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铺满长绒地毯的工作间洒遍了午后日光，起先两个人还坐在工作台旁，后来都坐到了地毯上，倚着身后方的墙壁一面拨着吉他一面写着歌。

一份乐谱在两个人之间传过来递过去，字迹相互交错着——江岌的字偏瘦长，落笔力透纸背，秦青卓写字则不作何用力，有种轻飘的洒脱感。

过程中始终没作何卡壳，或者说，一方稍稍卡壳的间隙，另一方已经接续上自己的想法。

谢程昀打来电话时，一首歌业已进行到了尾奏部分，地毯上散落着数张乐谱，吉他、贝斯、鼓槌、效果器堆了一地，秦青卓伸长手臂越过它们，把移动电话拿了过来。

电话是谢程昀打来的，秦青卓接通后听到他在那头说：「我刚从手术台下来，作何蓦然要过来复查，是耳朵的情况又不太好？」

「是我打算去帮江岌助唱，」秦青卓说，「但又觉得心里没底，是以就想去找你复查一下，求个心理安稳。」

「哟，」谢程昀那边听起来并不算太震惊，「小朋友这么快就成功了啊。」

秦青卓笑着「嗯」了一声。

「只不过我后面几天都不在燕城，」谢程昀又说，「你今天有空过来么？」

「有空，」秦青卓说，「那我一会儿就过去找你。」

谢程昀应了声「行」，电话那边有护士过来和他说话，他跟秦青卓说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江岌的视线从乐谱上抬起来，转头看向秦青卓：「要去谢医生那儿？」

「嗯，」秦青卓说，「去找他做个检查。」

「我陪你过去。」

「好啊。」秦青卓笑着说。

说完他却没急着起身，后背仰下去，平躺到地毯上。

方才写歌的两个小时，让他有种灵感源源不断涌现的感觉。

虽然这些年一贯都有在写歌，但这么酣畅淋漓的创作过程却好像自始至终就没经历过几次。

仿佛经历了一场颅内高潮……他望着天花板微微出神地想。

坐在旁边的江岌把散落在地上的乐谱捡起来，伸手拨了拨他的头发：「在想何？」

秦青卓回过神转头看向他：「在回味那种灵感暴涌的感觉，太美妙了。」

「怪不得你看起来像事后。」江岌用手指摸他的嘴唇。

「什么啊……」秦青卓笑了一声。

整理好了乐谱的顺序，江岌撑着地面站起身，然后朝秦青卓伸出手，把他也拉了起来：「那跟高潮比呢？」

秦青卓「嗯？」了一声，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何之后，额头抵着他的肩头低笑言：「说不好，都挺美妙的……你觉着呢？」

「不相上下吧。」江岌伸手轻轻扳过他的下颌，凑近了和他接吻。

灵感碰撞过后，身体像是更容易起反应，稍一碰触就有了擦枪走火的迹象。

「走吧，」秦青卓的理智先叫了停，拉开唇舌间的距离，「方才跟程昀说好了这就过去。」

出门上了车，秦青卓才觉出有些饿。其实之前睡醒时他就想下楼找东西吃的，但跟江岌一起写着歌，竟然就把这股饿劲儿忽略过去了，到这会儿才觉得胃里空落落的。

江岌「嗯」了一声，又碰了碰他的嘴唇，随后摸了摸他的头发：「去换衣服吧。」

「饿不饿，」江岌显然也是这会儿才记起来还没吃饭，「要不要路上买点东西吃？」

「也行，」秦青卓想了想，「随便找家快餐店买点吧，一会儿做完检查，我们请程昀吃顿饭，到时候把林栖、栗子、可诗和钟扬都一起叫上。」

江岌应了一声，启动车子驶上了路。

半路在便利店里买了块三明治，秦青卓吃了一半，另一半喂给开着车的江岌吃了。

这会儿不是行车高峰，一路没怎么堵车，一块三明治分食完，车子也开到了医院大门处。

普济医院跟往常一样，人潮拥挤、熙熙攘攘。

谢程昀穿着白大褂站在台阶上方，抬手朝秦青卓示意：「青卓，这儿。」

这一幕着实眼熟，秦青卓恍然间记起江岌从未有过的陪他来普济那次——他喝醉的次日发起了高烧，起先江岌只打算送他去附近医院看病，在他的执意要求下，才把他送来了普济。只是那会儿彼此还都不熟，秦青卓便没让江岌跟自己进去治疗。

