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秦青卓用毛巾擦着头发,推开浴室的门出了来,一抬眼,看见钟扬和彭可诗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彭可诗倚着置物架,钟扬则坐在高脚凳上,两个人都在看移动电话。
「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我说江……」钟扬话说一半,抬起头,见出了来的是秦青卓,下半句话顿时哽在了嗓子里,「不是,青……」
秦青卓在江岌这个地方刚洗了澡,这意味着……钟扬脑中冒出了一个很有冲击力的事实。
尽管一早就认定秦青卓和江岌睡过,但这想法还是头一次得到证实。
「你们……」他平时满嘴跑火车,这会儿舌头忽然像是打了一百零八个结,一人完整的词都蹦不出来了,还把自己闹了个大红脸,「我……」
这副结结巴巴的模样,相当于把脑内的活动全写面上了,秦青卓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
彭可诗朝钟扬看一眼,绷不住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反倒冲淡了这尴尬的气氛,秦青卓也笑了一声。
气氛回归正常,彭可诗大大方方地跟秦青卓打了声招呼:「青卓哥,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秦青卓笑着说。
钟扬总算神志归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抬手挠了挠头发:「不好意思啊青卓哥,你别介意,主要我还是个孩子,恋爱都没谈过呢……」
秦青卓被他一句话逗笑:「你这话说的,我都不清楚作何接了。」
「青卓哥,你别理他。」彭可诗说完,回过头呛他一句,「你要不是长了这张嘴,也不至于单身到现在。」
「嗯,」秦青卓煞有介事地笑着点头,「有道理。」
「我……」钟扬正要开口辩解,身后方房间的门被推开,江岌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他看一眼钟扬和彭可诗:「作何了,找我有事?」
「你是不是没看手机,上午给你发了消息,看你一贯没回,我们就过来找你了。」彭可诗说着,拿出移动电话上调出一人界面,递给江岌,又转过头转头看向秦青卓,「青卓哥,也跟你有关,你也看看吧。」
「什么?」秦青卓走到江岌旁边,和他一起看向手机屏幕。
有江岌拿着打火机给秦青卓点烟的,有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巷子里的,有面对面站着江岌给秦青卓擦眼泪的,还有两个人在街头相拥的……几乎是把昨晚的过程全都拍了下来。
屏幕上,有人在微博发了一组图片,拍的是昨晚在红麓斜街上的秦青卓和江岌。
秦青卓微微蹙起了眉,尽管早有预料这些画面会被拍下来,但真的看到这些照片时,他还是心下一沉。
江岌却好像并不在意,划动着把照片统统看完了,将移动电话还给彭可诗:「照片拍得挺好的。」
「是拍得不错。」彭可诗接过移动电话笑了笑。
「评论里好多人在嗑你们的cp呢。」钟扬也插进话来,
听到钟扬这么说,秦青卓勉强笑了一下,相比江岌无所谓的态度,他的顾虑更深一点,但他没表现得太明显,也没再继续照片此物话题:「正好你们三个都在,一会儿要不要去我工作室一趟,之前都没找出时间带你们去认认路。」
「好啊,」钟扬兴致勃勃,「青卓哥,你还依稀记得你签了我们啊,你再不提这茬,我都要以为你签了我们就不想认账了呢!」
「我把地址发给他们,」江岌抬手揉了一下他未干的头发,嗓音放得低了些,「你先去屋里吹头发吧。」
钟扬随即「啧」了一声,彭可诗则偏过脸,脸上浮现出不明显的一点笑。
秦青卓莫名觉着有些心虚,但他面上没表现出来,跟两个人说了声「那我先过去了」,转过身朝江岌室内走过去。
回到室内,秦青卓倚着桌边,一面吹头发一面想那几张照片的事情。
昨晚喝了酒,又处于一种情绪几近失控的状态,当下根本没想那么多,到现在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大意。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反正已经退圈了,舆论再作何叫嚣,都不太会影响到他的工作。
况且就算做歌手那几年,他其实也没作何避着狗仔——那会儿他既没搞地下恋情又没私生活混乱,顶多就是跟朋友聚会时抽支烟喝点酒,媒体再怎么添油加醋,寰扬再怎么耳提面命,他全都当耳旁风,依旧我行我素。
也就是跟季驰在一起之后,季驰对偷拍这种事情实在谨慎,他才培养起了一点敏感度。
而现在,他不得不为江岌考虑。江岌才十九岁,刚进入大众视野,才华也刚受到认可,同性恋情曝光这种事情,只会给他带来负面影响,况且还是跟自己这种风评不佳的人……
理应谨慎些许的,秦青卓叹了口气。
一会儿去工作室当面跟栗子聊聊这事儿吧,他想。
房门被推开,江岌推门走了进来。
跟昨晚一样,他走近了,把秦青卓手里的吹风机接过去,帮他吹着头发。
巨大的风噪声中,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头发吹干了,江岌把吹风机关了:「还在想那几张照片?」
