这种养尊处优的文明人作何可能是他的对手。
季驰挨了几拳,决定不跟这混混纠缠,有些狼狈地后退几步,看着秦青卓:「青卓,让他走,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他说完,等待着秦青卓的回应。
季驰显然没想到江岌手中会有自己跟袁雨的照片,再加上江岌的冷嘲热讽让他有些恼羞成怒,却又无法跟江岌撕破脸皮彻底发作,只能一脸怒意地看着江岌。
但江岌显然还不打算作罢:「准备作何解决?一脚把你那个助理给踹了?前几天还你侬我侬的亲着呢,」他拿出移动电话,翻出其中一张季驰和助理的同框照片,将屏幕转朝季驰,「细细看看,这人长得也不错,你这么有情有义的人肯定两个都放不下,要不都公开了得了,咱们四个一起过。」
秦青卓头疼得厉害,眼看着这场闹剧告一段落,这才开口道:「季驰,你走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季驰回过头,难以相信这就是秦青卓的回应。
他显然不甘心就这样走了,仍是站在原地没动。
「或者你不走也行,我走。」秦青卓说着,要推门往门外走。这会儿他是真的想自己待着。
「别,」季驰抬手拦住他,「你身体不舒服,好好休息吧。我走,等你好些我再过来。」
他说完,抬手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门,朝大门处那辆车走过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秦青卓和江岌两个人。
秦青卓望着江岌。江岌也看着他。
秦青卓显然面色不虞。
方才怼季驰那几句怼得挺爽,江岌战意正浓,还没过瘾。如果秦青卓打算为季驰说话,他不介意再发挥功力继续嘲讽秦青卓几句。
秦青卓叹了口气:「江岌,打人是不对的。」
江岌不吭声,做好了兵来将挡的打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秦青卓继续道:「如果你打伤了季驰,他较真起来,你不会讨到任何好处。」
江岌偏过头,「嘁」了一声。他没兴趣听秦青卓的说教。
「然而,」秦青卓顿了顿,看着他,「说实话,我总算畅快了一些。」
江岌转过脸转头看向他,望着秦青卓,他面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从嘲讽逐渐变得有些意外。他的一侧眉梢轻轻挑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秦青卓会这样说——秦青卓这是……在肯定自己刚刚的做法?
「你怼得很解气,」秦青卓望着他认真道,「感谢你。」
从昨晚到现在,秦青卓想过与季驰见面的场景,无外乎是些许痛苦的、憋屈的、掏心置腹却又如鲠在喉的画面。但他没想到,因为江岌的在场,也因为江岌刚刚这套毫无章法的反击,他居然感觉很痛快——一种遭人背叛又大仇得报的痛快。
他感觉到郁结的情绪纾解了一些,或许自己需要的并不是季驰的解释。
事情业已发生了,再作何感人肺腑、合情合理的解释,都不会让结果有丝毫改变。
江岌饶有兴致地望着秦青卓:「所以方才我揍他的时候,你也是故意不拦着?明明知道打人是不对的?」
秦青卓没说话,缓步走到客厅前的饮水机给自己接了杯水。
「明明知道要是季驰较真,我不会讨到任何好处?」江岌倚着玄关的墙,重复秦青卓刚刚的话。
温水流经喉咙,秦青卓觉着好受了一些,他置于水杯:「你替我说话,我自然也不会让你吃到苦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江岌接过乐谱,视线扫过乐谱的内容,顿了一下,他道:「我不想。」
不想与江岌继续自己的感情话题,秦青卓走到茶几旁,拾起了那两张乐谱,走过去递给江岌:「有时间的话,我想跟你聊聊这首歌。」
说完,他撂下一句「走了」,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