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启动,季驰打着方向盘平稳地汇入了马路的车流。
车载音乐播着柔缓而平和的大提琴曲,是秦青卓喜欢的音乐。
季驰开着车,状似随意地提起来:「刚刚那个男孩,就是江岌?」
秦青卓没应声。
「你的节目我都看过了,很精彩,只不过节目组倒是挺没下限的,总想拿你炒cp。」
见秦青卓仍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季驰又说:「之前偷拍我们的那乐手,也是这个江岌对吧?他现在缠着你,是不是还想要钱?要不问问他到底想要多少财物,多少财物我都可以给他,这样他以后就不会再来烦你了。」
「季驰,」秦青卓这才开了口,语气冷淡,「别再试探我跟江岌之间的关系了。」
他毫不留情面地戳穿了季驰的意图,季驰有些不好意思,一时没再往下说何。
「我跟江岌作何样与你无关,我们现在要解决的是我们之间的事情。」秦青卓说,「还有,如果接下来你还想安心拍戏,那也别想着对江岌做何。」
他态度疏离,话语中又含着警告,便再开口时,季驰方才还随意的语气变得有些谨慎起来:「青卓,我不是那意思,只是想提醒你谨慎一点。那男孩尽管年纪不大,可看上去却没那么简单,毕竟他一开始就动机不纯,现在又这么想方设法地接近你,我怕他是另有目的……」
「何目的?」
「你也知道,一开始他偷拍那张照片,就是为了跟我们要钱。到现在,恐怕他的目的还是财物,你又容易心软,我怕你被他骗了……」
他话没说完,一旁的秦青卓忽然冷笑了一声。
「所以别人接近我都是另有目的,就你季驰是在毫无私心地爱着我对吗?这么无私,竟然也会出轨,真稀奇啊。」
他语带嘲讽,季驰再次沉默下来。
秦青卓转过脸转头看向车窗外,道路两旁的彩色霓虹灯飞速后退,晃得人眼晕。
他意识到自己心里仍然没过去这道坎儿,虽然这段感情看似结束得干脆且体面,但终究留下了些许东西堵在前胸,上不去也下不来,让他每每想起来就难受得要命。
「抱歉青卓,我……」季驰想开口道歉,但没等他说完,秦青卓便打断了他。
「道歉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也不需要。」秦青卓说,「季驰,找个地方把车停了吧,我们好好聊聊这件事。」
季驰应了声「好」,将车子又往前行驶了一段距离,在路边找了个停车位停住脚步了车。
秦青卓抬起手关了车载音响,车内隔音效果上佳,一片寂静,几乎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那些秦青卓原本以为自己不在乎的、不想清楚答案的问题,忽然此起彼伏地从脑中涌现出来,他这才发现有些事情不搞清楚,就永远过不去,就永远堵在那儿。
那就遵从自己的本心,不由得想到何就说何吧。秦青卓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开了口,嗓音在逼仄的车厢里听上去微微发沉。
季驰沉默了几秒,到底是说了实话:「年初,我上部戏杀青宴那晚。那天我让你来深圳陪我,但你说手头有急事走不开,我又有点喝多了,就……对不起青卓。」
「年初……」秦青卓冷笑了一声,「所以后来的大半年里,你们一贯保持着这种关系。季驰,脚踏两只船的感觉特别好,是不是?」
「不是,不是的青卓,」季驰有些慌乱地解释,「其实我一贯想找机会跟你坦白这件事,但是我害怕,我想想就惧怕,我觉得你清楚了之后肯定就会跟我分手的……」
「一面惧怕,一面偷情,」秦青卓点了点头,「想想是挺刺激的。」
「抱歉青卓,我清楚我犯了错,我以后绝对不会这样了,分开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后悔,」季驰伸手去握秦青卓的手,他把声线放得很低,试图乞求秦青卓的原谅,「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好不好小卓?四年了,我们在一起那么久,有过那么多美好的回忆,你真的舍得吗?」
「你也知道四年了啊,」秦青卓抽出了自己的手,嘲讽地冷笑了一声,几秒之后,他偏过头转头看向窗外,「季驰,你清楚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你说。」季驰望着他,面上显出有些痛苦的神色。
有那么一会儿秦青卓没说话,只是看着道路两旁闪烁不停的霓虹灯。
太亮了,他想,亮得眼晕,亮得他有些反胃。
他转过脸,避开视野里的霓虹灯,转头看向道路前方,开了口。
「实话说,我觉着你现在,很恶心。我活了二十八年,一直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也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会遭受到这样的侮辱,季驰,这都是拜你所赐。」
「有一阵子,我无法想象却也克制不住地想象你跟袁雨背着我偷情的样子,整个剧组几百双双眸盯着你们,导演、制片人、编剧都跟我们吃过饭,都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背叛我,放任我在他们眼里活成一人笑话,我秦青卓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这样侮辱?!」
「四年了季驰,你放弃音乐我没异议,你去拍戏我全力赞成,我对你交付了全部的信任,可是你呢,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信任的。现如今你竟然来让我原谅你,季驰,你到底有什么资格来乞求我的原谅?我到底给了你何错觉,才让你觉得我会继续选择做个傻子?」
好几个月以来压抑的大怒如同洪水般涌到了胸口,以至于秦青卓得竭力克制才能维持着自己的理智。
他冰凉的手指紧紧地捏在一起,前胸只因大怒而微微起伏。
「对不起、抱歉青卓,」季驰反复两只手覆在面上,反复道着歉,「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秦青卓不说话,车内只剩下季驰痛苦的、忏悔的道歉声。
「然而青卓,我是真的爱你,你不能把这些都否认掉,」季驰的声线里打着颤,带了些许的哭腔,「四年了,最艰难的四年是我陪你走过来的,我陪你去医院,陪你去散心,程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本子上,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我每句话都说得小心翼翼,我想方设法地给你惊喜、让你开心,可是你呢……」