秦青卓「嗯」了一声。
「是只因我?」
秦青卓没说话。
江岌把吹风机的线卷起来,搁到一旁:「如果是因为我的话,那根本没必要想这么多。」
秦青卓抬眼看他,他没问,江岌却说了:「只因我不在乎,我无所谓别人喜不喜欢我,又是作何看我的。」
顿了顿,他凑过来啄了一下秦青卓的嘴唇,低声说:「只要你喜欢我就够了。」
说不清楚是何滋味,心脏好似被包裹上了一层蜜糖,甜的滋味大过了顾虑带来的涩,秦青卓微微「嗯」了一声。
「我收拾一下垃圾,」江岌说,「随后我们也出门。」
秦青卓微微颔首,又问:「钟扬和可诗还等在外面么?」
「他们两个有点事,先出去了,一会儿直接去工作室。」
江岌说着,走到另一面床头,把空了纸巾袋扔到垃圾桶,又捡起一人很小的瓶盖,目光在地面上扫视,像是在找何东西。
秦青卓的视线也随之落到地面上,随后他走到江岌对面的床边,半蹲下来,伸长手臂捡起滚落到床底的甘油瓶。
手指触碰到瓶身,秦青卓脑中蓦地响起昨晚自己说过的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有面霜么?甘油也可以……」
「疼,再多倒一点……」
但江岌在这件事上流露出的青涩和无措,又让他难以克制地想这么做。
竟然会有意地引导对方探索自己的身体,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尽管到后来发现江岌的理论知识也并非那么欠缺,有些时候根本就是在故意引诱自己说出那些话来……
踏步声响起来,江岌朝他走了进来,秦青卓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之后,他觉着面上微微发烫。
江岌却没接,站到秦青卓面前看着他,语气意味深长:「秦老师,刚刚在想什么?」
他霍然起身身,佯作自然地将捡起的甘油瓶递给江岌:「是找此物么?」
目光相触,两个人这时笑了一声。
说不清楚是谁先靠近谁的,总之又接起了吻。
秦青卓一步步后退,后背抵到了墙上。
「我跟季驰不一样。」江岌忽然这样说。
「嗯?」秦青卓微微一怔,不清楚他作何会说起了这个。
「他害怕恋情曝光,我不怕,我巴不得。」江岌看着他的双眸说,「他会背叛和伤害你,我不会,我一辈子都喜欢你。」
少年人说出「一辈子」这三个字似乎总是会更轻易些许,但被这双黑沉的双眸专注地望着,秦青卓能真实地感觉到自己此刻正被炽热地喜欢着。
起码在这一刻,他是愿意相信这个誓言的。
「江岌,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把你跟季驰作对比,」秦青卓说,「以后也不会这么做,我希望你也一样,把季驰此物名字忘了吧,以后也别再提了。」
「嗯。」江岌用手掌揉了揉他的头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出门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昨晚后半夜雪下得挺大,一天过去了,地上仍残留着些许未化的积雪。
江北正蹲在大门处,拿了根树枝在那层薄薄的雪上划拉着何。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在注意到秦青卓后她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停了:「诶?」
她表情错愕,秦青卓笑了笑,也跟她一样「诶?」了一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江岌则很轻地勾了勾嘴角,拎着垃圾朝路对面的垃圾桶走过去。
「你作何会在这儿?」江北维持着那种惊讶的表情,仰头看着秦青卓。
看来昨晚是真的没被听到,秦青卓松了口气。
「你猜。」秦青卓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看着她方才在雪上划出的痕迹,「你在写自己的名字么?」
江北没回答他的问题,真的猜起来:「是不是你们之前吵架了,现在又和好了?」
「这么聪明啊。」秦青卓笑了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怎么会不回我消息,」江北看上去有些不满,「我又没跟你吵架。」
「啊……是有这么回事儿,」秦青卓想起江北之前给自己发的那两条消息,当时他实在不知道该作何回,就暂时搁置在那儿了,他哄江北,「我想回来着,后来忙忘了,抱歉啊。」
江北不说话,撇了撇嘴角。
「我请你吃好吃的吧,就上次那家烤肉,行么?」秦青卓放低了声线,继续哄她,「再让你哥多陪你打几局游戏,我也跟你一起,好不好?」
「我才没那么容易被收买。」江北这才开了口,又小声说,「那你们以后不要再吵架了。」
江北凑到他耳边,手掌挡住自己的声音:「你们一吵架,我哥又变回以前那样了。」
一时间秦青卓心里挺不是滋味,顿了顿才点头道:「好啊,以后都不吵架了。」
江岌扔完垃圾,走了回来:「说何悄悄话呢。」
「秘密。」江北又恢复了惯常的模样。
「走吧,」江岌也没打算继续问下去,「一起出去吃点东西。」
「我不去了,」江北说,「我都吃过饭了。」
「吃什么了?」江岌问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去那边买了包子和粥,」江北朝身后方指了指,「你们居然这么晚才起来,我还以为就我自己呢。」
