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之前的两场演出都不一样,这次是钟扬的鼓先响了起来。密集而有力的一段鼓点后,吉他的声线随之响了起来,金属质感的几声扫弦后,贝斯的低音也加入进来,如沉稳的心跳般托着吉他和鼓声。
这前奏极有韵律,很抓人,仿佛在旋律中酝酿着一股力气,鼓动和刺激着观众的心脏。即便背对着观众,秦青卓也能感觉到身后观众席的情绪业已被迅速地调动起来,一股高热的氛围如同燃烧的火焰,由舞台势如破竹地蔓延至全场。
强力而律动的前奏一直持续了几十秒,伴随着骤停的一人空当,人声响了起来——
「夜色闯入白昼 梦与现实搏斗
忠告和善意 交织成阴谋
谁说 拼命挣扎 也只能做跌入陷阱的野狗
刀疤与伤口 铸成坚不可摧的城楼
怒吼 向那虚伪的温柔
纵使拼死也不低头
你看那思绪困囿
你看那理想佝偻
你要攀上高楼 像野兽那样大声嘶吼
别后退 穿透雾的浓稠
捏起拳头 打碎命运的诅咒
向前走 踏破蛮荒的宇宙
你注意到尽头了吗
那叫自由——」
就在江岌开口的瞬间,秦青卓着实被惊艳了一把。
其实几天前彭可诗给他看乐谱的时候,他就能预见到这首歌的现场效果不会差,但能被乐队演绎到这种程度,则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了。
还有江岌……江岌的嗓音实在太具有可塑性了。
之前两场比赛,江岌唱的都是慢节奏的、偏忧郁的歌,但这次他显然根据曲风调整了自己以往的演唱方式,声带更放松,咬字更靠后,唱腔也更随意,配合乐器的旋律,唱出了一种略带迷幻的氛围感。
而越往后,越能听出他嗓音中蕴藏的力量感。
不是单薄而苍白的嘶吼,而是一种沉稳的、具有暴涌力的力气感。
秦青卓自己写过歌,也唱过不少人给他写的歌,也正因此,他清楚对于歌手而言,想要引起听者共情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不能流于表面,否则会显得太过轻飘;也不能用力过猛,否则会显得太过做作。
而江岌就显得方才好,多一分则做作,少一分则轻飘。
尾奏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时间,最终在一段变了调的、爆燃失真的电吉他solo中落幕。
演奏结束的一瞬,场下骤然响起了一片尖叫和掌声,观众席的火热氛围蔓延到了演播厅的所有角落。
秦青卓转头看向台上的三个乐手,目光与江岌相触——许是巧合,江岌也正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而就在秦青卓想朝他点点头肯定这场演出时,下一秒,江岌移开了目光。
主持人走上台,耐心等着掌声和尖叫声渐渐弱下去,对着场下大声道:「大家觉得炸不炸?」
「炸!」现场观众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吼道。
「糙面云强不强?」
「强!」
「江岌帅不帅?」
「帅!」
「掌声又一次送给糙面云!」
现场掌声雷动。
又是持续了好一会儿,掌声才弱了下去,主持人邀请午夜温度上场。
午夜温度这场选了一首慢歌,跟他们以往很躁的风格有些差别,走的是抒情摇滚风。
只不过,虽然午夜温度这场的选曲不及糙面云那么躁动有力,但曲风倒是新颖独特,在秦青卓看来,甚至比他们之前两场的表现都要更好一些。
以往的两场比赛中,都是糙面云的慢节奏接在其他快歌后面,但这次两支乐队恰好都换了风格,糙面云竟然成了躁的那一支。
两支乐队都演奏完,乐手们站在台上等待导师点评,按照规则,这场比赛由其他pk组的乐队导师——也就是杨敬文和沈姹分别对两支乐队进行点评。
杨敬文先点评了午夜温度,说他很喜欢这首歌里的老派的布鲁斯味道,让人想在安静的午夜坐在窗边听着歌,静静地喝上一杯martini,非常上头。
说完又点评糙面云:「自然我也很喜欢糙面云在这场的演出,尽管乍一看是迷幻摇滚的风格,但仿佛又有种爆发式的力气,效果器用得也很巧妙。不仅如此让我很惊喜的一点是,鼓手这场表现得很好哎,如果我没记错,你之前都有犯错哦。」
钟扬头一次受到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头:「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前面发挥失常了嘛……」
「但你这场打得很棒,」杨敬文说,「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会被这种干脆而有力的节奏迅速带入,还是有一点被惊艳到的。」
「感谢杨老师。」钟扬笑出了一口白牙。
杨敬文点评之后,轮到了沈姹。
沈姹翻着手里的乐谱:「我方才才注意到,这首歌是主唱作词贝斯作曲。先说江岌吧,」沈姹将乐谱放到一旁,「我不得不说,你认真唱歌的样子,的确蛮对得起台下这些疯狂的尖叫声。」
她话音未落,台下颇为配合地又响起了一阵尖叫,沈姹笑了起来。
「青卓之前说你有天赋,我一贯偏向于那是一种音色和音域上的天赋,因为你的嗓音的确很有质感,但这场听下来我得说,或许不只是音色,还有唱商,你的唱商非常难得。一般来说,唱商是跟人的阅历和年纪有关的,所以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主唱居然能唱到这种让人共情的程度,大概也只能用天赋和悟性来解释了。」
