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雾升

我是不肯相信丑妖说的话的，可是我的脑海里，我的跟前，都在闪着我梦到过的场景。

一段一段，缠着我，不放过我。

我道，「作何可能呢？你又作何可能会清楚这些的呢？我……我自己都不清楚。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想起曾经的一切。阴山长溯恨你杀了他母亲，如今他为了报复你，不惜亲身涉险，就为了将你拉入万丈红尘，让你成魔。他想让你，成为神族的敌人。」丑妖桀桀的笑了起来，「我很期待那个场面。」

我的心头血浪翻涌，直冲脑门。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思，我仿若身处皖境，又仿若身处神妖大战的战场之中。

漫天的风沙，漫天的血腥气。

我手中像是攥住了什么，我不顾一切的刺向丑妖，眉目凛冽，「你信口雌黄！休要在我面前妖言惑众！」

丑妖却极轻松的避开了我的袭击，他还是在笑，很刺耳，「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和万年前一模一样。再看看你手中的剑吧，这就是阿楠的配剑。」

「这把配剑，是用阴山长溯的护心鳞融入万年玄铁其中锻造而成，坚硬无比，削铁如泥。烛龙刀枪不入，神法无用，烛龙的护心鳞是世间最坚固的堡垒。」

「你闭嘴！」我疯了一般的挥舞着自己的手臂，眼底猩红。

其实我不想这样的，真的不想的。只是不知为何，阿楠的那些记忆就像急流一般涌入我的脑里。

那些好的坏的，就像是堤坝倒塌。

「若你不信我，可去问玉璆，也能够去有司那里借回生镜一观，注意到底是我在信口雌黄妖言惑众，还是你不肯相信自己就是阿楠，不肯承认自己的过去。」

最终丑妖被我一刀穿心，他笑了起来，像是解脱，他说，「神族人人都晓得你是谁，可是他们都不说，可是他们都在你跟前提起你的从前。他们都不愿意明着告诉你，那我来。」

他变成飞灰消失在我的跟前。

我怔忡的跌坐在地面，那把剑哐当掉落在我跟前。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终于看清楚了这把剑。

这把剑，在我梦中注意到阿楠将它带在身边，在战场的时候，她用来杀敌，染了无数血腥。

哪怕我就这样看着，我仍然能够感受到它散发出来的极大的戾气和煞气。

我渐渐地的又想起来一件事来，丑妖原本不是妖，他是九天上界最勇猛的战神，是他亲手将这把剑锻造出来送给了阿楠。

后来晤青山同阴山成为亲家，长溯拔下了自己的护心鳞，融入其中。

战神对于阿楠亦友亦兄，阿楠的一招一式都是他倾囊相授。只是后来他不知为何被神族通缉，言是他堕落为妖。

可是阿楠清楚，那是因为他的神位被毁。

原来如此。

我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微微扬起头，将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悉数逼了回去。

好一会，我徐徐的站了起来，而地面的配剑钻入了我的眉心。我也总算清楚瑶池里丢失的是何。

瑶池丢失的是这把剑，这把异常危险的剑。

难怪那天我会在池面看见长溯的倒影，原来并非是我的错觉，而是因为剑中长溯的护心鳞。

·

舒乐公主朝我看过来，她弯着眉眼，「阿楠，好久不见。」

长溯回来时，身边跟着舒乐公主。在下界人间时我常听人说郎才女貌，如今我望着他们两人，竟然也觉得再合适只不过。

我不知道她叫的是阿楠还是阿难，我扯了扯嘴角，「公主殿下。」

我看见长溯皱了一下眉头，随后很快又舒展开来，他转头对舒乐公主轻声道，「你先去见你父王吧。」

舒乐公主点头，「好。」然后转头看向我，「等我得空再来寻你。」

我木然的点头。

孟浪神君笑着道，「公主好生偏心，我就在旁边竟然视而不见。」

舒乐公主边笑边走远，「哪儿敢忽视司命神君呢？改日我们再吃酒，你请客。」

我站在彼处，从所未有的迷茫。

长溯没有看我，他问孟浪神君，「瑶池是怎么回事儿？」

孟浪神君摊摊手，「如你所想，此事你心中再明白不过。若你不想有今日，当年就不该留下任何可能得祸患。然而……」他冷笑了一声，「我乐见其成。」

他们打的哑谜，我却听懂了。其实他们从之前开始，说的都是阿楠，只是从前我不知晓阿楠的事情。

我木然的回身离去，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当我到缥缈殿门前时，我低头看着满地的菩提叶，我心中前所未有的怪异。

了果从缥缈殿出来，他望着我笑道，「我一听踏步声便知是你。」

我同了果进去，我跪坐在蒲团前，看着他在侍弄那一盆无尽花，我问他，「怎么会你执着于无尽花种出无尽木呢？你明明心有留念，为什么做了佛门子弟？」

此物问题我似乎是问过了果的，然而我发现我有些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了果是作何回答我的。

了果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身死而心未死。不瞒你说，也不怕你笑话，我从前是有一个喜欢的女子的，她就如同无尽木一样炽烈。只是，我错过太早，醒悟太迟，终究她再回不来。玉璆娘娘与我说，无尽木兴许有一线生机，可是需要我自己亲手种出来。」

我觉着玉璆娘娘是在哄骗了果，若是真的可以种出来，这经过万万年的时光，早该种出来了。

可我竟然不觉着了果可笑，换做之前我是一定会笑他的。

了果又笑道，「其实我知晓这法子行不通，玉璆娘娘不过是为了让我有事可做。」

他说，「她和你一样，曾也是木头。只是后来……后来啊，她香消玉殒，魂飞魄散，我拼了命的，竟一魂一魄都抓不住。」

我道，「因空佛祖要是晓得你六根不净，定要将你逐出缥缈殿的。」

了果笑笑不言语。

我望着外边的仙雾缭绕，澄明流云，眯起了双眸，「若你得到了新生，你会再执着于去寻找前身的记忆吗？」

「怎么会要找呢？既然是新生，那便理应开始新的生活。有些事情，既然天要你不依稀记得，那就不必再记起，便不会那般累。强行依稀记得，兴许害人，但也损己。」了果轻声道，「我也想忘却些许记忆。有时候我想着，好的坏的都罢，一起抛了。」