几个月前的记忆浮现出来，秦青卓顿觉有些感慨。当时作何都不会不由得想到有朝一日江岌还会再陪自己来做检查，而检查目的是自己想和江岌一起登上舞台开口唱歌。

「作何还用你出来啊，」秦青卓迈上台阶，朝谢程昀走过去，「不忙了么？」

「出来透透气，做了一天的手术都要闷死了，」跟秦青卓说过话，谢程昀又朝江岌看过去，「进展比预想的顺利啊。」

江岌「嗯」了一声：「我也没不由得想到。」

「走吧，」谢程昀笑言，带着他们往电梯方向走，「先去诊疗室做个检查。」

进了诊疗室，秦青卓躺到诊疗床上，江岌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陪着他。

谢程昀拿了检查仪器走过来：「最近觉着怎么样？」

「今日早上耳鸣了一会儿，」秦青卓说——他指的是江岌给他听那首《陷入我梦里》的时候，「响得有点厉害，只不过持续时间不算太长，别的时间几乎没作何耳鸣过。」

谢程昀「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拿起仪器给他做检查。

冰凉的金属探入耳道，秦青卓感觉到自己的手陡地被握紧了。

他转头看向江岌，此刻江岌看着检测仪器的显示屏，下颌线条紧绷，喉结比平时更凸出一点。

类似的检查秦青卓这四年业已做过上百次，每次做的时候其实都有点抗拒，但这次望着江岌比自己还紧张，他却忽然觉着没那么抗拒了。

「你别惶恐。」秦青卓看着江岌说。

「疼么？」江岌低声问了句。

「耳朵不疼，」秦青卓说，「不过你把我的手握得有点疼。」

闻言，一旁的谢程昀顿时笑出了声。

江岌「哦」了一声，抿了抿唇，握着秦青卓的手放松了一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之前秦青卓做检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何时候才能赶紧结束，这种心情这次却被「少年人真是可爱啊」这种想法冲淡到所剩无几。

以至于金属仪器从耳朵里退出来，他才觉出这次的检查仿佛比以往结束得都要更快些许。

「结果怎么样？」秦青卓转头看向谢程昀，江岌的目光也落到谢程昀面前的显示屏上。

谢程昀一面看着检测仪器的显示屏上，一面在键盘上敲着检查记录：「你居然会主动问起结果，不容易啊。」

「我以前没问过么？」

「反正近两年是没主动问过，」谢程昀打着字说，「再往前倒是问过，但每次都是忧心忡忡的语气，仿佛明天就彻底失去听力了似的，这次嘛……听起来倒是还挺期待的。」

他这样说，秦青卓好像也觉出了不同，以往做检查的时候最惧怕听到谢程昀跟他说结果，这次倒仿佛生出了一种期待感。

「好像还真是，」他笑了笑，「那这次还跟以前一样么？」

「其实也差不多，不过以前每次的结果也不坏啊，是你太悲观了，总觉得没有起色，但其实在我们医生眼里，能维持一个不错的现状，业已是很理想的结果了。」谢程昀敲完了检查结果，抬头道，「不过这次的指标的确比之前要好一点。」

以往听到谢程昀这么说，秦青卓的心情并不会有何波动，只因「好一点」这种说法，距离他想要的结果实在是相差太远了，但这次他却觉着安心了一点。

打印机发出嗡嗡的运作声响，谢程昀将打出来的结果递给江岌，江岌快速浏览一遍，又问：「那上台唱歌会不会出问题？」

「其实按照以前的检查结果，上台唱歌也不会有问题。」谢程昀说，「我还是那个看法，手术之后之是以出问题，跟器质方面的关系业已不大了，主要还是精神方面的原因，青卓你实在是太焦虑了。」

江岌把检查结果递给秦青卓，秦青卓一边浏览一遍听谢程昀说着话——

「所以我觉着，你们这次的合作舞台倒是个不错的机会，两个人一起上台，的确比一人人站上台更合适一点，会在心理上有种安全感。如果心理上的问题能逐渐克服，再配合器质方面的治疗，话我不能说得太满，但我个人认为，只要没有强烈的外部刺激，复发的几率应该会相当低，甚至能够达到治愈的可能。」

秦青卓微微「嗯」了一声。

做完检查，江岌下楼去交检查费用，秦青卓则跟谢程昀在他办公室聊了一会儿。

「距离上次见面也没过多久，」谢程昀倚着办公台面上下打量他，「但我觉得你真是变了好多。」

「嗯？」秦青卓看向他，「哪儿变了？」

谢程昀想了想说：「我记得从未有过的见到你的时候，就感觉你这个人啊，身上仿佛总蒙着一层雾，平时虽然也跟人有说有笑的，但底色仿佛总是悲观的。最近给我的感觉吧，就是那层雾消失了，终于有了那么点发自内心快乐的感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是吗。」秦青卓笑了一声，「原来你之前是这么看我的。」