季驰没把话说完,停顿了下来。
「你继续。」秦青卓说。
季驰深呼吸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其实我今日过来,也想跟你求证一件事情……青卓,你真的爱过我吗?」
「什么?」秦青卓转头转头看向他,难以相信季驰居然问出了这样的话来。
「好几个月前,剧组放假我第一时间就赶回来看你,但三天时间里你一直在忙你那节目,你有想过我的心情吗青卓?」季驰咽了咽喉咙,又深呼吸一口气,平复自己打颤的声线,「还有,我拍戏的时候你去给我探过几次班,每次待不了多久就赶着要回来工作……你让我怎么确定你爱我呢?说实话你真的爱我吗青卓,还是仅仅是出于感激才跟我在一起的?分手之后你随即就跟江岌纠缠不清,你是不是也觉着松了口气,觉得终于可以摆脱我了……」
一时间秦青卓觉得荒唐极了:「季驰,你到底知不清楚你在说何?所以你是只因觉得我不爱你,才出轨了比我更爱你的袁雨?」
季驰的手指覆在面上,他的呼吸声很重,能听出是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是以你的意思是,过错其实也出在我身上?」秦青卓又难以置信地追问了一句。
这次没等季驰再说话,秦青卓闭了闭眼睛:「你太可笑了季驰,居然问出了这样的问题,出轨的人是你,现在质疑我到底爱不爱你的人也是你,这责任你还真是撇得干干净净啊……」
「什么样才是爱你?作何做才是爱你?非得像袁雨那样每天围着你转、满眼都装着你才是爱你是吗?」秦青卓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竭力让自己的语调听上去平稳些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对待感情的态度和模式,我们都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工作和人生,要是一开始你需要的就是袁雨这样的恋人,怎么会当初你要来找我呢?退一步说,我只是个普通人,在这段感情中自然有做得不妥的地方,出了问题为什么不来找我沟通解决,而是要用出轨这种方式来侮辱我?」
季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秦青卓没给他此物机会。
「季驰,你只是厌倦了我们之间的这种相处模式,何必把你犯下的错误往我身上推?」秦青卓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冷得如同在冰水里浸过,听不出一丝温度,「或许今日之前,我还能把你的出轨视为你行差踏错犯下的一人错误,但你方才这番话让我彻底灰心也彻底看清楚了,你就是这么一个自私、不忠、缺乏担当,而且毫无下限的人,你今天可以只因觉着我不爱你而出轨袁雨,次日也会因为袁雨对你太百依百顺而去出轨别人,不信我们就等着看。」
这话说完,秦青卓感觉到了一阵痛快。以往他是不会为了发泄大怒而说出这样的话的,哪怕得知季驰出轨的那一刻,他也只想着如何体面地结束这段感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或许是因为方才季驰那番推卸责任的话彻底激怒了他,让他愤怒到有些失去理智,也或许是只因几个月以来跟江岌的相处,让他觉着人没必要总是维持着不必要的体面,这番话说出来,他觉得好几个月以来堵在前胸的那口气终究通畅地呼了出来。
他注意到季驰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处泛着白。
方才那番话或许也让季驰感觉到了侮辱,那就好,秦青卓想,他是该尝尝被侮辱的滋味。
「就这样吧季驰,」好一会,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谢谢你这四年来对我的照顾,但是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长久的沉默后,秦青卓听到季驰也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终究应了声「嗯」。
又过了一会儿,季驰直起身,抹了一把脸,稍稍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我送你回去吧。」
然后他启动了车子,缓缓将车开上了路。
车子再次汇入马路的车流,这次两人都没再说话。
驶过了拥堵路段,道路上的车辆渐渐变少,车速渐起。
安静的车内只有引擎的低声嗡鸣,许是刚刚消耗了太多的愤怒,秦青卓忽然觉着很累,一种疲乏感从心底涌上来,让他累到几乎没有了坐直的力气。
他靠着椅背,想闭上双眸休息一会儿,也想把所有消耗情绪的事情暂时从大脑中清空出去。
可,就在他想要合上眼睛的前一秒,视野当中,前方几十米的路口处,一辆黑色的重型机车忽然驶了出来,且毫无预兆地刹在了他们的正前方。
在看清骑着摩托车那人的瞬间,秦青卓的身体和神经瞬间全都紧绷起来,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也几乎停跳——
那是……江岌!
巨大的恐惧犹如一张网,刹那间铺天盖地笼罩下来,秦青卓只觉着心脏要冲出喉咙。
「——停车!」他听到自己的声线陡然变了调,听上去极其陌生,「季驰,停车!」
与此这时,季驰也看到了前面的那辆摩托车,随即下意识用脚重踩刹车。
车子急遽减速,车轮与地面摩擦出尖锐声响,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的身体倾斜向前。
几十米距离后,车子猝然刹在十字路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此时距离那辆摩托车不过两三米距离。
跨坐在摩托车上的江岌侧过脸,压在头盔下方的目光沉沉地朝车内看过来。
下一秒,秦青卓绷紧的身体颓然卸了力,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座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