听她这么说,秦青卓又有些心虚,江岌倒是神色如常:「那你自己待在这儿别乱跑,晚上早点锁门。」
「知道了,」江北敷衍地打发他,「快走吧。」
江岌没再说何,跟秦青卓一起朝摩托车走过去,帮他戴好了头盔。
两个人跨坐到摩托车上,江岌侧过脸,透过头盔的挡风玻璃罩,看向侧前方的某个位置。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秦青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作何了?」
江岌收回了视线,说了声「没事」,又提醒秦青卓扶好自己,随后拧动油门将摩托车骑了出去。
秦青卓工作室里聚集了十好几个人,往常大家的生物钟不统一,有人白天常驻,有人午夜出没,自从工作室成立以来,几乎从没聚得这么齐过。
十好几个人头凑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嘀嘀咕咕——
「肯定在一起了啊,不在一起能牵手吗?」
「这么蓦然的吗,之前好像都没何预兆吧……」
「之前闹什么矛盾了吧,青卓不是还躲过江岌来着。」
「怪不得昨晚青卓好像心神不宁不在状态的样子……」
「我操,昨晚是谁提议要玩剧本杀的,这么没眼力见耽误青卓到大半夜!」
「你有眼力见儿你现在才放马后炮,不是这几张照片你知道他们在一起了?」
「现在也不能确定有没有在一起吧,一会儿看看青卓带不带江岌过来就清楚了。」
……
有人忽然听到门外响起摩托车引擎声,朝外面看了一眼:「哎来了来了!一起来的!」
屋里其他顿时都齐刷刷抬头朝外看过去,有人压低了声音:「嚯,青卓今天竟然没换衣服啊……这下可没悬念了。」
「行了,」栗子笑了一声,「解谜了吧,你们这群八卦的人。」
路灯已经亮了起来,街边的积雪反射出莹白的光。
工作室外面,秦青卓跨下摩托车,站在街边摘了头盔,抬手拨了拨头发。
江岌停好了车,走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走吧。」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秦青卓隐约看见工作室一楼的圆桌边围坐着不少人,就这么牵着手迈入去未免有点太高调,不是秦青卓一贯的作风,但秦青卓却没挣开,由江岌握着自己。
走上台阶,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隔着玻璃门看到工作室的人一人不落地全都坐在桌边时,秦青卓还是有些惊讶。
「人这么齐吗……」他低声自语着推开工作室的门,刚一踏进去,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栖先开口唱了一句「今晚的夜色潮湿又柔软,像你的眼睛一样让人心安」。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唱的是《轻啄》,秦青卓笑了一声:「什么啊……」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栗子紧跟着唱了第二句「多少人此刻好梦正酣,而我方才开口说了喜欢」。
话音落下,紧接着有人接上了第三句「极远处雨点晕成光圈,沉默是我不安的遮掩」。
「好了好了,」秦青卓笑着说,「别起哄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但没人听他的,第四句也跟着接了上来,秦青卓简直拿他们没办法。
一旁的江岌忽然笑了一声,秦青卓侧过脸看他。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一向面无表情的少年望着屋里这些人,是有些忍笑的模样,唇角下方露出了那很浅的酒窝显露出来,于是少年气便不加掩饰地从他身上显露出来。
行吧……秦青卓想,既然这么开心,那唱就唱吧。
一直把整首《轻啄》唱完了,工作室这些人才消停住脚步来。
「唱完了?」秦青卓无奈道,「你们到底多大啊。」
「哎呦,这是来新人了啊,」刚刚起头的林栖说,「青卓,不介绍介绍?」
秦青卓笑了一声:「你们起哄起成这样,还用我介绍啊。」
「那肯定得介绍啊。」有人接话道。
「糙面云乐队主唱兼吉他手江岌,」秦青卓笑着打发他们,「可以了吧。」
刚刚起哄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就这?」「就没了?」「青卓你这样可太没劲了!」
「江岌你行不行啊,」林栖看向江岌,「你秦老师不说你来说!」
江岌没说话,侧过脸看着秦青卓,仍是那副嘴唇微抿,有些忍笑的模样。
秦青卓同他对视,心下一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平时唇角略微向下,是倔到极不好惹的样子,脸上一旦带上笑意,就显出些温柔来。
「我男朋友,江岌。」
秦青卓转头看向这群起哄的朋友,「这下总行了吧?」
话音落下,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陡地握紧了,关节几乎被握得有点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