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麓酒吧散场时业已凌晨两点半,江岌放下吉他,拿过喝得还剩小半瓶的矿泉水,仰头喝光了,然后习惯性地将瓶身捏扁扔到了垃圾桶里。
每晚酒吧打烊之后,他习惯站在大门处吹着风放空一会儿。
但今天,就在他推门出了酒吧时,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那男人。
连唱几小时,对于嗓子和体力来说都是一场挺大的消耗,只有在这种时候,大脑才肯停住脚步那些自我撕扯的内容,短暂地陷入空白,是以这是江岌一天当中最放松的时刻。
男人跟江克远年纪相仿,穿着灰色的夹克衫,眉心拧成了沉沉地的「川」字,手里夹着的烟业已燃了一半。
因为傍晚接到的那两条短信,对于这个人出现在此时此地,江岌并没有感到太意外。
巷子对面站着几个年轻的女孩,一面互相低语一面朝江岌看过来,似乎是想上前跟他搭话,但又没勇气这样做。
男人什么话也没说,看了他一眼,回身往旁边走。江岌带上门,跟着他走在后面。
男人抽着烟走在前面,一连拐了好几道弯,横穿了几道巷子,直到红麓斜街的声线被远远甩在后面,周围阒无人声时,他的脚步才停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方的江岌也随之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男人丢了手里的烟,转过身,死盯着他,目光阴郁。
江岌依稀记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个挺随和的叔叔,虽然性子有些急,对小孩子却非常有耐心,经常带着自己出去玩,还偷偷给自己带一些父母不让吃的小零食,要是不是江克远……
「死了?」对面哑着嗓子开了口。
「嗯。」
轻描淡写的一声「嗯」,对方却仿佛忽然被激怒了似的,走过来抬手用力朝江岌前胸搡了一把,抬高的沙哑声线里掺着压抑的大怒:「死了就完了?!」
他力气不小,江岌被推得朝后退了一步。
男人上前紧紧攥住他的领口,抬高了声音朝他吼:「把我们一家害得那么惨,死了就完了?!」
江岌微低着头,沉默着,一语不发。
那人推着他,将他的后背重重撞到墙上,扬手一掌紧跟着抡了上来。
江岌被揍得偏过了头,随即那拳头跟打沙袋似的落下来,落在他肩膀、前胸和胳膊上。
毫无章法的拳头,每一掌都带着泄愤的力气。
江岌没还手,沉默地承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听着那人一声一声地喊着「死了就完了?谁他妈让他死了?你们一家欠我的,这辈子都没完!」,还有一拳一掌揍在他身上发出的闷响,他有点麻木地分神想,揍得好啊。
理应带上麻三那好几个人,抡着铁棍一起狠狠揍过来,还得是那种不给人留活路的揍法。
要他的话就这么做。
凭什么江克远死得那么容易?
凭何他儿子还能心安理得地活着?
江岌能打,也抗揍,挨了揍一声不吭,让人泄愤都泄不痛快。
男人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看了几秒,拳头不够发泄,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从地上捡了根生了锈的破旧铁管,一扬手,用力砸在江岌身上。
剧烈的疼痛让江岌倒抽了口气。
这反应让对面的人终于有了点泄愤的快意,那根铁管紧跟着一下又一下抡到了他身上。
江岌躬起了身,紧紧咬着牙,将那点关于疼痛的反应一丝不漏地咽回肚子里。
在这阵密不透风的疼痛里他感受到了一种自虐的痛快,像是包裹在身上的麻木忽然被血淋淋地撕开了。
再重点儿,他想,最好能打死我,就像江克远死了那样,一了百了。
秦青卓跟进巷子时,江岌业已不见踪影了。
方才江岌跟着的那男人是谁?他见过两次向江岌追债的人,都是三个人一起过来的,理应不是他们。
那此物午夜单独找过来的人是谁?
巷子黑,路不平,秦青卓经过路口时朝两侧瞅了瞅,没人。
他抬手揉了揉突突跳着的眼角。
不会出事吧?