「我看人还是挺准的，」谢程昀也笑，朝门外抬了抬下颌，「小朋友挺靠谱的，你知道前几天他是作何来找我的么？林栖，夏绮，段崇，栗子，全都被他给拉过来帮忙做说客，特真诚地说他不希望你这辈子都被这个事困住，说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一点……把我都给整感动了，我说这事儿我真帮不上什么忙，我能做的就是带你去找找青卓之前看过的心理医生，不过她愿不愿意跟你透露相关情况，这就得看你自己了。一开始我都觉得没戏，julia那么专业的人，根本不可能跟他透露病人信息，但你清楚他怎么做的么？」

「作何做的？」秦青卓挺感兴趣地问。

「他没去缠着julia问你的情况，就自己回去录了那首《陷入我梦里》——你应该听过了，就是跟你合唱的那种形式，然后拿过去给julia听，问她这种方法可不可行，会不会伤害到你……真是绞尽脑汁啊，」谢程昀说到这笑了一声，「能看出来，这小孩真挺喜欢你的。」

在此之前秦青卓只知道江岌去找过自己的心理医生，却没不由得想到中间的过程会是这样的，更没想到这个脱敏的办法会是江岌自己想出来的，心里涌上一种略微发胀的感觉，他笑了笑，看向谢程昀打趣：「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不容易，你不是独身主义么，理应泼我冷水才是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是那么不解风情的人么，」谢程昀笑道，「再说了，我也是从十九岁过来的好吧。」

「也就是说你也有过这种时候？」秦青卓挑了下眉梢，「真看不出来，要不一起吃个饭，我们详细就这事儿聊聊？」

「别别别，」谢程昀笑着摇头，「真没何可聊的。」

江岌这时交完了费用，推门走了进来。谢程昀看过去，抬手轻拍秦青卓的肩膀，「我也正好要回去，走，顺道送送你们。」

「借机转移话题啊你，」秦青卓笑言，又说，「不聊就算了，但饭还是能够一起吃的吧？」

「改天吧，我今晚有个别的约，」谢程昀脱了身上的白大褂，从旁边的衣架上拿了大衣穿上，「等我休完年假回来一定找你补上这顿饭。」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看上去是真的有事，秦青卓便也没多劝，只跟他约好了下次一定补上这顿饭，随后跟江岌一起走了了医院。

两个人回到工作室时，钟扬和彭可诗已经到了。

江岌提前把乐谱拍了照片发给他们，这会儿他们俩正坐在排练室的沙发上研究这份乐谱。

林栖听说了这事儿，也过来凑热闹，见江岌和秦青卓赶了回来，他抬头看过来：「你们这是打算换歌？」

「还没定，」江岌和秦青卓坐到对面，「想一起讨论讨论再说。」

「嗯，今天刚写出来，钟扬和可诗看一下吧，」秦青卓说，「时间有点紧，你们要是觉着来不及，唱原来那首也可以，不用勉强。林栖你就不用看了，要是临上场前我出了什么岔子需要你顶上，你就跟他们唱原来那首就行。」

「勉强什么啊，他们早都说好了，要用这首歌给你们随份子，而且我也打算跟着你们一起准备这首歌。」林栖煞有介事，说完又看向秦青卓，「是以青卓，你可悠着点，要是你真上不了台，那到时候上台跟江岌一起唱这首歌的就是我了，哎，你说会不会有人嗑我跟江岌的cp啊？」

这话说出来，钟扬和彭可诗都笑出了声。

脑中浮现出假想的画面，秦青卓也觉着好笑，开玩笑道：「去去去，有你这么拆cp的吗。」

在场的人笑成了一片，江岌忽然出声道：「我觉着其实还可以有一套方案。」

「嗯？」秦青卓先止住笑看向他。

「这首歌目前我觉着稍微有点单薄，要是能在其中加一条大提琴的线，整首歌的旋律会更丰富一点。」江岌望着他说，「况且到时候我们一起上台，要是你实在惶恐到发不出声线，那就只负责大提琴部分就好了，唱的部分我来，反正决赛也没规定合作形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个提议说出来，林栖先开了口，还是半开玩笑的语气：「江岌你什么意思，你就是打算切断后路，不想跟我一起唱这首歌是吧？」

钟扬和彭可诗又是一阵笑。

秦青卓转头看向江岌，他意识到江岌在给自己找退路。

在此物方案之下，直到开口的最后一刻，他都有反悔的机会。

秦青卓能感觉到江岌在尽量避免上次施尧导致的那种情况的发生，他在想尽办法保护自己。

站在台上，往前迈一步，就能跟江岌一起合唱，往后退一步，亦能够用大提琴完成一场体面的合作。

胸口那种微微发胀的感觉又出现了，他看向江岌，没意识到自己的双眸弯出了些许弧度，放轻了声音说：「好啊，那我今晚就把大提琴这条线加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