「还有开头那几句的低音实在太有质感了,我现在很后悔第一场没选你!」沈姹开玩笑地转头看向江岌,「江岌,要不你别要秦老师了,来我这边怎么样?」
台下又响起一阵嬉笑声。
秦青卓也笑着接过了话:「你不能只问他啊,还得问问我这个导师肯不肯放人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你肯吗?」
「不肯。」
他一秒也不迟疑,台下笑得更厉害。
「唉,我就知道,」沈姹佯作叹气,顿了顿又说,「说起来,青卓的嗓音也一贯被夸很有质感,但你们俩的音色和音域又有很大的差别,是以我还蛮期待你们合作一首歌的。」
她说到这个地方,主持人自然地接上话:「哎?那要不要现场合作一下?」
现场有观众开始喊「来一首」。
秦青卓偏过脸对着沈姹绕开了话题:「作词的主唱点评完了,作曲的贝斯姑娘你还没点评呢。」
「哦……对,」意识到秦青卓在有意转移话题,沈姹看向舞台,「贝斯姑娘,你这场也太美了吧!」
「谢谢沈姹老师,」彭可诗接过江岌递来的话筒,对着沈姹说,「您一直都特别美。」
她一向表现得冷冷淡淡,这会儿却显而易见地有点脸红。
「还会脸红吗,好可爱。」沈姹笑着说,「上场看着你特别冷酷,居然作曲是这种风格,我喜欢此物反差。」
「你清楚她是哪个学校的吗?」秦青卓在一旁说。
沈姹「嗯?」了一声。
「她是你的校友。」
「你也是燕大的?」沈姹惊讶地转头看向舞台上的彭可诗,「没想到在这还能遇到我的小师妹。」
「燕大学霸」此物光环太过耀眼,秦青卓只稍稍带了一下话题,就随即引起了全场观众的兴趣。观众的目光随即都集中在彭可诗身上。
「是艺术学院的?」沈姹饶有兴致地问。
「我学化工的。」彭可诗说。
「化工?」沈姹愈发震惊,「纯学霸啊……贝斯姑娘,你身上的反差感真的好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作何之前没有把燕大写在简历上?」秦青卓有意又带了一下话题。
「只因专业跟音乐没何关系,我觉着没有写的必要。」 彭可诗跟上次答得差不多。
「这是在凡尔赛吗?」任聿开玩笑言。
杨敬文则翻起了乐队简历:「是以你们乐队的其他两个乐手都是高中肄业,而你却是燕大的,冒昧问一句,你作何会会跟这两个浑小子混在一起?」
台下又起了一片笑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学历说起来也只不过就是个经历而已,在音乐方面我未必比他俩厉害。」彭可诗说,「而且,能加入糙面云也是我主动找的他们,当时江岌唱歌的酒吧要招人组乐队,他就从报名的人里选了我做贝斯手。」
「是以江岌为什么会选到可诗,」杨敬文转头看向江岌,「不会是因为她的燕大学历引起了你的注意吧?」
「是因为当时报名的只有她一个。」江岌说。
场下顿时轰然大笑,彭可诗也笑了一声。
「但她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贝斯手。」江岌语气平淡地又补充了一句。
大概是只因得到了节目组的授意,这次与糙面云的互动明显比之前多了不少时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而台下观众也像是对糙面云极感兴趣,主持人让观众们拿起投票器进行投票时,不少观众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模样。
这场pk导师不参与投票,全然由观众主导结果。舞台后方的大屏幕上显示出实时投票的结果。
在主持人喊出「开始投票」几个字后,屏幕上的两个光柱几乎是齐头并进地上升着。
秦青卓意识到自己竟然有点惶恐。只因未知的结果,也只因施尧递来的那份名单。
短暂的停顿之后,右边的光柱继续上涨——是糙面云!
目光盯着光柱上方迅速变化的数字,两队票数持平,数字和光柱停顿,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随之停跳一拍。
观众席上,糙面云的不少支持者开始欢呼,午夜温度的支持者则面露失望。
望着那光柱继续上涨了四十多票后,停留在了一人相当漂亮的比分差上,钟扬开心地在原地跳得老高,对着空气挥了一下拳头,秦青卓则松了口气,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些许笑容。
继而他感觉到舞台右边那束停留在自己面上的目光,他看过去,就在彭可诗和钟扬都回头看着票数时,江岌像是一直盯着自己的方向,在观察自己似的。
无暇顾及江岌此刻在想些何,秦青卓朝他露出了些许笑容,朝江岌指了指后台大屏幕的方向,示意他回头看看票数结果。
江岌这才回过头看了一眼屏幕,面上的表情没何变化。
是对这结果并不意外,还是对胜负根本无所谓?秦青卓忍不住猜测他的想法。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管怎么说,这结果给了他一个好心情。
连秦青卓自己都有些意外,糙面云赢了这件事情,居然会让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