这样想着,秦青卓忽然听到了远远传过来的人声,他凝神想听清,但耳边的声线忽重忽轻,让他听不明晰,他抬手按了按一侧耳朵,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距离那声线越来越近,他这才听清喊的内容——「死了就完了?」
一声一声的,越喊越嘶声力竭,带着强烈的大怒情绪。
与此这时,秦青卓也注意到了吼着这句话的男人和背对着他的,承受着殴打一下也不还手的……江岌。
那男人抡着铁管的架势让秦青卓想到了那晚抡着破椅子的江岌,都是想把对方打死的架势。
顾不及想太多,秦青卓快步走过去,在又一记铁管抡到江岌身上之前,他伸手攥住了男人的手臂,拦下了他,厉声问:「怎么回事?为何打他?」
他说完看了一眼身侧的江岌,江岌没看他,垂着眼睫,面上没何表情,连承受疼痛的痛苦都不见分毫,以往身上的戾气也不见踪影,是一副异常麻木的模样。秦青卓没见过这样的江岌,心脏顿时像是被谁用力掐了一下。
「作何会?你问他啊,你问他爹啊!」男人停下了殴打的动作,喘着粗气,用通红暴怒的眼神盯着秦青卓,「你让他还手,来,你看他还不还手,还手啊!」
「这件事的细节我不太了解,但债是他父亲欠下的吧,」秦青卓语气严肃道,「他一人孩子,没做错何。」
「我又做错了什么!」男人咄咄逼人地朝秦青卓吼,「我他妈做错了何!我那么信任他老子,把他老子当亲兄弟,结果被坑得倾家荡产!十年了,我等着江克远出现十年了,我做梦都想亲手把他弄死,现在他死了,他死了!我他妈找谁说理去!」
最后几声是破着音喊出来的,带着浓重的愤怒,甚至吼出了哭腔。
江岌偏着脸,眼神没什么焦点地望着前面,秦青卓看见了他轻颤的睫毛。
秦青卓一时不知该说何好,他能听出来男人几句话里压抑的大怒和恨意,话里的情绪越是浓烈,就越显得他此刻说何都轻描淡写。
累积了十年怒意的仇恨对象忽然死了,任谁都无法平静自处,秦青卓叹了口气,皱着眉,正想着该说些何才能让对方暂时平息情绪,一抬眼,却见男人在极度愤怒之下举起了铁管,正对着江岌的前额。
江岌无动于衷地微垂着头站在那里,或许没注意到,也或许注意到了,但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
这一下如果砸下去……顾不及想清后果,情急之下,秦青卓来不及拦下那根铁管,抬起手臂垫了一下,护住了江岌的前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失控的一记重击比先前打在江岌身上的那几下力度都要大得多,铁管敲到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本就行将断裂的破旧铁管顿时断成两截,其中一截飞了出去,在地面弹了几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小臂传来的钻心疼痛让秦青卓下意识闷哼了一声。
这声闷哼瞬间击碎了江岌的麻木,他猛地看向秦青卓,有些慌了神,嗓音里带着哑:「没事吧?伤到骨头了没?」
对面握着铁管的男人像是也没不由得想到秦青卓会伸手挡这一下,也从大怒中稍稍缓过了神,站在彼处握着剩下的半截铁管一时没什么动作。
「大叔,」秦青卓用另一只手轻托着方才被砸中的小臂,剧痛之下轻声抽着气,「我清楚,没经历过同样的事,就做不到感同身受。我理解不了你的大怒和憋屈,但找一人孩子泄愤,终归不是个办法,你把他打死了又怎么样?他终究不是他父亲……情绪上的问题我可能帮不了你,但要是你愿意,我能够帮你解决些许现实的问题,请不要再为难江岌了……」
这声「隋叔」让男人愣了一下,而后也稍稍平静了下来,男人扔了手里的铁管,后背靠着墙,仍喘着粗气,但没再说什么,也没拦下江岌。
他话没说完,被江岌打断了:「先去医院。」他抬手扶住秦青卓的肩膀,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隋叔,下次再聊吧。」
江岌一只手握着秦青卓的肩头,小心自己不要碰到秦青卓那只受伤的胳膊,步子迈得不多时。
刚刚他挨揍时大脑昏昏僵僵,除了骨头架子要散了似的疼何也感觉不到,但秦青卓挨得这一下却忽然让他灵台清明。
秦青卓也走得不多时,穿过几条巷子时一直没说话,直到走到红麓斜街才出声道:「坐我的车去吧,就停在前面路口。」他走路时一贯没出声,一出声便能听出在竭力忍着疼。
江岌「嗯」了一声,握着秦青卓肩头的手指收紧了些许,带着他往路口那辆黑色轿车走。
隔着几米远,等在路口的司机察觉到不对劲,迎上来问:「怎么回事?」见两人都没说话,他也没多问,帮忙拉开后排车座的门,让秦青卓坐进去。
合上车门时江岌注意到秦青卓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在昏暗的路灯下反着轻微的光。
秦青卓似乎不作何出汗,上次打篮球那么剧烈的运动都没见他出多少汗,这会儿却硬生生疼出了汗,眉头微微蹙起,是一副忍疼的模样。
江岌抿了下唇,没说何,快步绕过车头,拉开了另一侧车门。
车后排放着吉他和几张乐谱,他没仔细看,将东西全部放到副驾驶的位置,坐了进去。
司机启动了车子,后排两人这时开了口——
「去附近……」
「去普济。」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秦青卓继续说完了后半截话:「去三医吧,近一些。」
顿了顿又说:「江岌,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忍疼能力比一般人差些许,应该没那么严重。」
「去普济。」江岌仍坚持,「我清楚近路,不会比三医用的时间更长。」
秦青卓便没再说什么,头向后靠到座椅靠背上,眉头仍微蹙着。
还真是……挺疼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应该不至于伤了骨头吧……秦青卓忍疼转了转手腕。
给江岌挡那一下纯属本能反应,直到现在坐进车里,才对可能发生的后果有些后怕。
但就算当下想清了后果又能怎么样,难道就能眼睁睁看着那根铁管砸到江岌脑袋上?
去普济是对的,他想,三医尽管也是一家三甲医院,但要是真的伤到了骨头,还是普济更靠谱一些,毕竟是燕城最好的医院。何况江岌做的打定主意一向没人能劝得动。
一路上两人都没交谈,江岌偶尔给前排的司机指路,大多时候车内的气氛都是沉默的。
秦青卓试图转移注意力,分散胳膊上的痛感。他的目光落在江岌身上,江岌一路上都没靠到椅背上,一贯保持着挺直的坐姿,看着前面的路况。他不说话的时候嘴唇微抿,唇角微微向下,平日里看上去总是不太好惹的模样,这会儿却能看出些紧张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一紧张,混杂着青涩的少年气就从他身上浮了出来。
真年少啊,这种想法再一次从秦青卓脑中冒了出来。这么年轻,作何会过得这么苦呢。
许是察觉到秦青卓在望着自己,江岌回过头,跟他对视了两秒之后,抬起手,用手背微微擦掉了秦青卓额头上沁出的汗水,低声说:「就快到了。」
秦青卓「嗯」了一声,江岌收了手,回过头继续看着前面的路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